12 (1)

因詹耀盛情挽留,櫻或特地提早一天離開賈峰,未免他又耍什麽“半路相遇”的把戲,她還特地下令臨時繞道,改走西南水路。

此次奉太後之命南下,一來為南郡之争做準備,二來順道查看南方各地賦稅收繳狀況——新帝登基之後,因長公主之亂,南方各地一直借故托繳賦稅,已經有近一年不見官銀入庫了——一勢必要弄清其中的狀況。所以櫻或這次出來,帶了兩班人,一班在明——由司農府官員四處巡查,一班在暗——由她帶人私下探訪。

“大人,過了界碑就是豫州了。”芙蕖壓好車簾,以免冷風進來,“聽說秦侯府的曹将軍就在豫州駐地,他肯定知道豫州這邊的情況,咱們找他不是方便很多?”至少也能有個好點的地方下榻,這西南雨水多、山路多,路上不是爛泥,就是颠簸,都好些天沒能睡個好覺了——

櫻或正閉目養神,聽芙蕖說到曹彧,不禁張開雙眸,“告訴周律,八馬鎮之後,往西去。”那小子的駐地在南邊,還是繞道吧,他如今正與楚君在青華對陣,定然是缺人缺錢,她若去了,弄不好就要被他扣下來要挾——眼下銀庫裏還沒那個閑錢供他。

“……”芙蕖噤聲,因為她們大人看上去不太想見曹将軍——是結了什麽仇?

車隊到八馬鎮時,已經入夜,四下裏漆黑一片,也看不清什麽是什麽,只等次日清晨推開窗戶,才發現四下都是懸崖峭壁——整座鎮就建在兩片相對的絕壁上,絕壁中間是一道碧綠的江水——

她們的住處在絕壁下方,靠近渡頭,從西窗望出去,可見兩片陡壁平行而上,直穿雲霄,陡壁上清晰可見各種蟻穴般的石屋,石屋與石屋之間以棧道相連,真是罕見的奇景……

“大人,你看那條小船好別致,還鑲着好多花花草草——”芙蕖驚喜地指着遠處的小船歡喜道。

“這裏真像天府之地。”瑤君也忍不住贊嘆。

“不知道咱們今天是不是也能坐這種船?”芙蕖。

兩人聚在窗邊正聊着,小船也漸漸随波飄來——但見百花中間赫然躺着一名女子——活的——

“……”

“……”

兩人先是一驚,随着小船飄離,又是一愕,此後便再也沒有聲音了——原來那條圍滿花草的小船是“活祭”——用活人來祭祀江神。

因這活祭,芙蕖的情緒一直低落,就像這陰雨連綿的天氣,從早到晚。

這裏的女子地位很低,出門要帶尖鬥帽——鬥笠形狀的竹帽上挂一圈白紗,用以遮住整張臉——

櫻或沒遮,卻又不想惹麻煩,所以穿了一身素錦白底的男裝——

這八馬鎮是豫州西北部的樞紐,因此繁華異常——當然,跟都城是沒法比,但在西南一帶卻是數得上的。

這裏有美麗的玉石,漂亮的豫秀,南方的海貨,甚至北方的參茸和毛皮,都聚集在南鎮的這條玉街之上,熱鬧非凡——而這裏卻已經兩年未繳賦稅!

在一片推推攘攘中,內廷侍衛周律擋在了櫻或的身旁——怕她被擠到,卻也因此惹上了麻煩——被三個巨人般肥壯的大漢圍在中間——

周律并不擔心會吃虧,畢竟是數一數二的內廷侍衛,對付這些人他還是有把握的,尤其還不只他一個侍衛,可一旦動手,大人的行跡便暴露了,這一暴露很可能惹來更多危險,也許還會影響到大人的正事,所以他雙手背在身後一直沒動——

眼見三個大漢要動手,一把利刃自空中落下——入石三分。

櫻或身後的芙蕖見狀有些竊喜,因為她看到了那把刀的主人——胡子。

“敢在玉街鬧事,綁了!”說話的是胡子身後的一個老頭——皮包骨的瘦。

瘦老頭話剛說完,便圍上來一隊不像齊軍的持戟衛兵,連同周律和三個大漢打算一起綁了。

“他不是,不能抓他——”芙蕖指着周律,出聲喝止。

“他的确不是會惹事的人。”替芙蕖幫腔的人,櫻或不看都知道他是誰。

——想不到還是躲不開這尊瘟神。

與櫻或一身貴公子的裝扮相比,站在瘦老頭身後的曹彧可就有些遜色了——褪色的灰布長袍、沾着泥巴的黑靴,外加一臉邋遢的胡茬,這模樣,估計連曹參見了都認不出是自己兒子。

“怎麽?小老弟認識這些人?”瘦老頭。

曹彧看一眼不怎麽想搭理他的女人,湊近瘦老頭,低語兩句,就見瘦老頭嘴一咧,像是會意了什麽,擡手便對衛兵揮一下,示意放掉周律。

在瘦老頭當衆宣布那三個大漢罪狀時,曹彧緩步踱了過來——

芙蕖微微屈膝向他行禮,周律也抱拳感謝剛才的相助。只有櫻或的視線一直在瘦老頭身上——

“不想被發現行蹤,最好什麽也不要說。”曹彧與她并肩而立,聲音也只有她聽得清。

“……”櫻或沉默以對,因為她的注意力在那個瘦老頭和他的衛兵身上。

“小老弟,晚上到我的石窟來,有好酒招待。”瘦老頭過來拍拍曹彧的肩膀,順帶打量一眼他身旁的櫻或,“這裏的人粗魯,漂亮媳婦應該藏在家裏。”

曹彧笑着應聲——

櫻或終于擡頭看了他一眼——顯然是他剛才向老頭介紹了她的身份——他曹彧的妻子——又在玩什麽花樣?

“啊——”三聲慘叫打斷了櫻或的思緒,下意識看過去——那三個鬧事的大漢居然當場被衛兵砍掉了一只手。

曹彧邊跟老頭說笑,邊狀似無意地用手背為她擋住了眼前的血腥。

芙蕖可就沒那麽好運了,捂着嘴,眼淚都吓出來了——

其實櫻或覺得自己能夠應對這種狀況,畢竟屍橫遍野的場面她也見過,所以并沒有對他的幫忙有多少感激,直到在路上看到肉攤——喉嚨突然泛酸,再也忍不住——原來死人和殺死人是不一樣的。

曹彧背身站在棧橋上,棧橋外下着雨,棧橋下橫着江,棧橋旁——那女人吐個沒完——

“那老頭是什麽來歷?”居然能私設刑罰。

曹彧轉頭看一眼還蹲在地上的女人,“先吐完再說。”

櫻或努力平複一下嘔吐的欲望,撐着欄杆起身——

那瘦老頭是八馬鎮的亭長,同時也是這一帶民軍的首領——八馬鎮特殊的地理位置以及胡漢雜居的特色,使得對它的統治也變得特殊,雖設了縣府,卻形同虛設,征兵繳糧向來由亭長來管,因為這裏的百姓只聽亭長、亦或民軍首領的,上面命令下來,縣府會直接交給亭長,由他全權處理,然後再經縣府上報朝廷——近年來,朝廷多次變故,對八馬鎮的征繳也越加頻繁,甚至有一月三次征糧的記錄,實在忍受不了這種盤剝,他們便劃區自立,停止向朝廷納貢——

“已經先後有兩名官員被他們投入了這曼它江。”笑容被燈火映的越發燦爛,“想做第三個?”問她。

——原來這就是他把她說成曹夫人的原因。

“你這曹将軍都沒死,曹夫人怎麽會被投進江裏?”他能與那瘦老頭稱兄道弟,必然已摸到了這裏的門道,“以後這八馬一帶便是你曹大将軍的糧倉,收到的是你的,收不到也是你的。”他那幾千人的糧草和薪俸與這一代的賦稅相差不遠,正好相抵,也算解決了她的麻煩,現在要查的是——是誰在這裏搜刮——如果真的有一個月三次納糧的記錄,緣何國庫一粒都沒見到?

曹彧擡起一條長腿,踩在對面的欄杆上,攔住她的去路——別想一句話就抹掉他幾千人的糧饷——他大老遠過來,可不是為了跟她鬥兩句嘴,“你心裏明白,沒有答複,我是不會放你離開這兒的。”

歪頭看他一眼,再看一眼燈火閃爍的絕壁,笑,“這裏風景如畫,住下到也不錯,只是——有人戰況緊急,恐怕沒這閑情逸致。”不問青華的戰況,不代表她不知道。

“這麽說,以後豫州郡的賦稅都歸我所有?”他問。

她說得是八馬鎮,他卻偷換成了整個豫州郡,怎麽可能,“……我沒辦法幫你。”她知道他的難處,也知道青華的重要性,可是她沒有這個權力,“與其和我賭氣,不如盡快想辦法,南郡一旦打起來,你這邊能不能繼續打都是問題。”太後要的是王位穩固,讓他打青華只不過是因為民心所向,一旦南郡烽煙燃起,必然會讓他加入讨伐叛逆的行列,而不是收複失土。

緩緩放下長腿,“還有多少時間?”

“你說呢?”她南下就是為了做準備,開戰也就是眼下的事。

……

兩人都沒再說下去,而是杵在橋上,想各自的事——

芙蕖躲在山岩下,望着兩人的背影發呆——她們大人似乎不想見到曹将軍,可見到了又似乎有很多話可說……

夜風漸寒,芙蕖忍不住上前——

“大人,夜深了,要不要給您拿件披風?”她知道打擾他們說正事不對,可是大人的健康關系着她的身家性命。

“不用。”櫻或看曹彧——明顯是要他讓路。

“明天一早離開。”他明早必須離開,也建議她離開,畢竟這裏風俗奇異,矛盾重重,不想在剿滅南郡之前惹出更多麻煩,最好先不要捅這個馬蜂窩。

“……”她有她的日程,就算沒有他幫忙,相信也不會死在這八馬鎮上,只是這個地方看上去有點複雜——畢竟是各族聚居之地,還是先等等再捅破吧,免得節外生枝。

“大人,咱們明早真要離開嗎?”下了棧橋,走了老遠,遠到芙蕖覺得曹彧聽不到才開口問。

等了好久櫻或才開口,“回去讓周律他們準備一下吧。”

芙蕖悄悄回頭望了一眼棧橋上的背影……這次見曹将軍有些感慨——不到一年的時間,他的變化還真大,渾身偷着風霜味,像是吃了好些苦——可見戎馬生涯有多糟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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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曹彧赴了瘦老頭的石窟岩——既然有求于人,自然是舍命陪君子,每次來,酒醉都是必不可少。只不過這次有點失手,居然喝倒了,不但倒了,還生起病來,大概是連着半個月來風吹雨淋,食不果腹的緣故——

午夜時分——

因聽見聲響,瑤君起身來到外屋,“你這丫頭!”趕緊放下燭臺,奪走芙蕖手中的漆木盒,“什麽不好學,竟學着偷東西了!”

芙蕖有些無辜,“不過幾顆藥丸,又不是什麽奇珍異寶。”胡子來找她幫忙找大夫,說曹将軍病了,想請他們的随行大夫去看一看,是大夫說她們大人常吃的七露丸最管用,想着救人要緊,就來拿了,再說不過幾丸藥,宮裏那麽多……

“你懂什麽!這七露丸是太後請名醫為大人專門配的,費了多大的勁才做成的,不是給你嘗鮮用的!”

芙蕖趕緊擺手,“不是我吃,是曹将軍突然暴病,給他的,因見大人平常吃,以為是普通的,所以我……”

瑤君氣不一出來,“大人眼前是疼你,你沒規沒距,我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過去了,可你記住,身在內廷,由不得你蹬鼻子上臉,否則就是大人也救不了你,去,到耳房罰跪去!”也讓她長點記性,這事要是在宮裏,她小命都沒了。

芙蕖見瑤君如此生氣,這才發現自己犯了大錯,趕緊乖乖去耳房跪着——

“什麽事?”裏屋被攪醒的人輕問。

瑤君趕緊從暖爐上取下茶壺,倒上一杯清茶端進屋裏——

沒多會兒,瑤君來到耳房,把一只銅錢大小的黃銅扣盒遞給地上的芙蕖,“曹将軍的身體,關系着豫州的安危,快送去,不過回來後仍要繼續罰跪。”

“……謝謝姐姐。”

“謝我什麽,該謝大人。”

“謝大人,也謝姐姐,姐姐教我規矩,我才不致犯錯。”

瑤君嘆息,合該這丫頭命好,這麽招大人喜愛,犯了錯也不罰,以前大人很少理睬下面人這些拈酸吃醋的小事,一旦着手管,必然是生殺大權,獨獨對這丫頭特別。

作者有話要說:

☆、十二章 異動

曹彧睡醒後,第一件事就是翻身起來,因為一早就要離開八馬鎮——這次來一是來八馬鎮“求財”,二是見宮中秘使,兩個都完成了,也該早早回去。

他并不知道自己發了半夜的燒,若非胡子端了藥來,他還以為自己是宿醉才會頭痛。

“什麽時辰了?”外面天色陰沉,看不出時辰。

胡子遞來筷子,“快正午了。”

快正午了……看來晚上要露宿野外了,半天時間應該趕不到驿站!夾一塊醬牛肉,嚼兩下,如同嚼蠟,根本咽不下去——

“将軍,藥快涼了。”胡子提醒一句。

“放着吧。”他對藥汁有種本能的排斥,從小就如此,所以小時候每次一生病,府裏的下人都頭疼,因為他不喝,或者幹脆逃掉,長到十二三歲之後,腿長、腳長、脾氣硬,就更沒人敢逼他做不願做得事了。

“……”胡子曉得他的習性,但凡他說“放着”或“等等”,就代表絕對不會喝,“若将軍不願喝藥,把這個‘七露丸’吃一顆也行。”自床頭拿過一只黃銅扣,打開,從裏面取出一粒紅豆般大小的藥丸,色白,淡香——有點熟悉的香味。

接過來一口扔進口中,味道甘甜,但甘甜過後卻是惡苦,以茶沖淡之後,仍是滿嘴的苦澀,但苦澀之後又漸漸甘甜——這藥丸到真算稀奇。

吃過藥丸沒多久,他的食欲似乎也來了,把胡子端來的飯菜吃了個幹淨——

“她走了嗎?”這個“她”當然是指櫻或。

胡子搖頭,“昨夜大雨,沖壞了山路,車馬過不去。”

“……”既然都走不了,也許該再去試試,看能不能從她那兒得到什麽額外收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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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彧到訪時,很不湊巧,櫻或正在洗頭發,所以她被攔在了外面。

櫻或坐在小窗前,一邊讓瑤君編發辮,一邊微微側首——從窗縫裏看一眼外面的“訪客”,“芙蕖,就說我身體不舒服,不見人。”這小子每次見她,不是鬥嘴,就是占便宜,見多無益。

芙蕖應聲,繼而來到棧橋外的石亭裏——

“曹将軍身體可好點了?”芙蕖行禮之後,先問了病情。

曹彧望一眼不遠處的石屋,這才把視線轉到芙蕖身上,“好了,應該感謝你。”

“奴婢只是傳話跟跑腿,該謝我們大人才對。”既然說到她們大人,當然要把她的話轉述一遍,“大人身體不舒服,不見人。”

點頭,“你告訴她,這兒的府衙蓋得很別致,有時間她該去看看。”

“……”芙蕖勾唇,“那奴婢去試試看。”

結果——

“不去,讓他走吧。”看到他,頭都發脹。

“……是。”芙蕖答應着,轉身就要出去——

“等一下——”府衙……他是指引起八馬鎮拒繳賦稅的原因?

最終——

她還是出來見了他——因為他知道她想要什麽。

他說帶她去府衙,而在櫻或的印象裏,這八馬鎮似乎并沒有設置府衙,也因此她才更好奇。

從絕壁底爬到絕壁頂,一層一層棧道,猶如登天一般,走不到一半,她就累得擡不動腳,扶着棧道兩旁的欄杆喘息不定。

曹彧也累,尤其昨夜還燒了半宿,但就算這樣,也比她強,這女人簡直是弱不禁風,才走了這麽點路就賴在原地不動彈——太後讓她出來巡視,真是太看得起她了。

“還有多久?”她真有點撐不住了,爬了近一個時辰的臺階,膝蓋都快不能動彈了。

“很快。”他正站在一塊挑出的平臺上休息,兼俯視她的慘狀。

“……”她幾乎可以肯定他是在玩她——這裏根本沒有什麽府衙,但既然已經到了這裏,回頭已晚,幹脆一直到頭。

盡管他對她的體力有些看不上,但其實她并不是表現最差的那個,最差的芙蕖此刻正在胡子的背上——而且是往下走,因為她扭傷了腳踝。

終于在經過近兩個時辰的攀登之後,他們抵達了八馬鎮的最高處——北崖的“曼它江神廟”。

櫻或看一眼岩壁裏的曼它神象,并沒有祭拜的心思,一個轉身,俯瞰向腳下的燈火——她并沒有出聲責備他騙她,大概是太累了,累到連話都不想說,尤其對他。

在江神廟前的挑臺上欣賞了一會兒風景,她便兀自下山——周律緊随其後。

只有曹彧一個人還站在挑臺上遠眺。

大概一刻後,他才趕上他們,并交待周律先下去查看一下情況——他覺得山下的火光有些異常——周律輕身功夫好,腳程快,所以先讓他下去。

周律一走,灰茫茫的山道上便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她不是沒跟他單獨相處過,也不怕他會做出什麽奇怪的事,就是不想再聽他講那些收複失地的話,因為她現在無能為力。

而對曹彧來說,之所以騙她上山,主要是想找機會試探她關于南郡之争的具體打算,但是一路上她都不太想說話,他便也失去了試探的興趣——

兩人一前一後行在石階上,夜風襲來,淡淡的花香四溢——

一直以為她周身的花香是女人用來裝扮的香粉,卻原來是藥香……

咚——

她一腳踩了空,摔得卻是他的手臂——未免她摔下山崖,他從身後拽了她的衣袖,卻使力過猛,反倒自己撞上了棧道旁的岩壁——

“怎麽?”她終于出聲問了他一句,因為他靠在岩壁上好一會兒沒動彈。

“沒事。”嘴裏說着沒事,沙啞的聲音卻顯示他在逞強。

兩人站在原處靜默了半天後——她上前,以手背輕試了試他的手背——很燙,“沒喝藥?”林大夫回來向她禀報過,他突然暴病是因為身上的傷口化膿,加之曾經中過山間的瘴氣,又拖着不治,再飲酒過量,這才突然暴病,林大夫下了幾味重藥,欲先幫他除去體中的瘴毒,說是立時就能見效的,看他現在這樣,大概是沒喝藥,“我先下去,讓人上來找你。”她不是大夫,也沒有力氣,幫不了他,只能先下去找人。

他踩了她的衣裾,沒讓她走——山道崎岖,天色又晚,讓她一個女人獨自下去,太危險。

櫻或環視一眼四周,心道周律腳程快,大概用不了多久就能回來,在這兒等一會兒也無妨——他年輕力壯的,應該可以堅持一會兒。

于是,她站在原地,而他倚着山岩,席地而坐——

除了正事,他們之間并沒有什麽可聊的,她也不想跟他說太多話——自從長公主逼宮之後,不知為什麽,她總是下意識防着曹家,尤其一向不循規蹈矩的曹彧,大抵是因為他老會超出她的預想吧,她不喜歡不受控制的東西,那會讓她沒有安全感。但有的時候,尤其在面對某些困難時——譬如青華之争,他又很值得信任,如果今天換成其他人駐守豫州,也許她會向太後進言——向豫州增兵增糧,可因為是他在那兒,她覺得他能應付,所以放任不管他……她是信任他能力的,卻又無法信任他的行為,真是矛盾。

鬥轉星移——

好像過了很久,周律似乎一去不複返了一般,良久都不見回來,而他則坐在臺階上,頭微低,後背倚在山岩上,動也不動——

“曹彧?”喚他一聲。

沒有回應。

伸手碰碰他的肩——

仍然沒有回應。

轉頭看一眼山下——沒有動靜——不得已,只好蹲下身,手指覆上他的額頭——很燙。

低頭,解下腰帶上的環扣——每次外出,瑤君都會在她身上放兩粒“七露丸”,趁着天光取出一粒,這東西雖不是百靈丹,但也有解毒的功效——塞一粒到他口中……

等了好久,卻仍不見他擡頭,倒是山下有了動靜——幾簇火光慢慢向他們靠近——

就在火光幾乎可以照見他們時,曹彧起身,攥了她的手就往山上走——

等她有機會開口時,兩人已經躲到了江神廟的神像背後——

“不要說話。”曹彧無力的靠着神像,出聲阻止她的疑惑,因為現在可不是解惑的好時機。

他不讓問,她也沒問,只等火光乍現,嘈雜聲起,她大概也猜出了眼下的狀況——八馬鎮臨近楚國祁山,時有悍匪出沒,可能是招了土匪。

只是土匪到江神廟來做什麽?拜神?

一陣囫囵雜語過後,還出現了年輕女人的哭泣聲——土匪、年輕女人,這兩個詞放在一塊,幾乎不必想都能知道會發生什麽。

曹彧閉着雙眸,深深呼出一口氣,環在她肩上的手緊緊扣住她的肩頭——聽聲音,應該有七八個土匪,盡力的話,他可以應付,但是她在這兒……

“啊——”女人的尖叫聲如惡鬼般凄厲——

櫻或的額頭就抵在他的下巴上,能清楚地感覺到他的情緒——他慢慢變得很平靜——平靜可不是什麽好事。

果然,他還是丢下她,出去了——花了半條命,救了外面那個可憐的女人。

站在神像手旁,她望一眼半死不活、卻又威風凜凜的他——很好,少年英雄。

“恩人——”被救的可憐女子見他踉跄,忙過去攙扶。

櫻或沒有過去——大概是因為他身上太髒了,或者其他什麽原因,她就是不太想過去。

噠噠噠——

山下又響起了一串急促的腳步聲——

她從神像座臺上下來,往石階方向走去——

曹彧快走幾步攥了她的手腕,沒讓她過去,因怕是土匪,如果真是這樣,恐怕他要抱着她一起跳崖了,因為他現在真得一點力氣都沒了,根本護不了她。

“松開。”她命令,既然剛才他已經做了選擇,現在就應該去面對後果——如果來的是土匪,她願意接受接下來的命運,“放心,不管發生什麽事,我都不會讓自己死在這種地方。”大不了就是失貞,她的性命比貞潔重要——身為女人,又生逢亂世,這一點她想得通。

他不但沒松開她,反而攥得更緊——她在怪他因救人而放棄了她的安全?這個自私的女人。

“不要讓我說第二次。”她面目平靜,卻透着嚴正。

他沒有聽從她的命令,而是手腕微一使勁,将她扯向自己。

她從小到大還沒動手打過誰,他是第一個。

他從小到大也沒被女人打過,她這樣一個自私的女人不會成為第一個——他攥住了她揮過來的手,将它們別在她的身後。

兩人的身體相貼,視線對峙——

從今晚之後,私人關系上,他們之間應該不會再有瓜葛了吧?

于是——他俯咬了她的唇……

周律和胡子看到這幅畫面的第一反應就是怔愣——一片血腥之間,站着一對擁吻的男女,最要命的,這對男女還是他跟她……什麽狀況?

還是周律反應快,急速後退兩步,示意臺階下的下屬不要上前——這畫面還是越少人看見越好。

“殺了他。”這是櫻或下山前對周律的命令。

周律看一眼因傷重而跌坐在地上的曹彧,再看一眼他身旁的胡子,胡子緩緩亮一下腰間的佩劍——要打嗎?他奉陪。

周律轉身下了石階——

作者有話要說:

☆、十三章 見面前

燭火還燃着,桌旁的人正趴在書卷上熟睡,長發散了一桌,一旁伺候的人則靠在窗棂前低頭打盹。

瑤君嘆氣,這怕是又熬了一夜——近來南郡戰事峰回路轉,太後那邊人仰馬翻,她們大人更是常常徹夜不眠,再這麽下去,非熬出個好歹來不可。

從床頭取來毛披肩輕輕蓋到熟睡的人肩上——

“什麽事?”熟睡的人睫毛微顫,語帶沙啞。

“……那曹重回來了——”瑤君低道。

仍然沒睜開眼,“太後起了嗎?”

“聽清寧說,昨夜也是熬了大半宿,正睡着呢——”

額頭在書卷上蹭兩下,很不情願地睜開雙眸,“先請她到宣德殿去。”

“是。”瑤君應聲離開時,經過芙蕖,輕推她一下,“還不快給大人梳洗更衣。”

芙蕖踉跄着穩住身子,好一會兒都沒能找到方向——

進宣德殿之前,櫻或把曹家的功勞在腦子裏過了一遍——曹重接替連敗的詹耀,一鼓作氣奪下了半個南郡,曹彧在西南也奪回了青華郡,并讓楚國開通了西南的茶馬道,這叔侄倆俨然已成了齊國最炙手可熱的人物,而且是年紀輕輕就得此盛名,更讓人記憶深刻——同時也讓太後頭疼,該賞他們什麽呢?

曹重與曹彧不同,他生性張揚,加之少年得志,說起話來沒太多顧忌,今天一回來就進宮,為的是給小叔曹彧讨公道——他靠一己之力奪回青華,不但沒功,反而被罰俸三年,“我要觐見的是王上。”一個小小的女官管不了前朝的事,他要跟太後和王上陳詞。

“既是觐見王上,就該知道規矩,想見就能見的,那不是王上,是傀偶。你們曹家功勞再大,也是王上給的機會,王上既能給,也能收回,小侯爺最好記住這一點。”他們曹家這麽快就想挾天子令諸侯,還早了點。

“放肆——”接話的是殿門口的太後——

櫻或、曹重見狀紛紛起身行禮。

“一個小小的後宮女官,竟然敢對前朝功臣語出不馴,你逞得是誰的威風!”太後跨進殿來,呵斥一聲櫻或。

櫻或跪到地上,低眉不語。

“罰,去東陵靜思己過。”

“謝太後。”櫻或額頭點地。

曹重偷看一眼起身出去的櫻或,心明這出戲是演給他看的——他雖脾性暴躁,但不笨,太後這是在給他下馬威……

櫻或自宣德殿一出來,芙蕖匆匆跟上去,剛才殿裏的話她都聽見了,她們大人真可憐,說了句實話,卻被罰去守東陵……

“瑤君姐,咱們真要去守東陵?”芙蕖偷偷私下問瑤君。

“太後都發話了,當然要去。”

“可你剛才不是說這是太後和大人給那小侯爺的下馬威嘛。”

“戲是戲,說出去的話可不能收回,你當太後的話都是玩笑啊。”把衣服一件件堆到芙蕖手中。

“那大人也太可憐了,為了一出戲,還要到東陵去受苦。”這心腹當的也太辛苦了點。

“這些事,你不懂,我不懂,大人懂就行了,快——收拾好,裝上車,咱們這就走。”依她看,去東陵也好,至少不用天天熬夜了。

午朝的鐘鼓聲中,得勝歸朝的曹重獲重賞——加封鎮安侯,食祿增三百戶,與此同時,王城東北角的小門裏駛出一輛小車,沿着官道一路駛向東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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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時隔一年多,曹家祖孫四人第一次聚齊。

曹參先是嚴正的教訓了一頓長孫,怪他魯莽,竟跑去宮裏鬧事!曹景更是差點對兒子動手。

教訓完曹重後,又輪到曹彧——

“二弟,你就不應該回來。”曹景對二弟突然回京,有些不理解,“父親的西軍帥印已經交了出去,重兒雖在南郡得勝,可兵權始終不在他手裏,咱們曹家現在就剩下你手中的青華軍,太後正愁着沒法罷你兵權,你到自己回來了。”這次回來,萬一被扣在都城,青華軍可就沒了。

“我要是不回來,青華郡确實是我們曹家的青華郡,可一旦楚國肅清內政,回過頭來重新兵發青華,到時朝廷不供應糧草和援軍,我們沒辦法以一郡之力對抗整個楚國。”他之所以回來,就是為了讓青華軍變成真正的正規軍,“兵權一事,大哥不必擔心,既然能交出來,我自然有辦法收回去。”

曹參看一眼小兒子——以前他不吭不氣的,也不太注意他,如今看來,到是他最穩重,“既然回來了,明日就一道上朝吧。另外——你在外面這麽久,也耽誤了與孫家的婚事,如今回來了,就把婚事給辦了吧。”所謂先成家後立業,他的年紀也不小了。

“……”曹彧點頭。

當夜他并沒有住在秦侯府,而是睡在了驿館——這裏是專門為外守官員進京設置的住處,他如今也算是外守官員,觐見王上之前,臣下禮儀還是要遵守的。

驿館坐落在都城東南角的高坡上,與王城的遙遙相望——

洗漱之後,赤足散發,背手立在三樓的挑臺上,一眼看盡都城的燈火——在西南待久了,這種繁華似乎已是上輩子的記憶了……

父親今晚說到了婚事,他才記起自己身上還有婚事,也确實該成婚了……

“将軍,內廷送了賞賜來。”胡子。

大半夜的,內廷送什麽賞賜?

曹彧回到正屋,來人他認識——內廷侍衛周律——那個女人的護衛,他來做什麽?他不可認為在發生八馬鎮的事後,那女人還會與他有私人來往。

周律将一張覆着錦緞的托盤放到桌案上,“王上聽聞将軍回京,特地讓屬下送來賞賜。”

是王上……既是王上的賞賜,當然要下跪。

周律沒讓他跪,“王上讓屬下深夜送來,就是不想太隆重,将軍不必行大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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