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剪禿了
顧懷袖擡眼就瞧見張廷玉進屋來,她還抓着話本在看呢,一見到人就立刻收了話本。
“二爺回來了啊,怎麽瞧着臉色不大好?”
她起身走過去,青黛趕緊跟在後面收了不務正業的話本。
張廷玉見了,表情淡淡:“要沒外人看着,那些個東西不必藏,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
顧懷袖頓時讪讪,她回頭瞅了青黛一眼,又懷疑地看向張廷玉:“你……唔,瞧得見?”
她對這些細枝末節的事情,有一種奇異的在乎。
張廷玉笑笑,“差不多。”
差不多是差多少?
顧懷袖老覺得張廷玉說話跟自己是對不上的,這人最喜歡說的就是那些個模棱兩可的話,乍一聽覺得怎麽想都對,可是細一想又覺得這話怎麽也對勁不了。
說白了,張二公子的大部分話說了等于沒說,可你真要說他一個字也沒說,那也不對。
說了,但是用處不大,形同雞肋。
顧懷袖琢磨了一陣,還是覺得這一位說話的藝術已經上升到一個自己難以企及的層次了。
想不明白,幹脆不想。
她走過去,看張廷玉坐下了,便主動給他倒了杯茶,遞到他手裏。
有些話很想問,可也不知能不能問,顧懷袖索性坐下來,等着張廷玉說話。
張廷玉卻暫時沒說話,他也在琢磨怎麽開口呢。
一個等着人開口,不知該怎麽說;一個天生悶葫蘆,沉得住氣。
屋裏一片安靜,丫鬟們垂首而立,都有些心驚膽戰。
但凡二爺跟二少奶奶都在的時候,這情況就有些奇怪。
過了大約一刻鐘,張廷玉道:“你們都出去吧。”
屋裏就只剩下了他跟顧懷袖,張廷玉終于看向了她,問道:“你那陪嫁廚子……”
“噗……”
顧懷袖差點一口茶給他噴在身上,她老覺得這件事知道的人應該不多啊。
心念一轉,顧懷袖忽然皺眉,看他:“你知道些什麽?”
張廷玉道:“我只聽說小陳姑娘使喚了你的廚子,不過因着你請大嫂那邊吃了頓午飯,所以不了了之了。”
如果是這樣的話,張廷玉是肯定不知道大房那邊是發生了什麽的。
顧懷袖心底莫名地安定了一點,她看着左右無人,忽然覺得自己跟張廷玉之間也該好好談談。
有的話,敞開了說興許比較好。
顧懷袖現在對整個府裏的情況,只有個大致的了解,可畢竟都跟霧裏看花一樣不分明。
她現在需要,從某些人這裏,得到更深層的認知。
這個人,比如張廷玉。
張廷玉仔細地考慮了一下,也覺得自己應該說。
他跟顧懷袖,即便是沒有什麽所謂的“情”字,現在也應當是捆綁在一起的夫妻一體。
張廷玉讓她坐近了一些,慢慢地說起這府裏的情況來。
張家書香世家,往上追溯幾代,到明朝都是做官的。
那些都是遠話,但說近的,現在張英就很厲害,當着太子的老師,也是四阿哥的老師,康熙肯把大清未來的皇帝給張英教,那就代表着康熙對張英的信任。
可張廷玉這時候說了很要緊的一句話:“父親雖是太子的老師,可未必得太子喜歡,況自打我父親成了太子的老師之後,太子便日漸不學好。我父親當太子的老師,卻并非太子一黨。”
為什麽,顧懷袖覺得張廷玉給自己講的不是這府裏的事情?
她有些發怔,沒料想張廷玉又繼續講了下去。
“參與黨派之争終究有危險,不如跟緊萬歲爺來得妥當。所以不管多艱難,別人怎麽說,我父親也也堅持了下來,中立着。你很聰明,應該早就看出來了,大阿哥一黨的明珠将我父親視為至交,太子一黨的索額圖也将我父親劃入他的勢力範圍。你說我父親,到底是哪一黨的呢?”
顧懷袖心頭一凜,她緩緩擡起頭來,看着張廷玉,卻沒勇氣将這件事給說破。
正常男人,誰會對自己的女人說這些?
她有些不大好的預感。
張廷玉擡手幫她理順鬓邊的一縷發,嘴唇微微彎着:“小心方能使得萬年船。又有一言曰,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我們張家最不缺的就是聰明人,可最危險的也就是這聰明人。我只盼着你別這麽聰明,當個蠢笨的,可好?”
他笑意盈然地看着顧懷袖,顧懷袖指尖卻微微泛着涼意。
她擡眼注視着張廷玉,張廷玉則毫不避諱地回視。
兩個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彼此無話。
顧懷袖沉默了許久,“你……”
想想還是不知道應該怎麽說。
顧懷袖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我記得了。”
她終究還是沒說。
張廷玉擡手捏了捏她的臉蛋,然後道:“我只盼着你是真知道了……”
可顧懷袖卻知道,那泥潭沒那麽簡單。
張廷玉這一番話,旁敲側擊的,不知道是不是暗示着什麽。
除了四阿哥之外,顧懷袖沒跟別人接觸過,若張廷玉這一番話真的意有所指,也只能是指顧懷袖跟四阿哥這一點聯系了。
他說得隐晦,顧懷袖也聽得隐晦,模模糊糊感覺到他想要說的,似乎要抓住了,可張廷玉又不說透,留着給她自己揣摩。
顧懷袖真恨不得把他頭顱給揭開,看看裏頭藏了些什麽。
“我們家的情況,別的倒都很簡單。內宅之中的事,多半都是小事,要出什麽事,也都從外面來。你緊着點心,也不必太擔心宅院之中,總歸都不會……”
不會怎麽?
張廷玉陡然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他也不遮掩,閉上嘴,便道:“大嫂跟大哥是伉俪情深,我爹沒納過妾,這日子你願意怎麽過就怎麽過,但凡屋裏的事情都由你做主,我這邊的丫鬟和小厮,除了阿德,你都可以随意。”
阿德,這一個顧懷袖記住了。
她想起張家這情況,有時候覺得複雜,可想想也真就是妯娌婆媳間的那一點事,跟她當時在四阿哥那裏經歷過的生死相比,又算得了什麽?
張廷玉這一句話,是又說到了點子上。
她聽着他說,又慢慢點着頭,眼看着天将黑,才喚了丫鬟們來布菜。
夫妻兩個食不言寝不語,吃了飯,一個坐在書案後面看了會兒書,一個半躺在床上玩兒了一會兒買來的魯班鎖。
等書房裏的燭火吹熄了,顧懷袖還沒知覺,兀自瞪着一雙大眼睛,擺弄手中的東西。
一大堆的木頭,不用任何的楔子,就能這麽拼卡在一起,可拆散了就拼不回去,也真是奇怪了。
她盯得認真,沒注意張廷玉已經脫了外袍走過來。
“哎……”
手上一空,同時一道黑影覆蓋過來,顧懷袖擡眼一看,張廷玉已經将那東西握在他手中了。
是個籠中取寶的鎖,這東西叫魯班鎖,也有人叫孔明鎖,到底是誰發明的,衆說紛纭。
不過看看這樣式,倒是極為精致。
他順勢就坐了下來,捏着這橫縱木條拼起來的魯班鎖,道:“你喜歡玩這些嗎?”
顧懷袖靠着床柱,搖搖頭:“無聊打發個時間,別的倒還好,費腦筋了一些。”
“腦子太久不用會生鏽,你可以裝得蠢一些,不過內裏還是聰明些的好。”
張廷玉笑出聲來,卻伸出手指,輕輕地将那鎖的幾根橫木推拉了一下。
顧懷袖一下湊過來看。
也不知張廷玉是怎麽回事,他動作不緊不慢,卻像是在做出這一個動作的時候,已經想好了下一個動作。
将一塊木條推過去,就能露出裏面裝着的“寶”,一枚不小的珍珠。
很有規律,也很有節奏,慢慢地推開,露出來的縫隙越來越大,等到這縫隙大到一定的程度,就能取出珍珠了。
“嗒”地一聲輕響,張廷玉輕輕一晃手,已經将那珍珠取出。
他把它遞給顧懷袖,而後手指卻飛快地動起來,将那一個拳頭大小的魯班鎖給還原,扔到顧懷袖枕邊。
見她還捏着珍珠發愣,張廷玉便莫名地笑了一聲,一下将她按進錦被裏,道:“這些個東西玩着費神費腦,白天玩玩,晚上就別一直盯着了,晚上還是該早日歇息。”
他又慢慢用被子把她裹起來,自己去吹熄了蠟燭,也躺進床上去。
兩個人鑽到一起去,彼此靜默無聲。
完事兒了,她打了個呵欠,卻又睡不着,只一手支着頭,看張廷玉也沒睡,便問道:“那小陳姑娘,定然是未來的弟媳了?”
張廷玉見她一條雪白胳膊露出來,便拾了錦被給她蓋上,道:“爹娘跟當初的陳縣令都是認識的,算是故交。小陳姑娘是當初父母說好了,要嫁進張家來的,若沒什麽意外,過兩天把事兒說成了,她也就回去了。”
好歹是個沒出閣的姑娘,如今是以照顧堂姐的名義住在顧家,可等着要談親事,就有些不對了。
顧懷袖聽着就皺了眉,她輕哼了一聲:“那可得心疼你三弟了。”
“你心疼他?”張廷玉眉頭微微擰起來。
夜裏顧懷袖也看不見他表情,懶洋洋地縮進被子裏,感覺到自己身邊這一具身體比自己燙得多,她就更懶了,大抵旁人說的什麽飽暖思淫欲和人肉爐鼎,就是這感覺吧?飄飄欲仙的……
“小陳姑娘不是個好相與的,我瞧着不像是個懂事的。罷了,嫁進來也是他們三房的事情。”
兄弟們總有一天是要關起門來過日子的,他房是非,顧懷袖還是少參與,免得觸怒了頭頂那一位婆婆吳氏,才是吃不了兜着走。
張廷玉聽着,也跟顧懷袖是一樣的想法。
琢磨這些沒意思,還不如早睡了。
次日天沒亮,張廷玉就起來了。
顧懷袖起身的時候,只瞧見他已經穿戴整齊,不由有些洩氣。
兩個人去吳氏那邊晨省回來,才坐在一起吃飯。
今兒早上的吃食是小石方做的,很對顧懷袖的胃口,她吃高興了,就沒怎麽顧着張廷玉。
張廷玉眉頭皺起來,盯了一眼碗裏的粥,不聲不響地喝了,跟顧懷袖有一句沒一句地掰扯。
心裏想着的,卻還是顧懷袖那陪嫁的廚子,老覺得這心裏不大舒服……
唉,總歸是個廚子,他堵什麽心呢?
現在跟顧三是夫妻,可情這一個字上,還八字兒缺一撇呢,暫且忍着吧。
用完早飯,張廷玉跟她說了一聲,便要上學去,臨走時候他瞧了一眼放在窗臺上的蘭花,還是他昨日剪過的模樣,便放心了不少。
可沒想到,顧懷袖上午無聊,又轉到窗前,瞧見這蘭花左右對稱的葉子,指着問青黛:“我怎麽瞧着比昨日要少了幾片葉子呢?這哪個丫鬟剪過的,規規矩矩地對稱着,多難看……”
青黛再次冷汗:“二少奶奶……奴婢不懂……”
顧懷袖翻了她個白眼,拾起剪子來,咔嚓咔嚓地剪了兩片葉子,嘴裏卻道:“梅以欹斜為美,蘭花也要個不羁的姿态才美……”
聽不懂的青黛只能裝作什麽也沒聽見,索性忽略過去了。
顧懷袖将剪子一扔,便叫了張廷玉身邊那個叫芯蕊的丫鬟,領着去園子裏逛一圈,熟悉熟悉環境了。
張廷玉中午回書房轉了一趟,一眼就瞧見那稀疏了許多的蘭花,頓時無言。
這時候又找不到個掌事的丫鬟,問問這是誰剪的蘭花,哪兒有偏生剪個不對着的?葉片跟葉片之間簡直雜亂無章。
張廷玉皺着眉,也提了剪子,咔嚓剪了兩片。
阿德跟着張廷玉站在後面,看着這一盆可憐的蘭花,如今就剩下兩片相對着的葉子了,簡直……可憐極了!
離開的那一剎那,張廷玉忽然無法表達自己的心情,他看了一眼那蘭花,還是回學塾去了。
晚上回來,那種不詳的預感,終于應驗了。
今日是回門之前的一天,他從走廊上慢慢過來,就見到窗前站了個穿着粉藍緞袍的麗人,手裏提溜着一把剪子,一剪刀剪落了一片葉子,還笑眯眯跟後面的丫鬟說:“芯蕊,青黛,你們回去給我問問,哪個剪的這蘭花,偏生跟我對着幹。”
話音剛落,張廷玉就隔着窗站在她面前了。
青黛跟芯蕊連忙俯身見禮,顧懷袖就站在那兒沒動。
張廷玉看了一眼放在窗臺上的那蘭花,一根孤零零的花穗,一瓣孤零零的葉片。
顧懷袖的剪子還沒從手上放下,很顯然,這一位剛進門的顧三,就是造成蘭花越來越稀疏的兇手。
“呃……二爺,這蘭花……”
傻子都知道現在是個什麽情況了,顧懷袖簡直想挖個坑把自己給埋了。
她有壯士斷腕的決心,在張廷玉波瀾不驚的目光下,立刻伸出去一剪子,将最後一片葉片給剪掉,道:“這一回也對得上了。”
咔嚓。
最後一篇葉子掉在窗臺上。
張廷玉嘴角微微一抽,瞧見孤零零一根花穗插在花盆裏,滿腹的話卻都不知怎麽說出口。
他沉默地站在窗前看了半天,也看了顧懷袖半天。
末了,他嘆了一口氣,扭頭對阿德道:“回頭你找花房搬幾盆蘭花來,照着少奶奶的喜好剪。”
阿德躬身,“是,小的明白了。”
顧懷袖略尴尬,不知說什麽好,看着這一盆擺在窗臺上,有礙觀瞻的光禿禿蘭花,有一種滑稽的感覺。
張廷玉只說:“但憑你剪個開心吧。”
顧懷袖:“……”
她發現,自己跟張二公子,真是審美上存在一定的偏差。
默默将剪子放下,顧懷袖很想問:我說我是手抖,還來得及嗎?
她有些痛苦,捏着手指道:“我覺得……這一盆就挺好的,別的……倒不必了。”
一瞥那禿了的蘭花,張廷玉伸手捏了捏眉心,道:“少奶奶喜歡,那便好生澆水養着吧。”
“是。”
裏裏外外丫鬟婆子小厮們都齊齊應聲。
于是,顧懷袖就生生看着這麽一盆連葉片都沒有的蘭花,擺在她窗臺上足足半個月……
若要問她有什麽感受,興許就一點:好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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