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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這麽有意識的拼命逃亡,在明知道是徒勞的前提下,還做這麽徒勞無功的事,想想也有些可笑,不過她就是讨厭,讨厭這些枉死的魂靈觸摸她的肚子——她不想讓肚子裏的孩子沾染到這些人的冤屈。

直到逃到一處斷崖邊,無路可走後,她才轉回身,成千上萬的亡靈也緊随而至,“休想把我拽進去!”對着成千上萬的缺手少腳的亡靈低道。

此時她的意識似乎已經有些混沌,似乎忘記了這是個夢。

亡靈們一點點地往前移動着,無數雙血手伸向她,以及她的小腹,最終她還是喊出了“曹彧”二字——是的,她還有這麽一根浮木。

曹彧真就那麽出現了,擋在了她的身前,阻斷了一切伸向她的手——

亡靈太多了,即便曹彧殺成了血人,也殺不盡那成千上萬的亡靈,眼見着曹彧的身影漸漸淹沒進亡靈……

她低頭看一眼自己的雙手,手上竟有個漂亮的嬰孩,孩子出來了——出來了吖……她計算着孩子在誰手裏更有存活幾率,他,還是她呢?

最終,她抱着孩子步向那個正在奮戰的男人,把孩子交到他手裏,“你們走吧。”她早該去那兒了,二十幾年前的那個早晨她就該成為這些亡靈的一員。

推推擠擠,在極寒與酷熱交錯中,她幾乎被亡靈淹沒,只有手還被人緊緊拽着……

睫毛微微顫動——張開,煙與火的景象漸漸被一片昏黃取代,一張熟悉的面孔出現在眼前——

夢,終于醒了!

曹彧松開她的手腕,擡手擦擦她額頭的汗珠,低問一聲:“做噩夢?”

櫻或左右看一眼,的确,她剛才只是在做夢,很真實的夢,“看到母親了,她們好像很想我。”好累的夢,弄得她精疲力竭。

曹彧并不相信什麽鬼神之論,一向覺得日有所思,才會夜有所夢,大概是因為炎兒回了秦川,激起了她的思親之情,“大雪封山,年前我還有很多時間,不用擔心只留你一個人在這兒。”

側過身,臉頰枕在他的掌心,略微失神道:“也許,我真的不能呆在你這邊。”這個夢也許是她內心深處的某種警示。

“被個噩夢吓到,這可不是你。”曹彧側身躺到她身旁。

“我也是人。”一樣吃五谷雜糧,當然會有七情六欲,否則也不會一次又一次的忍着數月的不适為他孕育子女——她私下裏可是很怕疼的,“這次——若是你還敢把我扔到外邊不管死活,我真得會要了你的命。”生炎兒時,她已經吃過一次苦頭,不想再有第二次。

曹彧苦笑着點頭,他的确對不起她跟兒子,“你決定不回去了?”她的話音像是會留在這兒。

“西齊天命未盡,你的路還很長,我不會把我們母子三人的前途全押到你身上,何況——戎馬生涯,你也給不了我們任何保證。”她當然不會放棄手中的權力,夢想着去讓他金屋藏嬌,“你跟我。”指尖搓一下他下巴上的胡茬,“都不是正常人,也過不了正常人的日子。”

“太後還會繼續相信你?”他不認為太後會不在意她再次孕育了他的孩子。

“她比你更了解我的處境。”雙手貼在他的胸口,汲取他的體溫,“你以為那些‘妖婦’的流言都是敵國所為?他們的密探再神通廣大也探不到那麽多宮廷秘聞。”輕輕呼一口氣,“對于左膀右臂,想延攬在身邊,除了推心置腹的重用,還要用些小手段——斷了她的後路,他們才能跟你共進退,就像我現在這樣。”這就是威權者口中的“恩威并施”。

曹彧仰在床上,伸展一下四肢,“原來你都知道了。”他還以為她被蒙在鼓裏,本想等個适當時機告訴她太後的小動作,斷了她回西京的念想,看來是白費心思了,“不只有太後。”連他這邊的人也動過這些小心思——以他現在的地位和勢力,想靠姻親關系迅速登頂的人不在少數,都知道他跟她之間的牽扯,不敢公然反對,便私下裏傳些流言出去,想借此讓他妥協——從而與她劃清界限,以使自家的女兒或妹妹能有機會成為他的女人,進而跻身秦川的權力排位!真把他當成少年得志的混小子了,“這世上有太多人想不勞而獲。”

“偶爾看他們粉墨登場,唱上幾出,也是頗有趣味的。”坐起身,“下面人不鬥,你們曹家如何掌權?”适當的黨争對掌權者來說是有利的,這根制蠱的道理一樣,把一堆毒蟲放在一塊兒,撐到最後的多半是毒性最大的,“挑揀出有用的。”沒用的也不怕沒借口除去,這就是權力游戲。

“你真不該生成女子。”曹彧笑看她。

勾過床下的鞋子,瞥他一眼,“女子照樣能做你的師父。”

“誰的師父?”曹彧跟着她一道起身。

“你的。”捧一杯熱茶在手中,“不想承認?”當年是誰天天跟她耍無賴、要兵要糧的?

“我只有一位師父,他姓梁。”幼時在秦川教授他文、武的老師姓梁,是他心裏唯一承認并尊敬的師父。

“過河拆橋,果然是你的本性。”哼哼笑兩下,繼續喝茶。

曹彧伸手拿過外衫披到她肩上,并順手将她摟在身邊,“你只能有一個頭銜——”

打斷他的話,“在你說下面的話之前,先提醒你一句——‘梅櫻或’三個字早已刻在了上王的名下。”她是老齊王的妃嫔,早已是改不掉的事實,“齊陵的西南角有一座空墓,那裏就是我的去處。”即便他得到齊國天下,也抹不掉“她是別人小妾”這個事實。

“等你進去那座陵寝後,再來笑話我也不遲。”從她跟了他那晚開始,就注定進不去齊王陵寝了。

瞅着他嘴角的笑意,想到了從前,也想到了以後……

今夜這個噩夢令她有些煩心,因為太真實,就好像真真實實發生過一樣,如果這是個預兆的話,萬一她真的死的太早,兩個孩子該怎麽辦?她可不希望他們像她這樣長大……

“想什麽?”對她的突然失神有些迷惑。

“想孩子,他們以後會是什麽樣兒……”低頭看向自己尚平坦的肚子。

“他們會有自己的福氣。”想太多只能是徒增煩惱,因為沒人能預料到将來會發生什麽。

%%%%%

可不!不但将來的預測不到,連眼前要發生的事也很難預測。

曹彧在白石山留宿的第十天,東北的邊城傳來了燕、趙聯軍入侵的加急戰報——情況似乎不是一般的嚴重。

曹彧拾起筷子,夾一粒水餃入口,慢慢嚼着,對傳令兵的戰報沒有做出任何指示——此時此刻,作為主帥,他不能有一點慌急。

直到吃完一整碗水餃,他才不急不慌的站起身,左手微微一招,侍衛遞上鬥篷和馬鞭,“外面天寒,別老出去。”這話是對櫻或說的。

後者正在喝粥,聽他這麽說,微微颔首,什麽臨別贈言也沒有。

兩人很平靜地告別,或者該說,兩人很平靜的什麽都沒說便就此別過。

櫻或趴在窗臺上,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良久之後,冷哼一聲,騙子!說年前有空,結果仍舊是空話!

他答應她的事有幾件是完全實現的?一件都沒有!所以說他的話根本就不能信,“西京那邊有消息了沒?”問瑤君。

“侯爺這邊看的緊,消息一直沒能傳進來。”瑤君偷瞄一眼趴在窗臺上的人,看樣子像是心情不太好。

“一群庸才,到現在連消息都送不進來。”窗邊的人冷道。

“……”果真是心情不好,看來芙蕖說得沒錯,遇到侯爺和小世子,大人的确會有些女人樣,“即便是消息來了,您這個樣子,恐怕也不能回西京。”

“沒事,這個比李炎乖。”到現在都沒讓她受過罪。

那可未必!瑤君偷瞄一眼餐桌上的魚骨頭——這些都是大人剛吃完的,她不喜歡吃魚,尤其海魚,嫌腥氣重,胃口突然變化這麽大……她怎麽覺得肚子裏這個小的不像很乖呢?

作者有話要說:

☆、六十三 早歸

忙碌的人總羨慕閑人的生活,無時無刻都可以躺着、坐着、閑着、發呆着,總以為這種日子是天下最令人向往的日子,其實那都是幻想,這種日子并不好過。

長久過這種日子的人,存在感會随着時間的推移越來越小,以至于他(她)不得不“作”出一些閑事來證明自己仍然還活着。

櫻或在曹彧身邊就是這種感受。

他可以把她捧在手心,甚至把她供在佛堂裏,但絕對不會有時間陪伴她,即使是短暫的幾天,這就是跟有本事男人在一起的下場——既然你得到了別的女人沒有的富貴,同樣,也要付出別的女人不必付出的東西。

這大概就叫公平吧。

在逃不開、走不了的這段時間,也正值他去處理東北的“正事”,櫻或在白石山因無事可做,便鑽研起了他的那幢“空心樓”。

對工事建築這些東西她并沒有多少研究,不過因為見過的宮室很多,自然也有些了解,閑暇無聊時,看看他繪制的圖紙,慢慢也就明白了一二。

進了臘月,西京的消息終于是傳進了白石山。

——太後和王上在西京已經安頓好,朝廷的功能也漸漸有所恢複,情況還算在預料之中。

相較于西京的安穩,秦川那邊到是出了狀況——曹參的身體情況似乎很不好!

家信沒傳去軍中給他,反倒送來了白石山,讓她怎麽辦?是給曹彧送信,打擾他的戰事?還是引而不發,讓他失去跟父親見最後一面的機會?

經過一夜的思考,她還是決定把家信傳去軍中——正事再要緊,是頂住,還是頂不住,都是他自己的事,父親畢竟只有一個。

信是初五傳去的東北,到臘月二十,他回來了,滿身的塵污、瘦削的臉頰,可見這半個月來,他的日子有多難熬,要顧正事,還要擔心父親。

他對曹參也許并沒有他想象中那麽介懷,或許正是因為自小少了父親的陪伴,他才更加渴求父愛這種東西。

“有些事,不是等久了它就不會發生。”他已經回來兩天了,再不往秦川趕,恐怕真見不到曹參的面了。

“寫完這封信就啓程。”曹彧正襟危坐,表情也如同這坐姿一般威嚴,他的确是沒想到會收到父親的病危消息,聽到消息後,他一度覺得很不真實,父親在他心裏一直都是鐵骨铮铮的存在,似乎永遠都不會老,永遠都是那個威目嚴肅、不茍言笑的面容,永遠都不可能離開,所以在他生病後,他一直不太敢回去,怕看到他那枯槁的形容,更怕見到他奄奄一息的樣子!他可以見識血肉橫飛的場面,惟獨這個場面不行。

“……”櫻或倚在門框上,望着他那威嚴的坐姿……做他這種男人真可悲,連傷心都不能表現出來,“行李都在馬背上。”他随時都可以啓程。

他是傍晚離開的白石山——

五日後抵達的秦川,以這當中的路程來算,可想而知他是如何的日夜兼程,否則不可能那麽快到達。

“二爺回來了。”秦侯府的老管家佝偻着腰,一路小跑的來到後院,進了正廳,小聲附在曹景耳後道。

曹景一聽弟弟回來了,趕緊起身進去內室。

內室只有兩人,一個是坐在床邊的老夫人秦氏,另一個則是躺在床上半昏迷的曹參。

“父親,二弟回來了。”曹景躬身湊近父親的耳側,小聲道。

說也奇怪,已經昏迷快兩天的曹參,聽見次子回來的消息後,居然睜開了眼,“彧兒回來啦?”略帶欣喜的連說話都變得利索。

“是,剛到。”曹景笑笑。

“在哪兒呢?”曹參的視線四下張羅。

“馬上就來。”秦氏拍拍兒子的胳膊,示意他快去領曹彧進來。

曹景點點頭,趕緊往外走,剛走到外室,曹彧也正好進門。

他一進門,廳裏曹家、李家的大大小小都起身相迎,這個喊二叔,那個喊二哥。

曹彧微微颔首,算是應了所有人的招呼。

“快進來。”曹景伸手半掀門簾,示意弟弟趕快進屋。

曹彧一進內室,曹參便看見了,嘴角擎起了笑意,直等次子坐到床前,他趕着讓妻子和長子先出去。

曹景攙着母親就此退出內室,并順手關上了內室的門。

好一陣兒——內室安靜了好一陣兒,因為不知道該說什麽,他們父子之間除了正事,很少這樣面對面說話。

“怎麽連藥都不喝?”曹彧的視線掠過床頭的藥碗,首先開口。

“一會兒就喝。”曹參笑着,其實他已經好幾天喝不進去了,“北邊還安穩吧?”

“安穩。”曹彧撒謊。

“安穩就好,不用打仗了。”曹參半擡頭,似乎想起身。

曹彧趕緊起身去扶。

“你那媳婦怎麽樣了?”曹參問道,“我聽炎兒說又有了,什麽時候生?”

“六、七月吧。”一邊往父親背後塞枕頭,一邊答道。

“喔,那時間長了,我恐怕見不到了。”笑呵呵道。

“……”曹彧塞枕頭的手微微一頓,低低道:“能見到。”

“她是我們曹家的恩人。”沒有她,曹家也不會有今天的地位,“還給你生了炎兒,不容易啊,往後要好好照顧她們母子。”

“嗯。”曹彧低聲答應着。

……又是好長一段的寂靜。

“本來,我還想給你交待一下咱們家的事——後來一想,你長大了,比你大哥還有打算,也不用教了。”他本來是想交待兒子,他們曹家的根基未穩,不能輕易豎旗單幹。這幾年小兒子捧東齊王上位,似乎也是有此打算,可見他的目光并不短淺,也就不必他在耳邊啰嗦了,“很好,你做得一直都很好。是我這個做父親的錯了,一直都錯了。”望着兒子,“我該跟你道個歉。”嘆氣,“是我害的你沒有娘疼,沒有父教。”抹一把老淚,“都怪我太愛面子——”

“……”見父親這樣,曹彧一時間無言以對。

“我一直想跟你道這個歉,怎麽也沒有機會。”拍拍兒子的肩膀。

“多少年前的事了,早就過去了。”曹彧出聲安撫。

“雖說父子之間沒有隔夜仇,可是這麽多年了,待你總歸是不公,其實都是我做的孽,卻都推到了你頭上。”嘆氣,“你母親還葬在京畿的花崗嶺上,她一個外族人,孤孤單單的這麽多年,你把她接回來吧,總歸是生養了你,也該享享子孫的香火。”

曹彧點頭。

“咱們家就你和你哥兩脈,按照祖宗家法,這秦川當傳給你哥,以往在京都任職,官銜世襲,都是給他的,所以這秦川我本打算留給你,現在看來,你也不需要了,還是留給你哥吧,他年歲也不小了,留在這養老顧家正恰當,你将來的家業,都是你自己顧着吧。我本想幫你把炎兒養大,現在看,是幫不了了……這孩子聰慧過人,若有人悉心教導必然成器,你事情太多,管不了他,他那母親又不是尋常女子,雖慧智過人,卻不合常理,也教不了他。所以這幾年,我多方探訪,給他尋了幾位老師,你抽空過過眼,若合心意,就留下來伴他,不合心意,及早打發了,再尋他人,咱們秦川李氏的将來就靠你們了。”緊緊抓住兒子的手,“我這一走,你——”搖頭,“你大哥有自己的兒孫,自己的家,顧不上你,你……還是這般年紀——”不過而立之年,雙親都已不在,“你那媳婦,好好找個地方安置了吧,也算是有個家。”不管在外面多風光,人畢竟還是需要個歸處,他就是擔心小兒子這一點。

“我會做好,您放心。”曹彧感受着父親抓自己的力氣越來越小,擔心他太過激動,萬一一口氣過不去,那可就遭了,“先把藥喝了吧?”

曹參哆嗦着擺手,“趁還能說話,讓我多說兩句。”藥對他早就沒用了,“去,去把你哥他們叫進來,我還有話要交待。”

曹彧将父親安置好後,起身去外間把曹景一衆人叫了進來。

曹參半眯着眼,打量了一圈屋裏的衆人,妻子、兒子兒媳、孫子孫媳、曾孫,一個不落,“我走以後,你們要好好待你們的母親。”這是對兩個兒子說的,自然是指妻子秦氏,“我戎馬半生,陪伴她的日子不多,她一直恪守婦道,照顧着這個家,幾十年如一日,從無怨言,我走了,你們不能慢待她。”

秦氏聽丈夫這麽說,抹淚。

“父親放心,兒子一定盡奉孝道!”曹景、曹彧在床前各跪一邊。

“這秦川,我本是打算留給仲達,如今他手握南北兵權,無暇管理,仲興——”叫一聲長子曹景,“往後,這秦川的大小事,你就替你弟弟管起來吧。”

“是。”曹景應聲。

“此外,我跟你們的母親商量過了,花崗嶺上,二娘的墳冢要移過來,至于族譜上怎麽寫,仲達這一脈,由他自己來定。”看一眼小兒子,“宗族之事,依禮應由仲興打理,仲達監管。”再看一眼小兒子身後的小孫子李炎,“炎兒,過來。”招手。

李炎起身,乖乖坐到祖父身邊。

“爺爺平生沒積下什麽值錢的東西,就剩那把劍,你既喜歡,就拿去吧。”曹參寵溺道。

李炎年紀雖小,卻也知道那把劍的來歷,那是祖上留下來的傳承之物,他是想要,可不代表他能拿,不免瞅一眼父親的方向,見父親微微颔首,這才點頭道謝,“謝爺爺。”

曹參摸摸孫子的小臉蛋,附在孫子耳邊道:“爺爺知道,你一定拿得起來。記住爺爺跟你說過的話——咱們李家的後人,總有一天要把那把劍亮出來。”

李炎點頭,小聲在祖父耳邊道:“爺爺放心,我一定做到。”

曹參嘿嘿笑了幾聲,看上去心情極好,“好,好,炎兒——去把爺爺藏得好酒取來,爺爺要跟你們喝一杯。”

李炎靠得近,可以清楚的看到祖父臉上的紅暈,天真的以為祖父一開心,病好了,便開開心心地點頭,拿酒去了。

誰知酒剛抱回來,就聽內室的人大哭——

七歲,對死亡還是懵懵懂懂的年紀,不太理解死亡與永恒之間是否能畫上等號……

這一晚,李炎抱着酒壇子,站在床前,看着父親和伯父這兩個鐵铮铮的男子漢大哭出聲,他終于明白,死亡原來真的是永恒的死亡……

作者有話要說:

☆、六十四 新春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是定存,明日稿件耗盡。

今日去參見小侄女喜宴,所以明天的更新可能

依常理,守孝期應該是五個七祭,卻因為碰上新年而不得不提前結束,這是秦川的風俗——逝者死在新春之前,守孝期不得留到下年,以免亡魂不得安寧。所以過了新年,曹參的守靈之期便結束。

曹彧父子是元宵的前一天回的白石山。

父子倆一樣,都是一身的疲憊加滿眼的哀傷。

李炎是抱着母親哭睡過去的,直等他睡着,櫻或才得空去看那個大的——

此刻那個大的正在工房裏擺弄他那些圖紙。

“……”望着那瘦削的臉頰和耳鬓的幾絲白發,櫻或竟有些動容,這得是受到多大煎熬才能讓一個年輕力壯的人熬出白發來!“走了不代表他真得就從此消逝了。”倚到他身旁的書架上,視線不自覺的漂着那绺白絲,“夜深了,該睡了。”

跟兒子有些相似,處在悲傷裏的他很聽話,讓她牽着去洗漱、去更衣、去睡覺……

直到夜半三更,燈油燃盡,雪落風吹時,他終于從身後緊緊抱住她——面對死亡的剎那其實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面對死亡之後,那毫無盡頭的前路……他雖已到而立之年,卻也只是而立之年,在他的想法裏,父親應該還有很多時間,多到足以讓他們父子之間慢慢相處,慢慢磨去之前的不快,誰知會變成這樣,一眨眼,人沒了,他還什麽都沒做,也都沒說,“他應該還有更長的時間。”

“時間,誰都控制不了。”櫻或輕輕嘆口氣,終于是說話了,能說話就是好事。

“我不該一直拖着。”從回到秦川後,他就一直在自責,自責自己為什麽不早點和父親談一談。

“是啊,都是你的錯。”他在對待曹參這個問題上,的确有些猶豫,但這更說明他對父親當年的做法是多麽的不理解,同樣的,也說明他對父親有多在乎,在乎到他能影響他這麽久……看到他,櫻或也想到了自己——自己又何嘗不是?成年之後,她幾乎從未主動打聽過有關笸籮的事,似乎根本不在乎那個曾經的故國,其實呢?有時越想忘記,越想不在乎的,往往就是最在乎的那件事,“明明騙不了自己,卻還裝着被騙了,最後只能自食惡果。”哼笑,“咱們倆都是笨。”自诩頭腦不凡,卻連最簡單的道理都沒弄明白,“你說孩子會不會也像我們這樣?”

“也許。”曹彧把臉埋進她的長發,暗暗嘆一口氣,“父親幫炎兒找了幾位老師,我見過了,都還不錯,你要見麽?”

“不要。”她跟他們的受教方式不同,他們選的人,她一定會覺得迂腐,“他要興的是你們李氏一門,自然要走你們那條路,我這兒見不見無所謂,見多了反倒會壞事。”轉念一想,雖不想見,卻又覺得好奇,“都是哪幾家的老師?”儒、道、法、墨、兵、名、縱橫,都是時下比較活躍的學派,不知曹參選了哪幾家?

“玉川張氏、臨縣韓裔,還有東合孫家的後人。”兵、法、縱橫,都是時下活躍的大家之後。

“……”真難為了曹參,居然能請來這些人,“這些人聚到一塊兒不會打起來麽?”學派不同,常常是相互攻伐。

“目前還沒打起來。”見了那幾位老師之後,曹彧也深覺父親下手夠絕,居然能請這些人來。

“學資多少?”雖說養不教父之過,但她畢竟是生母,教養孩子也有責任,如果學資太重,她也會分擔一部分——別看曹彧手握重權,其實藏私并不多,真正有錢的其實是她。

女人嘛,總是有些小心思,覺得錢多了才有安全感,何況她這種落魄過幾次的,所以公的、私的,她都存了不少——當然,也未必用過。

“如果連學資都出不起,還能讓他叫我一聲父親?”她生,他養,這是為夫之道,他該做到的事,絕不能假手他人。

“你連件像樣的衣服都做不起,還能出得了那麽高昂的學資?”他那衣櫃裏連件錦袍都找不見,也真是節儉到家了,難怪炎兒會指責她挑食,真不知道他們平時的日子都是怎麽過的。

“又不是在京都,哪需要那些東西。”他是男人,過得又是戎馬生活,吃穿之物,能盡其用就行,沒必要苛求過多,何況軍帳大營,哪可能那麽多講究。

“該有的東西,必須要有,将來用到時,才不會措手不及。”除了行營打仗,相信今後還會有各種場合需要他衣冠楚楚,“想中原逐鹿,需要的不僅僅是手上的利刃,還有能說服衆口的高貴出身,以及裝滿銀兩的口袋。”淺淺嘆口氣,“你已經具備其中之二,這第三條,還是要靠我們西齊。”

“現在不要談這些事。”至少這些事不要從她口中提出來。

“……”随他,既然他不想提,她也不多說,相信總有一天他會求着她說,“肚子餓不餓?”他連晚飯都沒吃,心結既已說出口,肚子也該填一下才行。

“不餓。”這些日子他就沒餓過。

“我有點餓。”說到餓,她突然想吃熏肉——流口水般的想。

既然孕婦說了這種話,不讓她吃,似乎也不太像話。

于是,三更半夜,北風呼嘯之中,半山居的小廚房裏亮起燈光——

%%%%%%

李炎起夜如廁,路過廚房門口時,因聽到了母親的聲音,下意識推開門,見到的場面就是——一向高高在上的父親和母親正圍在小炭爐前吃夜食……

“要吃麽?”見兒子推開門,櫻或示意一下炭爐上的小鍋子,裏面亂七八糟的,什麽菜都有,簡直是一鍋剩菜大雜燴——不過聞起來卻很香。

“要。”李炎想都沒想。

深更半夜的,一家三口就這麽圍着炭爐吃起來。

“聽說你有幾個新老師。”櫻或邊挑菜,邊問兒子關于那幾位老師的事,雖然不管他的教育,但至少該問一下他的感受。

“嗯。”李炎吹吹筷子上的肉,大口嚼起來——這些日子他也是有一頓沒一頓的,過着饑飽不知的日子,難得有大口吃飯的機會。

“怎麽樣?他們吵過架麽?”不知為什麽,櫻或特別好奇這幾個老師之間是怎麽相處的。

“他們都是有學問的人。”怎麽可能跟長舌婦一般吵嘴?

“那是因為還沒到時間。”有學問的人她見多了,打成一團的都有,跟常人沒什麽區別。

“……”小家夥皺皺眉頭,他覺得母親似乎只是想看好戲。

“如果他們真吵起來,你該怎麽辦?”這話是曹彧問的。

“他們只是傳授我學問,有什麽可吵的?”小家夥還是覺得那幾位老師不會做那些有傷身份的事。

“他們都是名士,而你不過就是一個七歲孩童,憑什麽能請得動他們來教導?你想沒想過是什麽原因?”曹彧把鍋裏的熏肉挑到櫻或面前的小碗裏。

“因為我是曹仲達的兒子。”關于這一點,小家夥心裏清楚的很,因為他是他爹的兒子,所以才會有那麽多人對他畢恭畢敬。

“還不算笨。”櫻或聳眉。

“還有呢?”曹彧吃一口菜,專心致志地盯着兒子。

“他們想從父親這得到機會。”小家夥道。

櫻或哼笑,“從你這兒得到你爹的賞識?他們的眼界要是只有這樣,你爺爺何苦費盡心思去請他們?”

“……”小家夥語塞。

曹彧望着兒子皺眉凝思的樣子,也微微揚眉,“聽過‘奇貨可居’麽?”

小家夥點頭。

“你現在就是,他們是為你而來。”曹彧拾起手旁的茶杯遞給兒子,“你這幾個老師不是平常的教書先生,他們可不是為了教你‘之乎者也’而來,他們是沖着你将來的宏圖而來,你要從他們那兒學到的是怎麽握緊手中的權利,怎麽開拓更多的疆域。”

“同時還得注意怎麽才能不被他們限制住你的眼界。”櫻或插話,“他們的目的是利用你實現他們自己的宏圖,而你,你的目的同樣是利用他們——”她的話太過赤/裸,惹來曹彧的眼神叮囑——孩子還太小,說話要委婉一點。

櫻或暗哼,再委婉也脫不了“利用”二字。

曹彧繼續道:“你要記住一件事,讓別人看到希望,他們才會為了你的希望努力。”曹彧拍拍兒子的小肩膀,“你的表現已經很好了。”他像他這麽大,還不懂什麽叫“奇貨可居”。

櫻或則道:“他們之間可以翻臉,可以打架,但不能過于融洽,否則你就成了傻子。”

“……”小家夥似乎聽懂了爹娘的話,不過可能需要點時間消化。

趁這個空檔,曹彧叮囑對面的女人一句,“別吃太多了。”她吃多了容易胃脹,一胃脹就會吐,還不如不吃。

“剩這麽多豈不浪費?”他們曹家人勤儉,浪費這麽多菜,又讓兒子有機會笑話她了。

“娘,不怕,有我跟爹在,絕對吃得完。”李炎把爹娘的話消化完之後,食欲也跟着大增,這點菜弄不好還不夠他吃呢。

既然有他們父子倆“清掃”,櫻或不必繼續吃,起身去找清水漱口,路過窗口時,正見遠處的雲霓城燈火閃爍,“明天是上元節了。”

“娘,你是想去看花燈麽?”李炎接話。

櫻或回身看向曹彧,她能不能有這個機會,全要看他。

曹彧本沒有插話的打算——一來她有孕在身,不可能到外面亂跑。二來他也沒什麽空閑。再者父親剛逝,身為人子,怎麽可能有心思玩樂?

不過她的視線在他臉上停留的時間實在太長——

☆、六十五 雲霓之巅(上)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真是忙得太厲害,更新有些跟不上,見諒。

她要去雲霓城,以為他會帶他們去楊嶺,畢竟這才是防止她與西齊人通聯的“正道”,誰知他偏偏就是去了雲霓,反倒弄得她措手不及——她還什麽話都說不出來,當真是聰明反被聰明誤。

她通知了丁葉等人在楊嶺關等她——西京的諸多事都在她手裏壓着,她不松口,那邊的一些事就做不成,本打算趁這個機會交待一番,現在看來也沒什麽希望了。

既然見不到人,這趟雲霓之行也就只能當成是純散心。

扒在車窗的一角,看了半天的街景——

“娘,有什麽好看的?”李炎很好奇,他娘已經扒在窗口大半天了,像是頭一次進城的鄉下人。

“我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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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她過完十四歲生日那天起,就跟她說了以後不準半夜偷爬到他的床上來,她小嘴一張一合,已經不知道跟他說了多少次最後一晚。孟祁寒真的是寧可相信世界上有鬼,也不相信孟杳杳這一張嘴。
“以後我要是娶妻了,你也這樣爬上來?”
“娶妻?人家都講你不舉,除了我孟杳杳誰要你?”
某男邪魅一笑:“我都不舉了,你還要我幹嘛?”
“暖床啊,你知道你身上有多暖和嗎?”話未落,已被他壓在了身下,“只能暖床,那豈不委屈了你?”
他是殺伐果斷的冰山少帥,唯獨寵她入骨,他說,杳杳,這輩子我不會讓你哭的,除了床上……

爆寵小狂妃:皇叔,太兇勐

爆寵小狂妃:皇叔,太兇勐

“皇叔,不要了,潇潇疼。”“乖。”年輕帝王伸手,動作輕柔地拉住她受傷的小腿,聲音低沉沙啞,難掩心疼:“忍忍,塗了藥,一會兒就不疼了。”她是後宮寵妃,心狠手辣,惡名昭彰。新皇登基,她被殘忍賜死!重活一世,誓要一雪前恥,虐親姐,鬥渣男,朝堂內外所有人的生死,全在她倚姣作媚的一句話間。“皇叔,朝中大臣都說我是禍國妖妃,聯...

大宋将門

大宋将門

沒有楊柳岸曉風殘月,沒有把酒問青天,沒有清明上河圖……
一個倒黴的寫手,猛然發現,自己好像來到了假的大宋……家道中落,人情薄如紙。外有大遼雄兵,內有無數豬隊友,滔滔黃河,老天爺也來添亂……
再多的困難,也不過一只只紙老虎,遇到困難,鐵棒橫掃,困難加大,鐵棒加粗!
赫赫将門,終有再興之時!

啓禀王爺,王妃她又窮瘋了

啓禀王爺,王妃她又窮瘋了

試問這天底下誰敢要一個皇子來給自己的閨女沖喜?
東天樞大将軍文書勉是也!
衆人惋惜:堂堂皇子被迫沖喜,這究竟是道德的淪喪還是皇權的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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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綿綿,悲催社畜一枚,一睜眼卻成了大将軍的閨女,還撈到個俊美又多金的安南王殿下作未婚夫,本以為從此過上了金山銀山、福海無邊的小日子。
豈料......
府中上下不善理財,已經到變賣家財度日的地步......
人美心善的王爺一臉疼惜,“本王府中的金銀滿庫房,王妃随便花。

文綿綿雙目放光,“來人啊,裝銀票!”
從此...
“王爺,王妃花錢如流水,今日又是十萬兩。

“無妨,本王底子厚,王妃盡管花。

“王爺,王妃花錢無節制,您的金庫快見了底了!”
“無妨,本王還能賺!”
“王爺,王妃連夜清空了您的金庫!”
“什麽!”
富可敵國的安南王殿下即将裂開。
文綿綿款步走來,“王爺別着急,我來送你一條會下金蛋的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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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畜王妃VS沖喜王爺】
文綿綿:一時花錢一時爽,一直花錢一直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