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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一直對這丫頭心存芥蒂,現在也釋然了——曹家只帶走了孩子,沒有管她,“算了,都是這樣,他們在乎的從來都不是咱們。”無論史書還是現實,真到了做選擇的份上,當然還是國家大事重要,女人算什麽東西,好一點的做個烈女,寫進野史民謠裏,讓後人繼續禍害後世的女子,差一點的千古唾棄,讓你永世不得翻身,想來那十八層地獄裏關的應該都是些女人,“吃飯吧,吃飽了再說。”
櫻或拿過手旁的筷子,“我讓孫捷到正乾殿等信了,是送王上,還是送殿下?”王上父子倆,必然要先送走一個,以防萬一。
“……”太後夾一粒杏仁,靜默半天,“小的吧,大的就算走了,也是個千古罵名。”
“王後呢?要不要跟小殿下一起送走?”
太後微微擺手,“那丫頭的腦袋上只長了一包眼淚,還是留給王上感動去吧。”女人,有兩種,一種經得住事,一種經不起事,前者可夥伴,後者只能伴夥。
“明白了。”伸手夾一塊湯餅,剛想入口,又想到一件事,“到秦川之前,我讓人在羊城設了幾個糧倉,太後可知道?”
“羊城……沒太注意。”這些年她們倆在各地存了太多糧草,根本不需要動到羊城的儲備。
“要不,這次就讓孫捷一并帶到西京?”櫻或。
“西京的糧草足夠了,帶着那些東西也嫌麻煩,留着送到前線去吧。”太後。
“不是……”櫻或有些吞吐,“那些不是糧草——”
“……”太後納悶。
“太後還記不記得先王駕崩之後,查的那幾件貪腐案?”
“嗯。”點頭,先王那幾個寵臣的貪腐案,她的确是讓這丫頭去辦的。
“查封他們府院所得的金銀當時都上報給了國庫,其他那些宅院、田産和店鋪,當時不方便估價,我讓人抽賣給了趙、陳兩國的巨商,所得的黃金就近放到羊城的儲倉,那之後就随王上去趙國赴會,也沒來得及跟您說。”櫻或。
“有多少?”那些田宅再多又能賣多少?
“……”櫻或笑笑,随即用手指蘸茶,在桌上寫了個“貳”——能讓她用到“貳”字的,都是往十萬上數的。
“……”太後驚詫,沒想到會有這麽多,這幾乎堪比國庫了!“怎麽會有這麽多!”
櫻或讓兩旁的侍女退出去後,傾身靠近太後,“奴婢與那些巨賈見面之後,方知他們跑的買賣是鐵器和鹽礦……就擅自做主,在西北一帶畫地為股,與他們行了個方便,所得錢財換成黃金存于羊城,剛剛查看了一下賬目,才發現這幾年的進項非常不錯。”西北沿線太長,鐵器和鹽礦私買私賣根本控制不住,既然控制不住,她也就做了個順水人情,把西北的一些地方當成股,租給各國巨商,讓他們進行私買私賣,齊國關卡則給予便利。
“膽大包天!”太後厲目瞪一眼櫻或,“鹽礦和鐵器是各國明令禁止私下買賣的,你竟敢公器私用!”
“奴婢該死。”櫻或自責。
“你該死的事也不只這一件。”太後笑笑,“做得幹淨點,別給人落下什麽話柄。”
“是。”這方面她做得還算不錯,至少到現在,太後還不知道羊城竟藏了那麽多“糧草”。
“如今之勢,咱們貴在一個‘守’字,曹家和劉家雖然各霸一方,到底後備不足,咱們就跟他們耗下去,看誰耗得過誰!”太後冷哼。
“曹家在燕嶺、南郡以及豫州一帶連年征戰,對各地軍事清清楚楚,手下猛将強兵數不勝數,想守住恐怕不容易——要找到能鎮得住三軍的将領才行。”櫻或愁的就是沒有能力挽狂瀾的将才。
“……”太後也暗暗嘆息,這的确是她們目前最大的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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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時初,齊國都城四門全部關閉。
酉時末,都城開始宵禁。
子時,王城正乾殿燈火通明,文武官員徹夜忙碌——
一連數日,王城派往各地的快馬連綿不絕,不論黑夜白晝。
——王城以最快速度進入備戰狀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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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十六的一大早,曹重抵達燕嶺大營,跟他一道的還有個肉嘟嘟的小東西。
曹重抱着小東西進到大帳時,曹彧正跟蔡長文等人談事——見他抱了一團用白虎皮包裹的東西,衆人納悶——
“小叔,快——再見不到親人,你家這個小東西真要把人鬧騰死了!”曹重把懷裏的那團東西塞給曹彧。
打開看,竟是個還在熟睡中的娃娃!
曹彧當然認得自己的崽子,只是沒想到曹重會把他帶到這兒來,“從哪兒帶來的?”
“都城。”還能是哪兒?
“……”曹彧沉默的看一眼侄子。
“難道你還打算讓小東西繼續留在王城?”曹重知道小叔的沉默代表了什麽,但這是小叔的骨肉,如今他們曹家奉立新主,孩子留在那兒不可能有好下場,所以他想辦法把孩子帶了回來!
“她讓你帶來的?”這個“她”當然指的是孩子他娘。
“不是。”曹重濾掉嬉皮笑臉,變得一臉嚴肅。
“……”曹彧面色微凝。
“小叔,這一關你遲早要過!那個女人不能留!你心裏比誰都清楚!”曹重沉聲道。
“先出去吧。”曹彧淡道。
“我知道這麽做,你會氣我,就算你打我罵我,我還是覺得自己沒錯!”曹重不想就此出去,更不想因為這事與小叔之間出現隔閡,“你想做的事,現在才剛起頭,你可以花街柳巷,可以聲名狼藉,但那個女人不行,她是齊王的女人,一輩子都是,你們不可能堂堂正正!永遠都不可能!作為你的家人、下屬,我們拼盡全力,把性命交到你這兒,不可能讓你背上那種罵名!我實話告訴你——我不但要把孩子帶回來,我還會殺她——”
曹彧看住侄子——
曹重苦笑,“你心裏很清楚是因為什麽。”因為他可以為了那個女人涉險,不顧自己的安危,而且不止一次!
蔡長文、董牧見叔侄倆如此談話,怕出事,趕忙上前,欲拉走曹重——卻被曹彧打住,“讓他把話說完。”
曹重也不客氣,“除非你親手殺了我,否則你再為她涉險,我一定饒不了她,這就是侄子我為小叔你盡的忠孝!”
蔡長文和董牧也偷瞄一眼曹彧,看他如何作答。
“……”曹彧哼笑一聲,末了——道:“都城守将張佐康和姜同按上将軍之銜安葬。”這話顯然是給曹重的,同時也意味着他的選擇——大事為重。
作者有話要說:
☆、五十一 兩邊
號角聲散去沒多久,天空竟星星灑灑的飄起了絨雪——
曹彧将拔營的命令傳下去後,回中軍帳的路上特地從夥房繞了一圈。等他回到大帳時,隔老遠就見帳簾後露出一顆小腦袋——小家夥醒了。
挑開簾子,小家夥早已逃回了屏風後——帳子裏只剩下搖晃不定的燈影——
他緩緩走近東側的屏風,伸頭往屏風後看一眼——小家夥正一臉乖順地站在床前——光着一雙小腳丫。
“怎麽光着腳?”問話的同時,伸手将小家夥抱起來,并把他的小腳丫塞進自己的棉袍裏。
“鞋子濕了。”小家夥指着地上的小靴子——白天逃跑時踩進了溪水。
“為什麽要跑?”聽曹重提過,這小子從都城去秦川的路上一直都沒消停過,不止鬧騰、不吃飯,還逃跑,一個不留神就不見蹤影。
“他們不讓我回家。”小家夥有些忿忿不平。
“那也不能跑,若是跑丢了,不但再也見不到你娘,連小命都沒了。”掀開被褥,打算先把小家夥塞到被子裏,卻發現床單上畫了好大一張“地圖”——難怪他寧願挨凍也不在床上,感情是尿床了。
見爹爹發現了自己的小秘密,小家夥也不矯情,趕緊開口補救,“我幫你把它晾幹,晾幹就好了。”
曹彧哼哼笑兩聲,“好,一會兒就交給你把它晾幹。”抱着兒子,提了床前的小靴子,從屏風後出來,“餓不餓?”知道小家夥這幾天一直在鬧,連飯都沒好好吃,他特地讓夥房開了小竈。
“嗯。”小家夥瞄一眼案上的食盒,他的确是餓壞了。
看看兒子那副垂涎的小眼神,曹彧忍不住勾唇,随手把小棉靴放到炭爐旁烘烤,自己則抱着兒子到桌案前吃東西。讓他沒想到的是小家夥的飯量——他居然吃完了整整一只跟他臉差不多大小的饅頭,可見真是餓壞了。
“你娘怎麽肯讓你出來?”伸手擦去小家夥嘴上的油膩。
“大哥哥說祖父身體不好,要帶我去看他,娘親就讓我出來了,可是坐上馬車後,天黑了都不送我回家。”于是他就開始鬧騰了,那些人一句一個“小祖宗”的哄他,他偏不搭理他們,那個大哥哥就說帶他到爹爹這兒來,他不信,可惜又逃不掉,“爹爹,我想娘親,你能帶我去找她嗎?”他已經好久好久沒看到娘親了。
“暫時還不行,過些日子,爹爹會送你去見你娘。”把兒子的小腳往懷裏輕輕拽一下,直至貼到他的腹肌上,“這段時間,你先到老家去,跟爺爺他們住在一起,可好?”
“不好。”幾乎沒半分思考,立即否定了這個方案,“我要回家。”
“現在回去,會給你娘添麻煩,你娘也未必有時間管你。”眼下的局勢,她恐怕分身乏術,何況孩子走了,對太後那邊也好交代。
“那我能跟你在一起嗎?”怕爹爹不答應,立馬追加保證,“我以後再也不會尿床。”
曹彧生笑,“爹爹要去一些地方,那些地方不能帶你去。”
“打仗麽?”小家夥仰頭、瞪大雙眼。
“對。”
“我也要去。”小家夥興奮異常,幾乎忘記吃飯。
“那些地方太危險,你年紀太小,還不能去。”将水杯遞給兒子。
“娘說跟爹爹在一起,我不會危險。”總之他就是不要回什麽老家。
“……她這麽說?”很好奇她是怎麽跟兒子介紹他這個親爹的。
“嗯。”小家夥歪頭,努力回憶娘親評價爹爹的原話,“娘親說爹爹很厲害。”他能聽懂的好像只有這一句,“你真的很厲害嗎?”
“……爹爹也希望是這樣。”摸摸兒子的小腦袋,俯身從炭爐旁取來早已烤幹的小靴子,仔細給他穿上。
此時,周律挑開帳簾,悄無聲息地來到父子倆面前。
曹彧起身來到門口,望向外面的夜色,半天之後,微微側首,低道:“明天一早,你送炎兒去秦川——沒有我的同意,不要離開他半步。”
“是。”周律微微颔首。
“……都城那邊,讓蕭寒過去。”
“屬下會跟他交代清楚。”周律猜得出曹彧打算給蕭寒的任務。
“……”看周律一眼,既然他知道,就不必他再啰嗦了。
小家夥見親爹和周律叔叔都面朝外站着,好像在看什麽,他也從凳子上爬下來,來到門口,巴在親爹的腿上,學着他們的樣子看外面——不過可惜,除了黑夜和雪花,什麽好玩的也沒看到。
這一晚是小家夥離開都城後最乖巧聽話的一晚,沒有哭鬧,沒有逃跑,只有新奇和貪玩——因為他娘說過,對他來說,爹爹身邊比娘親身邊更安全,可惜的是,這話對娘親不适應。
他不懂,也不明白娘親的話意,不過他相信她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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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的絨雪,飄到都城時,已近新年。
也許是宵禁的關系,都城的夜異常寂靜,靜的好像這個世界上的人都消失了一般。
轉過一堵爬藤牆,面前是一條仿佛沒有盡頭的巷道——
絨雪星星點點下了一個晚上,門檻、青磚上早已鋪了薄薄的一層白,像女人披在肩頭的短絨披肩,毛茸茸、輕軟軟的,在宮燈的照耀下,還閃着光亮……
“那個女人是什麽底細……”望着眼前的靜谧,櫻或想到了兒子,想到兒子很自然就會想到兒子的父親……她不是故意問他的私事,只是因為兒子現在在秦川,她需要知道所有可能對他造成傷害的人和物——那個跟他傳出轶事的女人,她需要知道她的底細。
“據說是豫州都尉邱義的續弦。”芙蕖一邊敘述,一邊觀察大人的臉色,見并無異常後,繼續道:“出身不太好,好像曾在館舍裏當過歌姬。”
“……”一名歌姬能成為都尉的續弦,必然具備兩個特質——美貌、手段或堅韌的耐性,“女人總共就那幾種——好看的、不好看的、雅的、俗的、出身好的、出身不好的……”勾唇,“最後都會歸為兩種——老的、年輕的。”笑看向芙蕖,“男人會選誰?”
“年輕的?”男人都喜歡年輕女人,哪怕是花甲高齡的垂垂老者。
微微搖頭,“若是讓我選,一定是那個能跟在身邊的。”畢竟那才是伴侶,“不要再等了,後面不會再有孫捷這種人供你選擇。”對芙蕖來說,孫捷也許是最好的選擇。
“大人……”芙蕖咬唇,“奴婢也知道能嫁給孫将軍是前世修來的福分,可是……在您身邊待慣了,一下子要離開,很害怕——”害怕自己不能适應那種為人妻的日子。
“你一定能做得好。”這丫頭身上擁有很多女人沒有的東西——不管經歷過多少事,依舊能單純如初,這恐怕也是孫捷會跟她開口要她的原因——外面的人都以為他是為了跟她這個太後心腹套關系,的确,這個因素孫捷肯定也考慮過,但這并不影響他對這丫頭的心思。相反,在這種風言風語的當口下,他能親口跟她提出要明媒正娶這丫頭,不能不說他的膽量——
“炎兒被曹家帶走了,奴婢若再走了,您怎麽辦?”她也不放心把她一個人留在這空蕩蕩的王城裏。
“不怕。”笑,“本來就該這樣。”她從來都是一個人,一個人來,同樣也能一個人走下去。
望着櫻或的笑容,芙蕖突然抱住她的手臂,無聲地哭起來,“……奴婢不要嫁人。”她想陪着她,陪着她昂頭挺胸,繼續高貴的走下去,“為什麽您就不能蒙着眼睛走一次呢?”即使那麽做會纡尊降貴,會變成可憐的、委曲求全的小女人,至少不用像現在這樣孤單啊。
櫻或輕輕嘆一聲,“我試過。”可惜走不通,只能原路折回,“所以說人不能犯愚蠢的錯誤。”早知當初,她就不該去惹那個不該惹的人,怪只怪自己太自富,以為能控制得了任何人,結果把自己給害了。
如果當年她沒有力勸太後起用曹家,如果她不費盡力氣幫助曹彧,如果她能果斷滅掉曹家……沒有那麽多如果,如果這些如果真得發生,也許齊國早已不存在了——這齊國天下,當真是成也曹家,敗也曹家。她現在終于能明白齊國太祖的矛盾——這個秦川曹家着實可敬、可恨!
望向無邊的夜空,深深嘆一口氣……
作者有話要說:
☆、五十二 迅猛
作者有話要說: 周末比上班還忙~~不好意思
叛軍與王軍的對決,在前兩季平手的狀況下,滿以為态勢就此穩定,誰知——
大概真的是天命,武秦境內暴發了瘟疫,随着難民四散,瘟疫呈放射狀傳向四面八方,齊國也不能幸免。
“将軍,前面林子裏有一批從都城撤出來的官宦家眷。”傳令兵跳下馬,向為首的武将禀報。
這武将不是旁人,正是剛晉升為中領軍的胡子,作為曹彧手下的七将之一,他手中握着一萬多人馬,從燕嶺東一直打到京畿外,功勳卓著,被“新齊王”授予中領軍之銜,官拜三品。
在聽過傳令兵的禀報後,胡子拍了拍馬脖子——既然是從都城撤出來的官宦家眷,他當然要親自過去查看。
從官道上下來,不過半盞茶的工夫便來到林子外。
天剛亮,日頭還埋在鉛雲之中,四下霜寒秋重,一片灰藍之色。
從馬背上跳下來,一旁的的衛兵趕緊遞來捂口鼻的幹淨白布——林子裏這些人都是從都城出來的,都城的瘟疫肆虐,怕将軍染上不幹淨的東西。
“把林子圍好了,一個都不準放出去。”胡子接過白布巾時下令——将軍分兵封鎖京畿以南,就是擔心瘟疫繼續傳播,絕對不能讓這些人穿過防線。
“是。”傳令兵領命。
因胡子等人的闖入,林子裏的老老少少都面露土色——他們本來是要逃往西京的,誰知途中被難民沖散,因怕遭搶劫和瘟疫,不得不改走水路,竟會在這裏碰上“叛軍”!
“将軍請留步!”見胡子走近馬車,一名侍女模樣的女子伸手攔住他。
緊跟在這女子身後的是七八個身着便裝的男子,一看他們的樣子就知是練家子——這馬車裏坐的必然是哪位官宦家眷。
“往南有處營地,把他們送到那兒去。”胡子也沒什麽好奇心知道馬車裏是什麽人,只對身邊的衛兵如此道。
“将軍,我們這兒沒有人染上瘟疫,不用去難民營。”攔在馬車前的女子出聲,引得胡子一個皺眉,這丫頭面對全副武裝的“叛軍”居然還能如此淡然處之,不像是平常人家的侍女。
“你們沒有說‘不’的權力。”胡子轉身就要離開。
見此情形,侍女忙道:“我們這兒有剛出生的孩子。”
“季秋——”馬車裏的人終于出聲。
因為這一聲,胡子的腳步随之頓住,良久之後,又轉身回到馬車前,在兩邊人馬刀兵相向時,他的手指微微挑開車簾的一角……
冤孽——
最終,胡子還是徇了一點點私,沒把那輛馬車扔進難民營,而是放置在駐地之外的某間早已人去樓空的鄉村野店裏。
掌燈時分,小店裏依稀傳出了嬰孩的哭聲。
季秋坐在床前,用湯匙舀了溫熱的羊奶一口一口的喂食孩子,啼哭聲也就此消匿。
孩子的母親——芙蕖趴到女兒臉前,寵溺地看着孩子進食——
“他在外面。”季秋本是芳卿閣的侍女,因與芙蕖投緣,櫻或特地将她送來陪她待産。
芙蕖五天前剛生産完,因都城瘟疫失控,孫捷又不在城中,櫻或怕她們母女有礙,便安排她們跟着王城的運送大隊往西京轉移,誰知竟會遇到難民群。不過運氣倒也不算太差,至少是栽在了胡子手裏,不至于被送到難民營。
披了件厚鬥篷,芙蕖來到外間。
胡子正站在正門口,見她出來,悵然中帶着一絲絲尴尬。
“将軍是不是打算攻城?”芙蕖輕問一句,他們既然都打到了這兒,必然會一鼓作氣攻進都城吧?“大人還在城裏,她說一朝之都,不能說丢就丢。”她只想讓将軍知道,大人還在那兒。
“……”胡子微微點頭,夫人的事他會告訴将軍。
“你會放我們走嗎?”芙蕖想知道自己的下場。
“……去哪兒?”胡子終于出聲。
“西京。”她的丈夫在那兒。
“……好。”他會送她去。
“謝謝。”
……胡子從小店出來後,走了好久,擡頭時,有點茫然——他這是走到了哪兒?
将軍說得對,有些事,是錯的,不做卻會後悔,有些事,是對的,做了更會後悔,如果非要後悔,幹脆随心所欲。
可惜,他選擇了後者。
%%%%%%%
冬至這一天,都城破了,不是被他國的鐵蹄踏破,也不是被“叛軍”攻破,而是受瘟疫影響,百姓們想逃出這座死城,自動投誠。
瘟疫這東西,不管你染上還是沒染上,但凡你從疫區出來,沒人敢給你通行——“叛軍”仍舊将四門合上,關住了這滿城的倉皇。
“除卻王城之外,整座都城,南北三道,東西三道,以六條主街為界,一共化為十六塊,每一塊都設置了隔離庇護之所,并配有大藥爐,目前一切都運行正常,只有東西兩門附近,因藥草短缺,百姓這才打開城門——守門的将官也沒有阻止,不知是何緣故。”董牧将都城的情況一五一十的跟曹彧交代清楚,“将軍——不可。”見曹彧欲跨進隔離區,趕緊擋到他身前。
曹彧也沒有硬闖,“各大藥房還剩多少藥草?”一切運行正常,糧食儲備豐厚,城中也不見暴亂痕跡,百姓卻不費吹灰之力把城門大開,必然是城裏的藥草用盡,守城之人這是有心放百姓一條活路,“通知孟詢,及早把藥草運進來,以防瘟疫再次失控。”看一眼四周,曹重跟董牧各從東西兩門同時進城,董牧在這兒,“曹重呢?”
“喔,他……”董牧說話有些磕巴,他确實不知道曹重的去向,不過可以猜到——從降将的口中得知太後離開,梅夫人仍舊留在城中主防瘟疫後,曹重便往北而去,可想而知是去了王城,“往北去了,像是王城的方向。”夫人雖是禍害,但若真出了事,對将軍也不好交代,所以還是不瞞他了。
曹彧微微蹙眉,“我之前說過什麽?”他說過,進了都城之後,只要沒有遇到強烈抵抗,就不許動一刀一劍,王城更是不許踏進半步,他們是另立新王,不是叛逆。
“屬下死罪,這就帶人去把少将軍請回來!”董牧也發現到了自己的錯處——進城之前,将軍在京畿發來軍令,進城的大隊是由他領軍,目的就是擔心曹重犯渾。
不等董牧帶人去找,曹重已然從王城回來,看見小叔,笑笑,“動作夠快的。”一語雙關,一指他進城快,二指他藏人藏得快。
曹彧正在查看降将報上來的疫區情況,頭也不擡,道:“沒你快還怎麽做你小叔。”
“我們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平息之前的謠言,你不會在這個時候破戒吧?”眼下瘟疫肆虐,若是之前的謠言再起來,對小叔可就更不利了,只要有心人把這瘟疫的罪名安到他頭上,一句老天降罪就能讓他遺臭萬年,周圍諸國現在可都在用這招鏟除政敵。
“一會兒我要啓程去北郡,都城的事暫時交給你,不會再出差錯吧?”曹彧沒理會侄子的調侃,因為有更重要的事要處理。
“不會。”曹重收掉嬉皮笑臉,處理正事時,他還是很正經的。
“都城瘟疫的處置辦法非常合理,按目前這個方法繼續下去。”把記載疫區明細的賬本拍到侄子胸口,低道:“除了打仗你行,其他方面,你不如她,別再浪費時間了。”這個“她”是誰,相信曹重心裏非常明白。
“……”曹重暗暗舔一下自己的後槽牙,面露苦笑,“不是我想要她的命,是你,要藏就藏好一點,永遠別讓她出來。”
“我會注意的。”拍拍侄子的肩膀。
出了北門,往北七十裏便是“樟程關”,目前還在太後手中,不過已經被劉潭的大軍重圍了七天,相信撐不了太久。
“經過這場瘟疫,武秦怕是撐不了幾天了,北郡若能在明年底收回來,咱們還可以占據有利地勢。”蔡長文連咳幾下,“北伐”開始之後,他就跟在曹彧身邊,年紀漸長,又是一介文人,身體難免有熬不起的時候。
曹彧微微颔首,“都城好進,北郡難入啊,太後的家底都在這兒,不打,控制不了邊界的局勢,打——消耗太大。”他能在不到一年的時間內進入都城,全是因為這場瘟疫讓太後措手不及,如今太後退守北郡,而不是往西京出逃,顯然是在北郡做好了天羅地網,真動起手來……對齊國的整體實力消耗太大——他還指望能在趙國合縱成功之前出其不意,實在不希望在自己的國土上消耗太多精力。
“若誘降不成,也只能動手了。”蔡長文嘆息道。
“你身體不好,北郡就不要過去了,先留在都城休息一段時間,正好看着曹重,他行事過于沖動,有些事暫時還不能做。”比如大肆逮捕太後的人,現在還沒到改朝換代的時候。
“行。”蔡長文心明自己的身體跟不上大隊,也不多做掙紮。
與蔡長文作別後,曹彧一行人自官道一路往北追趕大隊。
途中恰巧遇上從北郡往都城趕的蕭寒——
“人呢?”曹彧面露不悅,如果沒記錯,他給蕭寒的任務應該不是讓他形單影只地出現在他面前。
“夫人在都城一直堅持到最後,東西城門打開時,太後的人将她從北門帶走,屬下等人一直追到‘雲霓關’外,城門未開,也不見他們的蹤影……”所以他特地趕回來向将軍報備。
沒回太後那兒……她還能去哪兒?
☆、五十三 一面(上)
大年二十九,秦川年終的最後一個大集市,繁華如天街這種地方自然是不必說,連偏遠的山澗裏都是人頭攢動,熱鬧景象可見一斑。
大概是因為北方捷報頻傳的緣故,曹參的身體近日漸漸好轉,甚至還能帶着小孫子到天街逛上一圈。
許是出于對次子的愧疚,加上這個孫子又特別機靈,他對這小子尤其疼愛,也因此,他才會答應小家夥的要求,帶他到山下看熱鬧。
逛了大半個上午,曹參的老胳膊老腿實在頂不住,便領了孫子進到一間看上去還算幹淨的茶樓,打算歇歇腳,順便讓小孫子吃點東西。
“舅舅,您怎麽進來這種地方?”惠穎找到他們時,顯得有些別扭,“這裏是那個叫胭脂的女人開的,您跟舅母不是一直嫌她招搖?”那女人是個見縫就鑽的,憑着她那些捕風捉影的謊話,居然真給她騙來了這麽多好處,居然能在天街占到一席之位!舅舅現在這麽堂而皇之的走進來喝茶,恐怕明個她能說自己得到了秦侯的同意,可以登堂入室了!
“炎兒餓了,我也累了,就地找個地方休息而已,随她去吧。”曹參并不知道這間茶樓是那個叫胭脂的女人開的,他的确不喜歡兒子跟這種女人有牽扯,不過了解到兒子是為了平息南郡的貪腐騷亂,不得不借邱義的命平民憤後,也就不再計較曹宏母子的事了,甚至同意把曹宏寫進曹家族譜——這是他們曹家欠人家的,應該給人家奉養老小。
不過考慮到小兒子将來的地位,他還是多了點私心,把那個曹宏劃在了長子曹景的名下——不想讓外人随便占據了曹彧的子嗣之位。炎兒的母親雖然身份特殊,但畢竟出身不低,盡管不能名正言順,卻也不能随便辱沒了人家——小兒子也是這個意思,所以特地寫信把這事交給他去處理,這麽多年了,小兒子還是第一次寫那麽多字給他,他怎能不費心?
“爺爺,我要吃糖人!”李炎巴在窗戶上,眺望着對面賣糖人的小攤。
惠穎看一眼滿臉疲累的舅舅,道:“就在街對面,我陪他去,您還是坐着休息吧。”
有周律在,曹參的确不擔心小孫子的安全問題,便答應了讓惠穎帶小家夥去買糖人。
出了大門,穿過人山人海,在賣糖人的小攤上買下兩支糖人後,惠穎原打算拽了小家夥回去,小家夥卻怎麽也不肯走,因為他聞到了一股熟悉的異香……站在原處四下張望了半天,突然——滋溜一下鑽進了人群。
“嗳?你要去哪兒!炎兒——炎兒!”惠穎一個失手,沒抓住小家夥,撥開人群就要追。
一旁的周律比她反應快,早在小家夥擡腿時就已行動,但他畢竟是大人,雖然有功夫在身,怎奈這滿街的人,前心貼後背的,阻力太大,即使是靈敏如他,也不能馬上追到,只能一邊撥開衆人,一邊将小家夥的身影定在視線之內——
可惜當小家夥轉到另一條街後,便失去了這種視線上的優勢,無奈之下,他只好騰身躍上臨近的屋檐,引得周圍人一片唏噓和叫好——好俊的輕身工夫!
從屋檐望向另一條街,從街頭搜索到街尾,終于在某個角落發現了小家夥的身影——正被一個陌生女人抱起來!
周律腳尖點一下瓦片,輕身躍上另一間酒樓的屋面,再次引來一撥叫好聲!沒空理這些閑散人的贊賞,伸手捏下腰間的暗器,思索着能不能用暗器,不是他對自己的暗器準頭沒自信,而是擔心對方拿孩子作擋箭牌!
最終——暗器貼在掌心,還是沒敢冒這個險,所幸他輕身工夫好,拼盡最大限度,終于是攔到了那女人的前頭——從屋檐一躍而下,擋住對方的去路。
“不愧是大內首屈一指的近衛!”那女人抱着炎兒,微微含笑。
周律認得這張臉,在東都時見過,那個賣國求榮的女店主——杜青,或者該叫丁葉!她不是已經被處死了?
“不必我動手了吧?”丁葉擡手掐住懷裏正昏睡的孩子,“是保他的命,還是你的命?”見周律的左手微微異動,不禁勾唇,“我以為你很聰明。一個連母國都能出賣的女人,殺個孩子會下不了手麽?不要以為消耗時間,等來救兵,就能得救!我要殺的人,不惜同歸于盡,也會辦到!你最好能讓我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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