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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會意氣用事地跑來向他興師問罪,“有個地方,見到第一眼就知道你一定會喜歡。”不顧她的冷嘲熱諷,也不顧她還在氣怒之中,抱了人就走,像個急于獻寶的孩子——不管她是不是真的意氣用事過來興師問罪,總之她過來了,對他來說就是最大的樂事。

她對他來說代表了很多意義—— 一開始是伯樂、上司,甚至師長,是她一手造就了他的起家。接着,是同道,她了解他的抱負,并為他提供了正事上的諸多便利。直到最後他們才變成敵人。

大概是因為有這些經歷的緣故,她極少在他面前展現身為女人的一面,多半是上對下、長輩對晚輩,甚至是敵人對敵人的态度和口吻,她也早就習慣了這種相處方式,甚至一旦出現偏差,當她再不能俯視、控制住他時,她會變得心裏不安。

而他對她,雖然從沒有上司、長輩的看法,但允許她在他面前張牙舞爪也早已成了習慣,他不會像其他人那樣不習慣受女人威脅,甚至被女人訓斥。

相反,對他來說,有個人能訓斥自己,反而會讓他有種歸屬感,這大概跟他自小沒人管教有很大的關系——有人訓斥就意味着有人在關心你,這種感覺很好。

馳騁南北這麽多年,他與她聚少離多,甚至見一面都難,但他知道這女人不管是什麽身份,都不會離開他,因為她只有他,最後的最後,她還是會回到他身邊……

%%%%%%

他要帶她去的地方離雲霓關很近,就在關外東北角的白石山,是前年往山中踏勘時發現的好地方,幾乎第一眼看見這裏的景致就知道她會喜歡,便讓人建了這棟半山居。

春天——從半山居裏望南,一片生機盎然的濃綠淺紅。

秋天——漫山遍野的紅葉。

最美的要數冬雪天——因為北邊的山崖擋去了呼嘯的北風,半山居處的雪片幾乎是垂直飄落,安靜的幾乎不真實。

這兩年一得空他就會過來這兒,那些桌椅床榻、栅欄庭院,都是他親手做的,去年兒子北上時,也是住在這兒——這裏只缺她的味道……

站在正廳門口,瑤君偷偷瞄向庭院裏的男女——她跟這位平成侯接觸的不多,只道他相貌堂堂、是個戰才卓越的大奸臣,眉頭一沉,殺伐戾氣盡顯,誰知竟還有這一面,興沖沖的像個少年——即使對方懶得搭理他,依舊不改喜色,難怪芙蕖老是說他的好話,他的确對大人與旁人不同。只是……不知道發現大人的真正目的後,他還能不能笑得出來。

“這是炎兒從秦川送來的。”見櫻或拿起木架上的一尊人像——确切點說就是她的雕像,曹彧開口解釋。

“……”櫻或的唇角微微上翹,前段時間跟兒子見面時,他捧着她的臉看了好久,原來就是為了雕這個東西,手藝簡直是慘不忍睹,“他也來過這兒?”這次見面後第一次跟他和顏悅色,大概是怒氣消耗幹淨了。

“去年冬天在這兒過的年。”他太久沒回秦川,父親特地讓曹重把兒子帶來,以便他們父子相聚,“想見他麽?”他可以現在讓人把兒子送過來。

“等等吧。”兩天後他還能有這麽好的興致,到時再說也不遲。

沿着木廊一路走過去,架子上擺了各種器具,有弓弩、甚至還有戰車模型,想不到閑下來時他都在研究這些東西,難怪惠穎會在信上說他無趣。

%%%%%

大概是太過勞累——最近有一多半的時間都是在奔波,尤其還跟他發了那麽大一通火氣,不知什麽時候,睡在了哪裏,總之就是睡了過去。

醒來時,天色很暗,分不清是早晨還是傍晚。

趴在白狐毛的被褥裏,呆呆的望着窗口的方向,竟不知身在何處。

“下雪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她耳邊低道。

——記起來了,她被他帶到了雲霓關外的某座山上。

曹彧從床邊走到窗前,伸手推開窗扇——萬裏垂雪的景致也随之躍入眼簾,引得床上的人不自覺地爬起身——

赤着雙腳便下了床,扒在窗棂上,望向窗外的落雪,再伸頭看向窗下的萬丈深谷——她以為這房子是坐落在半山上,想不到竟是臨空而建!

“春日裏,下面是滿谷的花草。”見她被震撼到,他很高興。

“太後她們走了麽?”一邊好奇的望着腳下的深谷,一邊頗掃興地問他正事。

“昨晚就出城了。”曹彧并不為她的掃興而遺憾,單手撐在窗臺上,與她一道看腳下的風景。

“王上還在,沒有死。”伸手接來一團落雪,向他承認自己的欺騙——她不是沒有意氣用事的時候,只是每次意氣用事都會附帶一些小目的,就像這次,她的确生他的氣,因為他把公主去世的消息故意放給了太後,令太後痛不欲生,頭疾發作,差點一命嗚呼。因此,她和太後商量,正好趁這個機會讓王上詐死回西京。為了讓詐死看起來更真實,她便“氣沖沖的”來見他了。

“……”他确實沒想到會是這樣。

“我現在還能住在這兒麽?”真相揭露,她恐怕不能住在這兒,要去住他的大牢了。

“……”嘆口氣,天底下也只有她能這麽騙他!“我讓人把炎兒接過來。”他當然不會送她去住大牢,“你現在能安心在這兒了?”

“你能看得住的話。”手掌微微傾斜,雪團滑出掌心,再次變成紛揚中的一員。

苦笑——很少在他臉上看到的表情,“我會盡力的。”摟過她單薄的肩,下巴貼在她的發間,這種安靜的相處來的太突然,突然到被她欺騙他都生不出氣來,“你要盡力忍耐。”唇片貼着她的耳垂,低語,“咱們各退一步,如何?”他會盡力不再讓她進退兩難,她也要盡力忍耐在他身邊的委屈,只有這樣,他們才有機會像現在這樣。

“我肚子餓了。”在他尋求親昵、糾纏不止的時候,她卻說了這麽一句,引得正在她頸窩中探尋欲望的人哼哼一笑——她非要在這種時候擾人興致嗎?

窗扇“啪”一聲合上——

天還沒黑,還不是吃晚飯的時候……

作者有話要說:

☆、六十 雲殿

史書有載,宣王喜雪,北地有山,名為白石,雪景绮麗,宣王特命人修“雲殿”于此。魏武帝也曾在魏宮設“雲殿”,謂之“哺巢思親”。

于是一衆後世閑人,五花八門地猜測着這“雲殿”的由來——

其中一種說法是,這雲殿是為武王之母而建,之所以稱雲殿,是因武帝生母名字中帶了一個“雲”字——這種說法居然被絕大多數人信可。

而最不可信的說法——有人竟然将武帝生母梅氏,與同時代齊國後廷的妖婦梅妃相聯系,說這雲殿是為她而建,實在可笑至極,詹太後比宣王大二十幾歲,梅妃則是詹太後的“婆婆”,即便再妖嬈無敵,宣王也不會要個老太婆吧?何況那麽大的年紀還能生出武帝麽?

——于是第二個說法被所有人否認!

是以何謂真實?都是可笑。

%%%%%%

曹彧的駐地本在武秦南疆的“玄遠城”外,立冬之後,董牧調往玄遠駐守,而曹彧則回到雲霓關東側的駐地,以便“偷閑”——處理完正事後,他便奔至白石山的半山居,一點也不嫌這種來回奔走麻煩。

除了領軍之外,曹彧還有一些特殊的喜好——他擅琢磨各種兵器構造和城池防衛建造,由他親手改良的“齊國軍刀”和“穿戟”,幾年前就在曹軍中得到應用。而由他設計并修建的各種軍事駐防也在東南沿疆一代陸續建造,并日趨發揮出效力。近兩年,他還在琢磨一種針對西北外族的防衛“戰樓”。

在白石山的日子裏,除了陪伴妻子,有一半時間都鋪在了這件事上。

一大早起來,連衣服都來不及換,就蹲在“戰樓”模型前擺弄起來,若非櫻或進來,恐怕等到午飯時間他都不記得要更衣洗漱。

“這麽笨重的東西,要建在哪裏?”這“戰樓”簡直就是一個方盒子,怎麽看都不像是“戰樓”。

這還是她第一次對他做的東西産生好奇,伸手拉她跪坐到矮桌前,指了“方盒子”的屋頂道:“把這個拿下來。”

櫻或百無聊賴地将“樓頂”揭開——

裏面密密麻麻的排滿了各種房間和各種小洞口,形同蟻穴一般四通八達。

他從排水系統開始,一直給她講解完整個“戰樓”的功能,全程眉飛色舞。

可惜聽者聽完仍是一頭霧水——或者該說,她對此完全不感興趣……

“你要建在哪兒?”她記得只問了這麽一個問題,他的回答雖精細,卻沒有涉及到這句答案。

“目前可以在楊嶺以西建一座,将來可以在渭水源頭順山勢而建。”看着自己的傑作,心情愉悅。

“……”渭水以西?那可是大西北的蠻荒之地,想在那兒建這東西,他首先要吃掉武秦,前提還得是其餘五國不跟他争,那可有的等了,“慢慢改良吧。”估計她有生之年是看不到這東西的實物了。

見她預起身離開,手臂微一用力,将她箍緊,沒讓她走,“給它取個名字。”

名字?“空心臺。”小心空歡喜一場。

“空心臺?”還真是會揶揄人,“就叫空心臺。”

“你不是說讓人去接炎兒了?”都這麽久了,怎麽還沒有消息?

“快了。”他看着空心臺,心不在焉道。

“快了是多久?”她有四個多月沒見到孩子了,想的很,趁最近在這兒,想跟兒子多幾天相處。

“再有個十天半個月也差不多了,除非——”視線轉到她臉上,盯着不放,“你趕時間?”

“……”她的确有打算見過兒子後離開。

“我之前說過什麽?”點起她的下巴,眉頭微蹙,“做什麽都行,但,休想離開!”

“……”看着他倏然變冷的臉色,她突然生出了一絲好奇——于是忍不住伸手撫上他的臉頰,想解開心中的疑團……指尖從他的額際輕輕滑過,一路滑到他的下颌,眼見着他的眉頭在她的安撫下一點點松開,她倏然笑了,原來呵——不只是他在影響她,她也能影響他的情緒變化,“生氣可不好看。”

長到如此歲數方知利用女人的資本,似乎是有些晚了,但這并不妨礙她作亡羊補牢之功——控制別人的情緒似乎挺有意思。

而對曹彧來說,他明知道她只是出于好奇心,故意對他如此柔骨媚心,卻仍抵不住這樣的她。

第一次,他第一次沒有如期回駐地,連續在白石山宿了七天。

白日裏擺弄“工坊”裏的那些兵器和空心臺,到了晚間,燒旺爐火,打開窗,兩人盤在床榻上,裹着溫暖的皮毛被褥,望着窗外星空,聊他這些年遇到的奇聞異事。

“那老者最後說,這一局是我輸了,不過這間小屋不能給你,我答應償你一樣東西——待‘香殒辰末’之時,你再來找……”轉臉看身邊的女人,她早已睡着——睫毛在微風中輕輕顫動着,像極了兒子的睡姿。于是——他輕輕翻過身,認真欣賞起她的睡容……

這些年,他身邊的人大多都不贊同他跟她有牽扯,甚至有人為了這件事揚言要跟他分道揚镳,更別說那些拿這件事來打擊他的人,連最親近的人,諸如曹重,也為了他們的前途不止一次對她下手,他卻始終都站在她這邊,因為在他心裏,只有她才是他的夥伴,從他還只是個為她牽馬墜蹬的曹府庶子,一直到現在,她對他的助益比任何人都大,她殺他的機會也數不勝數,卻從沒有真正動過手……所以——她并沒有她想象中那麽恨他,相反,其實她才是他最可信的人,盡管她做過無數有悖他利益的事——

“不是只有炎兒需要你,還有個人更需要,他只是不太想承認而已。”撫一指她的下颌,下唇貼上她的額頭——他從她身上汲取的可能不單單是男女之歡那麽簡單。

燭光閃動中,他也漸漸睡去,當然就不會看見他唇下人嘴角的弧度——

幸福這東西不是在他(她)嘴上,而是在他(她)唇上,你聽不到他(她)時,他在說,你看不到他(她)時,他在做,當你睡得渾然不知時,他(她)也許只是幫你拉拉被角,在你臉上輕輕一吻,那就是它,感受到它時,不要說出去,一旦說出去,你可能會變得越來越貪心,還是放在心裏慢慢享用吧。

夜,靜谧到能聽見燈花綻開的聲響。

熟睡中的人不會記得清醒時的矜持——她貼在他的胸前,肆意汲取着他身上的溫暖……一點也不在意他“已經”或者“将會”帶給她的一切利弊。

這裏就是雲殿——一棟懸在白石山上的小樓,一棟可以躲避凡塵瑣事和悠悠之口的庇護之所。

%%%%%%

結束了這七天的浪蕩後,等曹彧再次回到白石山居時,屋裏已多了一個人。

興許是跟在父親和祖父身邊的緣故,七歲的李炎已經擁有了男人的心态,以前那種軟嘟嘟的感覺早已消失的幾乎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男孩子該有的硬朗——而且是過于硬朗。

“娘,就因為你太挑食,身體才會這麽弱不經風。”眼見着親娘面對一桌子菜而無動于衷,李炎十分不理解——曹宅一向敬奉節儉,這麽豐盛的菜色可是很少見的,娘親卻毫不在意,這讓提早進入叛逆期的李炎忍不住開口“教訓”,“很多人連飯可都吃不上。”

“……”櫻或一時間竟無話可回——她的确是有些挑食,“我飯量小,你們多吃就不會浪費了。”看來曹參還真是在盡心教導這小子,小小年紀到真有幾分憂國憂民之心。

“你吃得的越少,爹擔心你吃不好,就會讓廚房做得越多,這樣下去,豈不是要擺國宴了。”嘆氣,有模有樣的。

“你爹又不是商纣王,不會沒有節制。”舀一勺魚羹入口。

“他對自己到是很節制,對娘你可沒有。”到白石山之前,就聽大哥曹重和胡子叔叔私下說過——爹爹最近常往白石山跑,還差點耽誤正事呢。

“你的意思是讓娘親趕快離開?”櫻或撐起下巴,好奇兒子的想法。

“當然不是!”小家夥立馬否認,“你離開了,他又會過于忙着正事,娘——”打算教一下娘親怎麽做好主婦,在這點上,他覺得孟娥姑姑就做得非常好,董府家宅和樂,都是她的功勞,“你該常常在爹爹身邊勸他,什麽時候該走,什麽時候該留。”

櫻或咽下湯羹的同時,冷哼一聲,“如果他連自己都管不好,還怎麽管那麽大一片地方?既然他沒有這個能力,我又為什麽要勸他?” 正所謂物競天擇,她又不是老天,“再說他想留在這兒,我很開心,為什麽要勸他走?他有正事,我也有。”對着兒子輕挑一下柳眉,“而且,你娘是你娘,別人是別人,如果你不喜歡,大可以去找別人當你娘。”

“……”娘好像生氣了,“我——我是不想讓別人誤會娘親你嘛。”老是聽人家說她是什麽妖婦,他這個當兒子的,心裏當然不舒服。

“他們誤會是他們沒眼睛,你誤會,那是你笨!”看一眼手裏的湯羹,“我可以吃這麽多菜,不是不勞而獲,是因為我創造了比這些更多的財富,而且這些菜也不是因為我一人而做,還因為你,你又做了什麽?憑什麽能坐在這兒吃?而且還振振有詞地教訓我?禮義廉恥何在?”別拿中原男人那套出嫁從夫的女戒讓她遵守,這東西不是給她定的,也沒人能給她定這些規矩,“如果你從秦川學到的東西就是怎麽教訓女人,甚至是自己的親娘,我看還是乖乖跟我回西京,學學怎麽才能制造出財富來喂養你自己!”打個飽嗝,光記着教訓兒子,一不小心就吃多了。

“……”李炎被娘親教訓的一句話也沒了,乖乖坐在桌前不吱聲。

此時,曹彧剛好進屋,見母子二人的臉色有異,不像是多日不見該有的母子情深,“怎麽了?”

“下頓給他吃窩頭鹹菜,那才是你們秦川的正餐。”可能是吃多了,胃裏脹脹的,不太舒服。

“……”曹彧幾乎立即就明白了,因為兒子中午時也跟他說過,說他鋪張浪費,本想說句俏皮話幫兒子哄一下她,卻見她臉色發白,“哪裏不舒服?”

“我出去一下。”不知是吃多了,還是被這小子的話堵的,總之就是反胃!

作者有話要說:

☆、六十一 第二

作者有話要說: 又收到長評喽,可能RP有問題,居然回複不了,謝樓樓親喔,啵兒一個。

真不知該說她肚量小,還是心眼小,跟兒子生氣,居然能把自己氣到吃撐。

“你還真出息,居然跟一個七歲孩子吵起來。”一邊輕拍她的背,一邊遞過溫水給她漱口。

“都是跟着你們的緣故,養出如此迂腐的想法。”居然嫌她當不好主婦,害他爹變成昏庸的商纣之輩。

“世道如此,怪不得他。”男尊女卑是正道,她還能要求兒子像她這樣?“何況他尚年幼,哪裏會懂什麽兒女情長。”更不明白人會因為喜歡而變得沒有底限,就像她對他,他對她,“不過他倒是做對了一件事,至少讓你多吃了不少東西。”這點是他這個當爹的至今沒做到的。

“有什麽用?還不是全都吐出來!”倚在窗棂邊,蹙眉,“太快了,一眨眼都這麽大了。我還什麽都沒來得及教他。”作為父母,他們倆真得很失敗,談到父母,自然就會想到曹參,聽秦川的消息——曹參的身體這兩年似乎不怎麽好,“你父親的身體怎麽樣了?”雖然跟他沒有太多交集,但炎兒畢竟是人家養的,而且養成了一個壯小夥,私下裏,她對曹參還是心存感激的。

“……”談到父親,曹彧一向少言寡語,到不是對童年的事仍然記恨,而是從來就沒有親昵過,所以做不到言語上的熟絡,在他心裏,敬重似乎是唯一的感情,不過那是在李炎出生之前,李炎出生之後,他對“父親”這個詞有了新的注解——與母親不同,父親的寵愛更多的是默默在一邊看着,看着他一點點長大,看着他一點點經歷挫折,不是不想出手擁抱,而是怕擁抱會讓他産生依賴——他們要教會孩子的不是如何吃飯穿衣,而是如何在這種世道生存下去。父親對他的确做錯過事,這些事也造就了他們父子間的隔閡——父母原諒兒女是無條件的,反過來卻有些難,不過他相信這些都已過去,他只是還不知道怎麽去跟父親親近起來,“不太好,上個月騎馬摔了一跤,現在還在床上。”他為此也回去過一趟。

“西南遼昌的傷藥很好,那兒的大夫也擅治跌打。”她倒是識得幾個藥商,如果他們需要的話……

“不用了。”父親的病不只是跌傷,而是半生戎馬累積下來的傷病,誰都沒有辦法。

“……炎兒在這住兩天,就送他回去吧。”曹參對炎兒的疼愛太盛,也許他是把對兒子的歉疚都彌補到了孫子身上,這種狀況下,定然是希望小家夥在身邊的。

“……好。”沒想到她能說出這種話——她跟孩子畢竟也沒有多少相聚的時間,“送走炎兒之後,你呢?”盡管他做了完全的準備,但畢竟她是她,能否留得住,很難說。

“回西京。”她不瞞他,這次過來他這兒“興師問罪”本來就是權宜之計,目的是接太後母子回西京——西京雖富足,卻富而不強,一沒軍力,二沒賢臣,她扶起來的那位小王子也只是個待哺的娃娃,一旦太後和王上崩卒,西京就是衆矢之的,随便哪個人,只要是齊人,登高一呼,再豎個“清君側,讨妖婦”的大旗,就能對西京實施讨伐。軍事是她的盲點,手下除了那兩個人,又沒有能人,只能是待宰割的份,所以她必須迎太後母子回去,一來,雲霓關內還有幾名武将,二來,有太後、王上在,西京就是名正言順的齊國正統,她畢竟是個外人,血統這玩意有時候是很重要的。

“你怎麽樣才能不回去?”他想知道這個答案。

頭枕到毛枕上,望着屋頂的檩條,“我留在這兒,你就沒有一點壓力?”他三天兩頭往這裏跑,手下那些閑人就沒有議論?

“那些人的話不重要。”他的私事,除了曹重那個沒大沒小的,還沒幾個敢正面置喙的。

“……”無聲地笑着,明主與昏主之間其實只有一線之隔,就像果斷與武斷一樣,“炎兒沒說錯,你需要的的确是孟娥那樣的女人。”半翻身,讓臉頰貼在枕間,望着他,“跟我在一起确實是會變昏庸——我喜歡能做自己主的人。”特別是那種說一不二的,“你真的沒想過麽?別的女人?”這沒多年了,他們之間存在着如此多的狀況和隔閡,他早該放下她,另尋新歡,畢竟這才是正道。

“想過。”誠實以——他也是人,那麽漫長的等待,不動搖的人怕是只有神仙了。在她與他為敵、在他們長期不見面時,他也賭氣,打算就此放下,“可是不習慣。”十□□歲時就已認識她,習慣了她的思維,習慣了她的生殺魄力,更習慣了她的容貌與身體,這大概就叫曾經滄海難為水,再也找不到女人可以替換她。想想也蠻令人懊惱,“可能你真的是禍水。”“禍水”一詞引來她的腳丫,被他一手接住,握在掌中。

“等吧,哪天我這張臉老的不能直視了,也許你就會習慣了。”以前不覺得容貌好壞有什麽用處,自從與他在一起後,這個想法也跟着悄然轉變,宮中女人那些雪肌之物,竟也用着十分習慣,看來“女為悅己者容”這種話也的确是有點道理的。

“希望我會有那個機會。”放下她,對他來說焉知不是件好事?“你怕癢麽?”說着話,手指已撫上了她的腳心。

她怕癢,很怕。

于是,寧靜的夜裏多了一點笑聲,這還是櫻或第一次笑這麽大聲。

——所以,輕易不要摻合別人夫妻間的事,哪怕他們打得你死我活,恨得咬牙切齒,到頭來,不過是床頭到床尾的距離。

%%%%%%

過了冬至,李炎本打算動身回秦川,孰知母親這邊出了點事,連累了父親要在白石山多呆幾天,自然也就耽擱了送他。

——母親有孩子了,他要當哥哥了。

這喜訊有點大,對他和父親當然很震動,但不像大哥曹重那麽大——大哥是接到父親的信,從雲霓關特地過來帶他回秦川的,聽到這個消息後,驚訝了半天才回神!

“七個月,你最有利的時間就此付諸東流了。”這話是櫻或對曹重說的,意指他至少七個月不能再搞小動作,除非不顧她肚子裏曹家的骨肉,“想想也怪可惜的,畢竟這段時間對你最有利。”她在曹彧身邊,對曹重來說,更便于動手。

“小嬸說話真見外。”曹重呵呵一笑,“你上次的‘教誨’還言猶在耳,我哪敢再造次。”

“是嗎?我本來還以為西京那些行賄的楚商跟你有關系,想說看在你的面子上放他們一馬,既然你都這麽說了,我也就不必徇私了,按律法辦事,斬了他們的腦袋,倒也能彰顯一下咱們齊國的法度。”櫻或淡淡嘆口氣,繼續幫兒子收拾行李。

“……”曹重凝思半天,最終還是決定認慫,“小嬸如此仗義,我當然不能不給面子!沒錯,我的确跟一些楚國商賈有牽連,你也知道,如今天下為武,軍備緊張,我身兼後勤儲備,總要做點事出來,還請小嬸手下留情。”

“手下留情……不是不可以。”系好包袱帶,望向曹重,“只是我有心留情,有人卻不願意放過我,你也知道,女人嘛,小肚雞腸也很正常,做不了那些以德報怨的事。”

“……”曹重抿唇,思量半下,“我保證以後再也不派人打聽小嬸的動向就是了。”

“……”這小子油滑的很,她若是信了他的話,那才是有鬼了,“好,既然你都這麽保證了,我也不能不給你臉,那些楚商,我會放他們走,不但如此,我還會幫你促成那幾樁軍械和馬匹的買賣。”

“有這種好事?!”那才叫撞鬼了,連自己丈夫都不放過的女人,有幾句話是真話?

“是啊,這種好事我也沒見過,不想到讓你給攤上了。”櫻或笑笑,“不但這幾樁買賣,以後只要是你派人來西京取貨,但凡跟我打過招呼的,不但不收‘兌金’,我還能讓人給你們找來最劃算的賣主,并且給你們在西京境內各處設置驿站——在西京境內任意通行,如何?”

“呵……”曹重笑兩聲,“小嬸,你別吓我,我雖然是帶兵打仗的,可膽子不大。”

“吓你有用麽?我上次不也吓了你?你還不是照樣往西京打聽我的事?”把兒子的包袱放到桌上,“只要我說出口的,定然都是絕對辦得到的事,不過,既然你無心于此——”

“別別別,小嬸,你還是一次把話說完,這個條件太好,我不可能不動心,但是你也得把你的條件說出來,我也要看我能不能承擔的起。”曹重收起嬉笑。

“我的條件很簡單——三年之內,保證西齊安全無戰事。”櫻或道。

曹重勾唇,“你難為我,我們不動西齊可以,但不能保證別人不動。”

“以你小叔現在的能力,能不能保證西齊三年之內無戰事,相信你們比我更清楚。”櫻或淡笑。

“這事……你為什麽不自己跟小叔談?”找他談是不是有點繞?

“我現在是囚犯,他不會跟我談這些。”

原來如此,“行,我可以去試試,只是……如果我問你,三年後你的打算……”挑眉。

櫻或微微揚眉,“就算我告訴你,你會信麽?”

曹重聳眉——他的确不會信。

“行了,這件事你們好好去商量吧,商量好了,直接通知那幾個楚商。”櫻或彎身坐到凳子上。

此時,曹彧父子正好從劍室回來,眼見櫻或一臉疲累,曹彧皺眉,“不是讓你不要亂動?”大夫說她脾腎血虛,要好好靜養才能保證母子平安。

“讓他走。”櫻或示意一下曹重的方向,不客氣道。

“大哥,你是不是又說我娘的壞話了?”李炎有些不忿。

曹彧心知肚明,曹重肯定不會說什麽不合時宜的話,尤其這種時候,這女人是在故意讨曹重的晦氣,“炎兒,東西都收拾好了,劍也拿了,你跟大哥啓程回去吧。”摸摸兒子的腦門。

小家夥走到娘親面前,看看她的臉,再看看她的小腹,“娘,你就聽一次話,在這裏住下吧,至少要等妹妹生下來吧。”

櫻或笑笑,這小子自從知道她肚子裏有了孩子,就一口一個妹妹,“要是弟弟,你是不是打算把他扔了?”

“我喜歡妹妹。”小家夥摸摸娘親的臉,大人般道:“你好好在這兒,等爺爺身體好了,我就回來看你。”

雖然這小子的話聽起來有些可笑,卻讓她這個當娘的頗為感動,的确是長大了……

☆、六十二 夢境

燈火跳啊跳啊……

櫻或緩緩張開雙眸,眼前是白絨絨的一片……毛毯?

是了,她還在他這兒,在白石山。

輕輕仰過身,視線從毛毯調到屋頂——白底、圓頂、青鸾鳥的圖案,這裏是……倏然坐起身,環視一眼四周——這裏是笸籮王宮?!

輕輕嘆息一聲,夢——又是這個夢!

幾乎第一時間,櫻或就知道出自己在做夢,而且還是個噩夢!因為眼前這景象與二十幾年前的那個冬日如出一轍,那個早上,她也像現在這樣,從床榻間醒來,接着便是侍女們匆匆敲門進來給她穿衣、拉她逃跑——

咚咚咚——櫻或聽到敲門聲後,唇角微微一勾,果然是來了。

她猜對了情節,不過沒有猜對人,來幫她穿衣的不是什麽笸籮侍女,而是芙蕖和瑤君。

櫻或默不作聲地看着她們臉上的倉皇,感覺有些可笑,這個噩夢曾經有段時間幾乎占據了她生活的大半,都已經麻木了。

穿好衣服,她被拽向門外——

門板被拉開,人間煉獄的景象倏然躍入眼簾——到處都是火、都是煙、都是凄厲的哭喊!被焚毀的殘垣斷壁,被砍的缺手斷腳的屍體雜亂着堆在一起,紅與黑交錯着,幾乎占據了是天與地之間所有的空隙……

接着是母親、姐姐,幾乎所有已逝的人都出現在了她眼前,伸出手想把她拽進那布滿煙與火的世界!

看着那些伸向自己、且血肉模糊的手,櫻或并沒有多少恐懼,直到視線滑過自己的小腹,方才記起來,她不能被他們拽進去——她有孩子了……

第一次——她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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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她過完十四歲生日那天起,就跟她說了以後不準半夜偷爬到他的床上來,她小嘴一張一合,已經不知道跟他說了多少次最後一晚。孟祁寒真的是寧可相信世界上有鬼,也不相信孟杳杳這一張嘴。
“以後我要是娶妻了,你也這樣爬上來?”
“娶妻?人家都講你不舉,除了我孟杳杳誰要你?”
某男邪魅一笑:“我都不舉了,你還要我幹嘛?”
“暖床啊,你知道你身上有多暖和嗎?”話未落,已被他壓在了身下,“只能暖床,那豈不委屈了你?”
他是殺伐果斷的冰山少帥,唯獨寵她入骨,他說,杳杳,這輩子我不會讓你哭的,除了床上……

爆寵小狂妃:皇叔,太兇勐

爆寵小狂妃:皇叔,太兇勐

“皇叔,不要了,潇潇疼。”“乖。”年輕帝王伸手,動作輕柔地拉住她受傷的小腿,聲音低沉沙啞,難掩心疼:“忍忍,塗了藥,一會兒就不疼了。”她是後宮寵妃,心狠手辣,惡名昭彰。新皇登基,她被殘忍賜死!重活一世,誓要一雪前恥,虐親姐,鬥渣男,朝堂內外所有人的生死,全在她倚姣作媚的一句話間。“皇叔,朝中大臣都說我是禍國妖妃,聯...

大宋将門

大宋将門

沒有楊柳岸曉風殘月,沒有把酒問青天,沒有清明上河圖……
一個倒黴的寫手,猛然發現,自己好像來到了假的大宋……家道中落,人情薄如紙。外有大遼雄兵,內有無數豬隊友,滔滔黃河,老天爺也來添亂……
再多的困難,也不過一只只紙老虎,遇到困難,鐵棒橫掃,困難加大,鐵棒加粗!
赫赫将門,終有再興之時!

啓禀王爺,王妃她又窮瘋了

啓禀王爺,王妃她又窮瘋了

試問這天底下誰敢要一個皇子來給自己的閨女沖喜?
東天樞大将軍文書勉是也!
衆人惋惜:堂堂皇子被迫沖喜,這究竟是道德的淪喪還是皇權的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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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綿綿,悲催社畜一枚,一睜眼卻成了大将軍的閨女,還撈到個俊美又多金的安南王殿下作未婚夫,本以為從此過上了金山銀山、福海無邊的小日子。
豈料......
府中上下不善理財,已經到變賣家財度日的地步......
人美心善的王爺一臉疼惜,“本王府中的金銀滿庫房,王妃随便花。

文綿綿雙目放光,“來人啊,裝銀票!”
從此...
“王爺,王妃花錢如流水,今日又是十萬兩。

“無妨,本王底子厚,王妃盡管花。

“王爺,王妃花錢無節制,您的金庫快見了底了!”
“無妨,本王還能賺!”
“王爺,王妃連夜清空了您的金庫!”
“什麽!”
富可敵國的安南王殿下即将裂開。
文綿綿款步走來,“王爺別着急,我來送你一條會下金蛋的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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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畜王妃VS沖喜王爺】
文綿綿:一時花錢一時爽,一直花錢一直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