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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很久沒看到這麽多人了。”櫻或微微嘆息,“難得今天放風,當然要多看兩眼。”說罷回頭看一眼身後正在看信件的男人,這話不是說給兒子聽的,是給他聽的。

“你身體不好,當然不能常出來。”小家夥覺得娘親不出門是件好事,“大夫不也要你多休息?”

櫻或微瞪一眼兒子——要你多嘴?我是在跟你爹說話!

李炎回瞪——天天說我不懂事,我看最不懂事的是娘親你!

兩人互瞪了半天,最終還是櫻或放棄——連她自己都覺得無聊,竟然閑到跟孩子置氣的地步——現在終于能明白那些後宮妃嫔為什麽會為了一點小事鬥嘴,無所事事的确會縮小人的眼界,讓人變得小肚雞腸,“算了,還是回去吧。”兒子要讀書,他則忙着處理正事,都沒空搭理她,只她一個是閑人,還不如回白石山擺弄那些圖紙。

“娘,你不是說君姨娘要買衣料?”小家夥對娘親的每句話都記得很清楚。

“好像是吧,一會兒讓她去買,你們去忙你們的,我先回去。”見不到丁葉她們,她進不進內城也無所謂。

“昨晚說要看花燈,現在又不想看了?”小家夥對娘親的變臉速度十分不适——他娘從來都是說一不二的,很少這麽婆婆媽媽,最近是怎麽了?比他還小孩子氣!

“你現在是在管教我?”櫻或頭枕在窗邊,半眯着眼,笑看向兒子。

見母親如此笑意,小家夥趕緊搖頭,“沒有。”通常他娘太閑、太愛笑時,就是折騰他的時候,比如撓癢、彈腦門。

盡管他否定的很堅決,額頭還是被母親彈了一指,正待出手撓他癢時,一直專心看信件的曹彧突然擡首,目光淩厲地看向車門處——他聽到了一種十分熟悉、只有戰場上才能聽到的類似弩車的發射聲。

“怎麽了?”櫻或歪頭看他。

曹彧什麽也沒答,仍然維持着剛才的戒備姿勢,直到櫻或打算再次開口時——

他突然扔掉手中的信件,一邊一個,同時将她和兒子攬到身側,随即伸腳踹向馬車側窗——

一陣眼花缭亂後,以曹彧作墊,三人跌到了馬車外的青磚馬道上,周律等人也以最快的速度聚攏過來。

再看他們的馬車——從車轅到後車門,被兩根長槍平行穿透。如果不是曹彧的動作快,此刻他們一家三口的下場就跟馬車一樣,恐怕已經被長槍刺穿了個透心涼!

曹彧、櫻或都遭遇過刺殺,對這種突然襲擊并不覺驚訝,驚訝的是李炎,這是他第一次遭遇刺殺,而且還是如此兇險的刺殺,嘴巴張了半天都沒能合上。

“看來今天真的不宜出行。”櫻或撫一下小腹,再安撫一下身旁的李炎,随即對背後的曹彧道:“你後院裏居然還養了這麽厲害的白眼狼!” 如果是針對她的刺殺,肯定是在楊嶺,因為她的計劃是在楊嶺與西齊的下屬見面,現在換成了雲霓城,必定是他這邊出了纰漏,否則誰會知道他們突然想來雲霓城看花燈?

“有沒有哪裏不舒服?”曹彧沒答她的話,反倒先關心起了她的身體——剛才從車上下來的太急,盡管他已經盡力護住他們母子,畢竟還是會有餘力散到他們身上,她現在有身孕在身,經不住一點磕碰。

“沒有。”櫻或低頭檢視兒子一番,幸好都沒事。

雖然他們母子都平安無事,但曹彧還是不放心,招來周律,“找個靠得住的大夫過來。”

“是。”周律說罷看一眼周圍的環境,“對手在暗,我們在明,繼續留在城裏,怕要出事,要不要馬上出城?”

“現在出城,可能更中了對方的圈套。”對正常人來說,遇到刺殺,定然是轉頭回去,尤其他還帶了家眷,而且這裏是西齊的管轄範圍,對方一定料準了他會立刻出城,城門外定然有大批刺客等着要他的命,所以他絕對不能現在出城,“通知蕭寒,城外的人交給他去處理,記住留幾個活口。”他要知道幕後主使是誰。

“是。”周律悄然退下。

趁着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曹彧拽了妻兒消失在人群之中,獨把那輛被槍杆穿透的馬車留在了鬧市口。

%%%%%%

是夜,也是元宵夜,雲霓城遍地花燈,四處飄彩——

站在雲霓城的最高處,憑欄遠眺,俯視着這座關外的小城,櫻或突然明白了它為何會叫雲霓城——在滿城的花燈裝點下,這小城真得猶如雲端之霓。

“夫人,您的客人到了。”周律低聲禀報——曹彧出去處理白天遇刺一事,臨走前把他留下來照看他們母子。

“不見。”在曹彧這邊,她沒有能見的客人。

“連我也不見?”說話的是個女人,而且還是櫻或非常熟悉的女人。

這十分出乎櫻或的意料!回身望向來客——丁葉,如果沒記錯,她是讓她到楊嶺關等她的……看來一定是遭了曹彧的圈套,被一網打盡了。

“大人救命啊。”丁葉佯裝着哭腔走向櫻或,路過周律時,忍不住用指尖戳他一下,得到的後果就是那美麗的指甲被硬生生折斷,真是個不懂風情的家夥!“不是有了麽?”來到櫻或面前,先打量了一眼她的肚子,“都四個月了,還看不出來!你确定真有了?”

“說正事。”櫻或懶得理她的胡言亂語——她手下都是宮廷女子,一向重規矩——除了這個丁葉。大多時候,她對她的錯亂瘋癫都是置之不理的,畢竟每個人的生存方式不同,當然言行也會不同。

“還能說什麽正事?”丁葉坐到她身旁的椅子上,享用起桌上的茶點——被抓了兩天,只給她吃了一頓飯,這曹營是窮瘋了麽?居然如此克扣犯人的夥食!“我身上——從頭到腳,都被這位周侍衛摸了個遍!”故意說得暧昧,同時視線掃向周律,“大人要給奴婢做主啊,奴婢可還待字閨中,以後要怎麽嫁人?”

順着丁葉的視線,櫻或看一眼周律,哼笑道:“你說的再惡心,他也不會離開這兒半步,不用浪費口舌了,該說什麽就說什麽。”反正已經被抓了,幹脆光明正大。

丁葉微微嘆口氣,把點心扔回桌上,站起身——伸手探進自己的胸口,摸出一封密件遞給櫻或,然後對着周律微微挑眉——下次再搜身,千萬記得不要忘記她的胸前!

周律頗厭惡的撇開眼,不想多看這女人一眼!

櫻或看罷密件,捏着信件凝眉思索了好一陣兒,半天後才湊近燈籠點燃,“你不必回西京了,直接往永寧去吧。”如此吩咐丁葉。

丁葉的回複是一記冷哼,“我的大人,奴婢現在可是階下囚。”而且她的姘夫還是掌握着大半個齊國的老大,她就是有再大的本事,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怎麽去永寧?

“從這兒下去,直接出城,看有沒有人會攔你,不就知道了?”曹彧既然能讓人帶她來見她,必然會放了她。

“……”丁葉站起身,走近櫻或身旁,與她一同俯視腳下的雲霓城,半天後,視線微微側向櫻或這邊,低道:“老太婆的情況不太好,小王上對我們這幫人又不怎麽信任,你确定還要繼續效力西京?”

櫻或微微挑眉,知道這家夥是在擔心她們被小王上滅口,“你以為我來這兒當囚犯真得只是為了太後母子脫難?”勾唇,“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到了永寧,你會知道答案的。”微微嘆口氣,“記得一定要把芙蕖她們帶過去,不然你進不了永寧。”

丁葉皺眉,“我也為你賣命這麽久了,怎麽對我連一點點信任都沒有。”不用威脅她也會把芙蕖她們送到永寧。

“你,什麽都好,唯獨一點不好。”瞥她一眼。

“不夠忠誠?”丁葉哼笑。

“是認識我太晚。”讓她無條件去信任一個人,需要很長的時間,不是一蹴而就的。

“切!”丁葉輕啐一聲,“走了。”轉頭離去,路過周律時,忍不住朝他媚笑一下,湊近他臉前,“下次搜身千萬別忘了。”示意一下自己的胸口,“對付壞女人,千萬別講規矩,否則你就是傻子。”揮手告別時,手上多了一樣東西——剛從他腰間解下的腰牌。

這是周律第一次這麽厭惡一個女人!

☆、六十六 雲霓之巅(下)

作者有話要說: 我以為我預存了,結果沒有~~失憶了

曹彧回來時,夜已深,因怕身上的寒氣太重,擾了她們母子,便沒進內室。

不過該醒的,不擾也會醒。

亥時底,櫻或起身下床,本想去外間看他,走到內室門口,就聽到外面有陌生人的聲音,也就停在了當下。

“遇刺一事,已經壓下來,暫時不會傳回軍中,将軍請放心。另外——派往西京的人傳來消息,太後身體欠安,西齊王握權,正在整頓朝綱,似乎更青睐于主戰一派,對主和派已有打壓之勢,連夫人之前在西京定的‘臨時兌換’也有人提出反對。”說話的是個陌生聲音,櫻或聽着并不熟悉。

“傳信給廖商,讓他們再添點柴。”讓西京的主戰派徹底占據上風,加速他們反攻的速度,不讓他們有喘息的機會,這才是齊國一統之道。

“是。”陌生聲音答應完後,就此消失。

又等了一會兒,櫻或挑簾出來。

外間,曹彧正在看兒子課業上時的小文,見她出來,眉頭不自覺的攢了起來,“這麽晚了,怎麽還不睡?”

“外面叽裏咕嚕的,吵得很。”路過炭爐時,順手倒了杯熱茶,“人我見過了。你早就知道我的打算,為什麽不揭穿?也省得來雲霓城這一趟,還差點把命丢了。”他既然已經把她派往楊嶺的人一網打盡,何苦還要帶她出來一趟?

“你不是跟兒子自诩囚犯?”接過她手裏的茶杯,“何況我跟你說的話,你未必會信。”他不想親口告訴她,她這幾年在西京的努力就快付諸東流了,怕聽到這些她會心急。

“唉……”櫻或佯裝着嘆口氣,“盼來盼去,卻始終都是一個‘輸’字,我到底錯在哪兒呢?”背倚着桌沿,上下打量他一番,“呼來換去這麽多年,卻是敗在了你的手上。”人生真是變化莫測。彎身坐到與他一道坐在正位上,并不覺得這麽有什麽不妥,“等肚子裏這個生下來,你送我們南下吧。”勾心鬥角她不輸他,馳騁中原,她卻不行。

“南下?”曹彧玩味着這兩個字,知道她要去的絕對不可能是秦川,“永寧?”聽周律說了,她讓丁葉她們去永寧。

“中原雖大,卻沒有我這小女子的容身之處,我為難你到無妨,炎兒是我生的,總不能為難了他,為了他,我可以離開。”跟太後見面之後,她就做了這個決定,一朝天子一朝臣,太後年歲大了,手中的權力握不了幾天,王上雖然叫她姑姑,卻已長大成人,長大的男孩不能再當成孩子了,“還記不記得在東都時,我跟你說過什麽?”歪頭看他。

曹彧微微沉思,他們在東都見面已是好幾年前的事了,她說過什麽話,早就模糊了,若說最深刻的當屬在小樓的那一夜,“你确定當時說過話?”她那晚好像只讓他下手輕一點。

“……”知道他想錯了時間,她指的不是那晚在小樓,而是她被下毒那次,“我跟你說過,我會盡我的所有。”

“……”點頭,他記起來了,不過他當時把那話理解為是盡她所能的與他作對。

“太後對我,不只是知遇之恩。從我還懵懂無知時,就被她召到身邊,這期間恰逢齊國由盛轉衰,正是個多事之秋……”她們一起經歷了太多的大起大落,“我看着她從軟弱到強硬,從低微到衆人之巅,每一步的艱辛,只有我最清楚,所以我知道——她一定不會要我的命。”看向曹彧的眼底,“在這方面,比起你,我更信任她。”笑意在眼底微微閃爍,“所以,直到她死,我都不會背叛她,你們好像管這叫‘愚忠’,我大抵真是這種人。”俯身趴到桌案上,望着桌上的紅燭,“我花了很多年,幫她布置好了一道又一道防護,指望她能晚些再失敗……”搖頭,“始終還是沒用。”嘆氣,“人總是會老,總會死掉。時間太短了。” 歪頭看着她,“我本來想,等她不在了,這些剩下的防護可以做你和炎兒的家私,所以我在西京這些年一直忙,忙到不眠不休。”眉頭微聳,“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太後根本用不上她的這些東西,“曹彧,咱們打個商量如何?”

“……你說。”雖然她說得很真誠,他卻一句都沒聽懂。

櫻或緩緩坐直身子,從脖子上取下一條銀鏈,鏈子上挂着一枚小小的金質虎符,“還認識它麽?”

“……”怎麽會不認識,當年他還是個黃毛小子時,就是拿了這枚金虎符殺了齊國最有權勢的人,想不到這東西還在她手裏,伸手想碰——

“你先答應了條件,才能碰它。”櫻或頗具小孩子氣的把鏈子挪到一邊,不讓他碰。

“……”因她的孩子氣,曹彧面露笑意——他喜歡她在他面前有女人的樣兒,“你說。”

“你發誓,但凡你曹彧在世一天,你的人就不能踏過永寧湖西岸半步!”如果結局必須是一敗塗地,她要在還有能力時,盡其所能的安置好她要安置的人。

曹彧聳眉,這個誓言有點過分,畢竟永寧也是齊國的一部分,“……”

見他不吱聲,櫻或眼角微彎,“你絕對不會想到你得到的将會是什麽。”把銀鏈在他面前輕輕一晃,低道:“它能幫你提前你的計劃,一年、兩年……也許很多年。”

看着她眼角的笑意,他的眉頭慢慢松弛,直至變得平坦光滑,“如果我不答應,這些東西也會是我的。”一統齊國——他志在必得,到時她的要求根本沒有立足點。

“你別吓我,我現在膽子小的很,也許一不小心,手一抖,就讓這些東西跟着太後她老人家一起去了。”她只不過要他一個誓言而已,“你知道的,我這人有時候任性是不計後果的。”

曹彧後仰到椅背上,與她對視,“在能夠跟我提要求時,卻是這種要求。”不要求他不能娶別的女人,也不要求他對兒子的未來負責,卻提出這樣一個有時限的誓言!

“你答應麽?”單手撐腮,等着看他屈服。

“你不怕我食言?”曹彧笑問。

“你會麽?”

“……”不會,但他不會發誓把齊國的土地出讓,即使對方是她,“既然提出了條件,我總該知道你付的東西值不值這個價。”

将銀鏈收回掌心,緩緩道:“如果你們夠細心,應該知道我是什麽時候開始接管內廷事物的,接管內廷事物的第二年開始,我就着手整頓司農局,你們一直以為我的老底在京畿和禁衛軍,大錯特錯。”笑意入眼,“我的老底是在司農局——天下為農,齊國富野,儲為倉——這是上王說過的話,我當時年紀雖小,卻對這句話記憶猶新。所以太後得權後,我第一個深入的就是司農。齊國田富,其中以東南之田最富,百畝可産三百三十石,取八十石供鄉裏,一百五十石入國庫,餘下百石通商貿,每年可入九兩八錢。東南千傾,兩季稻米,一年可入多少?”單手撐在桌案上,對曹彧道,“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飲,足矣。”另一只手伸到曹彧面前,“這些錢糧,一半歸太後掌軍所用,一半歸于各地流通,你以為你們曹家能收回京都是因為作戰勇猛?如果不是太後收緊了東楚和北秦的糧通,估計你們也沒有那麽順當,至少不會那麽快馬到功成……”那麽多的計算,那麽多的心血,若不是太後害怕大權旁落,任人唯親,若非朝廷內鬥,何苦會有今天!如今小王上又認準了血債血償,不聽良言,将她與曹重談的三年之約棄如敝履,“倘若王上能聽我一言,與你守下三年不戰之約,以你四面樹敵,內法空虛之勢,三年之後,西齊何懼功敗垂成……”也弄得她如此被動,“這虎符,我是不想給你的。”看着曹彧的眼睛,“你太擅攻伐,可知伐必自傷,終有一天會耗盡內需——奪國掌權易,守國積財難,很多事,過猶不及。我偷偷帶着這些錢糧,本是想留給炎兒,将來你伐空內裏,總歸要給他留一些活命之物……罷了,總歸是人算不如天算,給了你,你給我留一塊清淨之地,安撫這些年為我賣命的那些人,也不會虧欠了誰。”将虎符遞給他。

“……”看着手中金燦燦的虎符,曹彧凝眉沉思——思考她的話,以及這些年的征伐,“好。”最終他答應了她的要求,“在我有生之年,曹軍不會踏西岸半步!”他大概真要放緩腳步,開始思考自己的真正定位了。

見他如此發誓,櫻或并沒有過多喜悅,畢竟在預料之中,“這虎符可拆頭尾,頭為財,尾為盾。”伸手将虎符拆成兩半,“這頭可與太後那邊半塊合為一體,組成財字,尾則組成盾,是為了防備你們叛亂,以渭水為界——修建了幾條橫跨南北和東西的河提,用以防衛京都和西京的屏障,一旦開閘,渭水侵入,大軍必然不得前行,可惜京都卻栽在了一場瘟疫上,如今只剩下西京。”該怎麽處理,他自己看着辦吧,“真的晚了,你是進去睡,還是在外間……繼續忙?”起身,俯視着他皺緊的眉頭——估計他是要在外邊忙吧?畢竟她說了這麽一通肺腑之言,他總歸要思考一下。

曹彧将虎符收起來,起身與她比肩,“進去睡。”他要好好休息一下,讓大腦清醒清醒。

“……”這家夥還真是跟正常人不一樣,“炎兒在裏邊,注意別把他吵醒。”

“他已經七歲了。”不需要跟母親睡一起了。

“你可都而立之年了。”不是還要跟她一起睡?

“……”他無話可說。

☆、六十八 安世

李柬,字安世,出生時,正值白花蛇草茂盛之時,故乳名“小白”,其性沉敏,膽識過人,魏建之功臣,深得父兄喜愛——這是正史所載。

野史對他卻另有載錄,李柬一生做過許多雄偉大事,卻惟獨有個惡癖——讨厭風雅,尤其那些寫詩弄賦的才子,每見之,必辱之,甚至還曾将為他寫賦的當世才子惡揍,差點置其死地,也因此被兄長武帝罰去守陵一年。

正因為他得罪了這些寫詩弄賦的文人,所以有關他的野史數不勝數,但不管是喻他淫/奢,還是載他狂妄,都不得不承認他的“美貌”。

不錯,美貌——這是讓李柬一生都極其讨厭卻又無可奈何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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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世子跟大人您長得太像了!”芙蕖抱着剛滿月的李柬,左看右看。

櫻或輕咳兩下,繼續将手中的濃湯喝完,“照這樣長下去,将來他可能會恨我。”他們秦川李家是行伍之家,生成女相,将來如何號令三軍?

“怎麽會呢,哪有人會嫌自己好看的。”芙蕖将孩子遞還給乳母,俯身坐到床頭,“大人,您是不是着涼了?怎麽老是咳?”她來了半晌,大人已經咳了好幾次,這才剛出月子,不能小視。

正巧瑤君端着藥碗進來,聽芙蕖這麽問,便道:“可不是麽,從昨夜開始就老是咳,今天一早去請了大夫來,說是吹了涼風,這大熱天的,又不能捂起來,真是遭罪。”

芙蕖起身幫瑤君一起張羅,“将軍還沒回來?”她剛從永寧過來,對這邊的情況并不了解。

“東北那邊好幾封加急催着過去,在這兒等到孩子出生才走。”瑤君悄道,“幫你們都接來,就是怕大人在這兒太悶。”

芙蕖一邊用湯匙攪藥汁,一邊偷觑一眼床上假寐的櫻或,“大人真要在這兒久住啊?”

瑤君也偷觑一眼床上的人,道:“大人正為這事跟将軍置氣呢,本來說好出了月子,天涼快一點就動身去永寧,結果将軍臨走前給守軍下了死命——沒有他的允許,不讓大人下山。”

芙蕖偷偷吐舌,真是三年河東,三年河西,想當年大人一句話,連曹參都要俯身拱手,如今卻被圈在這小山上出不去,“來的路上,聽說秦川那邊殺了不少人,将軍是不是擔心大人的安全?”

瑤君點頭,“我也聽蕭寒說過一兩句,将軍現在握着這麽大的權柄,有些障礙當然要及早削清,估計是怕在這個節骨眼上出差池,所以把炎公子也送了過來。”想到芙蕖是在西京呆了很久,正好問問西京的情況,“西京那邊是個什麽情況?”

芙蕖搖搖頭,“一個字——亂,太後卧病後,王上立馬就解除了大人任命的那幾位臣官,兌幣處也關了,城裏的商客一天比一天少,司農局裏的那些官員先後下獄,查抄的查抄,充軍的充軍,所幸大人安排我們這些人去了永寧,那些念着西京的財産,不願意走的人,大多都被抄了家。”嘆氣,“聽說王上還下了令——但凡是大人的親信,不必審問,一律抄家問斬。”

瑤君微微咬唇,“王上這是在嫉恨大人不顧他的安危啊。”大人在西京被迫立新王時,就曾自言自語過——王上會恨她,果真是說對了,“太後難道就一點也不知道王上的作為?”太後最明白大人的用心才是。

“知道又能怎麽樣?”芙蕖苦笑,“別說太後卧病在床,就是身體好好的,也做不了多大主?他們這幾年被将軍劫持在雲霓關,朝廷裏的那些老臣不是年紀大了,就是牆頭草,都指望着王上光複齊國,誰還會指着一個行将就木的老太太?本來還有太尉詹旭站在太後這邊,結果有人告他私下與秦川往來,被下了大牢,王上連親舅舅都關了,旁人就更不必說了,太後也就此再沒管過事。”

瑤君點頭,她現在終于明白大人到雲霓關見過太後之後,為什麽會過來将軍這邊,她是猜到西京呆不住了,“舍身賣命了這麽多年,終還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大人和太後都不容易。”雖然不知道大人和太後見最後一面時都說了些什麽,但猜得到,她們定然都說透了。

“咳……”床上又傳來輕微的咳嗽聲。

瑤君和芙蕖對視一眼,兩人決定還是趁早再找個好大夫來看一下,大人身子虛,又剛生完孩子,小病也不能忽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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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彧回來時,剛入秋,白石山漫山遍野都是紅。

其實回來之前,他已經接到了兩封書信,說她生了病,但因為東北戰事太急,他根本沒顧上,以為就是普通的病,也就一直拖到了現在。

直到第三封信送到他手上,他差點懵掉!信上只有六個字——母危末,望早歸——署名是“子,炎”。

他離開的時候還好好的,不過兩個月的時間,怎麽就“危末”了?

他以為是她跟他置氣,故意讓炎兒這麽寫來氣他。可惜世事就是如此讓人意想不到,否則也不會被稱作“世事無常”了。

她真的病了,是幼時的怪病複發——而且來勢兇猛。

“太後死了。”睜開眼,第一句跟曹彧說得就是這話。

“大人——是将軍,他回來了。”芙蕖以為櫻或又開始意識不清了,說胡話,開口提醒她一句。

“我看得見。”櫻或笑笑,她是病了,但眼睛沒問題,當然看得到他,“剛才太後來過了。”最近她只要閉上眼,就能看到很多死去的人,剛才突然夢到太後,猜想她差不多也到時候了。

“大人……”芙蕖眼淚差點蹿出來,“您別吓我們。”這幾天她做夢時老會叫一些早已不在的人,聽着怪瘆人的。

“哭什麽,誰都有死的時候。”從知道犯病之後,她就明白自己的命不會太長,說不怕那是假話,她有兩個兒子,大的不過八歲,小的才兩個月,身為人母,有誰會願意在這種時候撒手人寰?但性命這東西不是人能控制的!趁着急病不能入睡時,她反複思考過,如果她現在就死了,會不會有什麽不甘?

答案是——沒有!

她也許不能看到兩個兒子長大成人,但她知道他們至少不會挨餓受凍——有曹彧在,即便曹彧不管,她還給他們準備了錢財,只是苦了他們沒有母親而已,那又怎樣?天下戰亂無度,有太多太多的孤兒,沒有幾個有他們這麽好命的。

曹彧呢?對他有沒有不甘?也沒有!雖然是他毀了她的一切,但在私人關系上,他并沒有負她,甚至跟她在一塊時,沒有其他女人,當時當下,能做到如此的人有幾個?

剩下的朋友和屬下……這的确有點為難她,在太後身邊這麽多年,好事、壞事、順心、違心的都做過,死在她手裏的人,有罪的、無罪的,有很多——說真話,卻沒有幾個人讓她記憶猶新的,因此也就沒什麽人令她悔不當初。

她的人生就像一片樹葉,該綠的時候綠,該黃的時候黃,至少很正常,對比她的童年經歷,她真的已經做的最好了,至少沒有因為國仇家恨把自己扭曲成丁葉那般的性子。

所以,想來想去,她覺得自己不應該憤怒或不甘,欣然接受也許會比茍延殘喘來的更舒适一些。

想通了這些,死亡也就變得沒那麽可怕了。

只是有些不忍。

尤其看到曹彧耳鬓那一天多過一天的白發,以及芙蕖、瑤君,甚至周律的愁眉——死亡最可怕的不是它本身,而是身邊人的留戀與不舍,那才是最可怕的。

正因為怕這些東西,她才會勉強自己接受那一波又一波的痛苦治療。

說真話,治病與死亡之間,後者反倒更舒服點。

“放心,我下次一定努力不吐出來。”櫻或将喝下的藥吐完之後,這麽跟兒子保證——這小子好幾年不哭了,今天第一次抹眼淚,只因為她接連好幾頓把藥吐了出來,“你爹呢?”左右看一眼屋裏,似乎好久沒看到曹彧了。

“爹親自去接大夫了。”李炎抹掉臉頰上的眼淚,可是怎麽抹也抹不幹淨,因為抹完又會流出來,“娘,你不能死。”這些天,父親不允許他到母親屋裏,所以他并不知道母親的病這麽嚴重,已經到了吃什麽吐什麽的地步,這讓他極度害怕。

失笑,“炎兒,天下間有很多東西可以控制,生老病死卻不行,否則那就太不公平了。”摸摸兒子的小臉,“趁今天你爹不在,娘想跟你講一下你跟弟弟的事。”實在沒力氣擡手,只能微微示意兒子坐過來一點,“你爹将來的權勢可能不止現在這樣,這就代表你和弟弟的地位不同一般人,尤其你,不管你爹以後還會不會有其他兒子,你——都會是他的繼位者,所以你記住一件事——保住自己的命,對你,對弟弟,甚至對你爹,這都是最重要的,知道麽?”

李炎點頭。

“娘本來以為會給你生個妹妹,結果還是弟弟,不過你放心,盡管是弟弟,可他一定不會搶你的位子。”艱難的勾勾唇角,“太漂亮的男人不适合當首領。”緩緩松下嘴角的笑容,眼神中略帶一絲嚴肅,繼續道:“如果有一天,你們兄弟之間出現問題,你記住,你可以防他,可以罰他,甚至可以讓他一無所有,但絕對不能要他的命,因為你們是兄弟。”她最擔心的就是這一點,權力這東西的可怕之處也在這兒。

小家夥再次點頭。

“有一天,當你擁有了生殺大權,你可能會做絕很多事,記住,千萬不能把自己做絕。娘雖然還沒到掌握生殺大權的地步,但對這些事多少還是有些體會的,你爹現在正處在這種做絕事的階段,所以他很痛苦,再加上我生病……”秦川那邊已經開始争權争功,曹彧要面對的困難相信會接踵而至,如今還要再加上她病重這一條,也就難怪會長出那麽多白頭發了,“你悄悄到張大夫那兒要些‘安睡散’,放到你爹的湯水裏。”眼下,休息對他來說也許是最重要的,她快沒命了,總不能連他也一塊賠進去,至少要留一個照顧兩個孩子。

小家夥想一下,“爹會生氣的。”

“沒事,有娘在。”

剛撺掇完兒子下藥,就聽外屋似乎有人進來。

——估計又是新請的大夫。

最近她這兒的大夫跟走馬燈似的,一批一批的換,每個進來,都是搖頭。

真不知道他什麽時候才能饒了她!

她這個病是治不好的,否則這麽多年來,她為什麽天天吃藥丸?就是怕它複發,當初在京都做人質時,日子過得那麽清苦都沒有問題,她還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複發,誰成想會在這種時候突然複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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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以為他親自下山迎接的會是什麽名醫,結果進來一看,卻是個長相可怖、一身粗布衣衫的老頭——見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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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她過完十四歲生日那天起,就跟她說了以後不準半夜偷爬到他的床上來,她小嘴一張一合,已經不知道跟他說了多少次最後一晚。孟祁寒真的是寧可相信世界上有鬼,也不相信孟杳杳這一張嘴。
“以後我要是娶妻了,你也這樣爬上來?”
“娶妻?人家都講你不舉,除了我孟杳杳誰要你?”
某男邪魅一笑:“我都不舉了,你還要我幹嘛?”
“暖床啊,你知道你身上有多暖和嗎?”話未落,已被他壓在了身下,“只能暖床,那豈不委屈了你?”
他是殺伐果斷的冰山少帥,唯獨寵她入骨,他說,杳杳,這輩子我不會讓你哭的,除了床上……

爆寵小狂妃:皇叔,太兇勐

爆寵小狂妃:皇叔,太兇勐

“皇叔,不要了,潇潇疼。”“乖。”年輕帝王伸手,動作輕柔地拉住她受傷的小腿,聲音低沉沙啞,難掩心疼:“忍忍,塗了藥,一會兒就不疼了。”她是後宮寵妃,心狠手辣,惡名昭彰。新皇登基,她被殘忍賜死!重活一世,誓要一雪前恥,虐親姐,鬥渣男,朝堂內外所有人的生死,全在她倚姣作媚的一句話間。“皇叔,朝中大臣都說我是禍國妖妃,聯...

大宋将門

大宋将門

沒有楊柳岸曉風殘月,沒有把酒問青天,沒有清明上河圖……
一個倒黴的寫手,猛然發現,自己好像來到了假的大宋……家道中落,人情薄如紙。外有大遼雄兵,內有無數豬隊友,滔滔黃河,老天爺也來添亂……
再多的困難,也不過一只只紙老虎,遇到困難,鐵棒橫掃,困難加大,鐵棒加粗!
赫赫将門,終有再興之時!

啓禀王爺,王妃她又窮瘋了

啓禀王爺,王妃她又窮瘋了

試問這天底下誰敢要一個皇子來給自己的閨女沖喜?
東天樞大将軍文書勉是也!
衆人惋惜:堂堂皇子被迫沖喜,這究竟是道德的淪喪還是皇權的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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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綿綿,悲催社畜一枚,一睜眼卻成了大将軍的閨女,還撈到個俊美又多金的安南王殿下作未婚夫,本以為從此過上了金山銀山、福海無邊的小日子。
豈料......
府中上下不善理財,已經到變賣家財度日的地步......
人美心善的王爺一臉疼惜,“本王府中的金銀滿庫房,王妃随便花。

文綿綿雙目放光,“來人啊,裝銀票!”
從此...
“王爺,王妃花錢如流水,今日又是十萬兩。

“無妨,本王底子厚,王妃盡管花。

“王爺,王妃花錢無節制,您的金庫快見了底了!”
“無妨,本王還能賺!”
“王爺,王妃連夜清空了您的金庫!”
“什麽!”
富可敵國的安南王殿下即将裂開。
文綿綿款步走來,“王爺別着急,我來送你一條會下金蛋的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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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畜王妃VS沖喜王爺】
文綿綿:一時花錢一時爽,一直花錢一直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