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 小蛟龍
千幕城裏不複往日繁華, 街上蕭條少見人煙, 巷子裏低矮的房屋大半傾頹, 露出半拉被燒的發黑的門梁, 從外面就能看出當時主人逃荒時的倉惶,桌子板凳亂了一地。
十裏之外的良田再不見當日的稻浪翻滾, 只有一眼望不盡邊的焦黑。
地上處處是大火焚燒過後的坑窪和狼藉, 路邊商鋪門扉禁閉, 他們走了一會才看見了客棧。
客棧門前挂着慘白的紙燈籠,燈籠上蒙着一層黑灰, 門裏坐了個消瘦無神的中年男子。
蒼歧上前問,“先生可還有空房間?”
掌櫃的有氣無力撩了撩眼皮,“有, 都是,不收錢,收糧食, 你有糧食嗎?”
蒼歧摸了摸, 他身上連個谷粒都沒有, 只好順手幻出一只靈芝問可否行。
掌櫃的看着靈芝無動于衷,臉上蠟黃消瘦,他嘆了口氣, 說, “三個月前還算個寶貝,可現在……頂不了餓,沒用。”
千幕城臨海, 也算得上魚米之鄉,即便遇上大荒,百姓家中也應該會有存糧,不該如今一副彈盡糧絕的模樣,說話間,門外的斷壁殘桓裏冒出幾顆黑黝黝的腦袋,是一群衣衫闌珊的難民乞丐,正盯着他們,髒污的臉上有幾分虎視眈眈,像一群精疲力竭的餓狼。
雲吞不忍直視,輕輕看了眼,然後微訝,扯了扯蒼歧的袖子,低聲說,“是~蘇~渭~”
提起這個名字,蒼歧一時間沒反應過來是誰,望着年初還繁榮昌盛的人間,心裏不是滋味極了,這眼前的一幕和他扯着太大的關系,蒼歧覺得自己好似被那掌櫃的消瘦的容貌,被屋外躲藏的乞丐正無聲質問鞭笞着。
他頂着個為了蒼生同齊的名諱,卻跟昊塢沒兩樣,做着對不起蒼生萬物的事。
屋外的蘇渭望着這一群衣着光鮮的人,眼尖的認出來了裏頭的雲吞,他踉跄着從路旁堆積雜物的廢墟裏跑了出來,離得好遠就撲跪了下來,披頭散發尖着嗓子的哭道,“公子……公子可有見到顏至……他不見了。”
“顏~至~?”
雲隙抱着木匣子,裏面長出半個指頭高的小靈芝,小靈芝的圓平的菌蓋上搖搖晃晃爬着抖着大眼睛的小小蝸。
雲吞道,“是染兒在人間的名字~”
說完看了站在人群裏不顯眼的木果子。
掌櫃的見他們拿不出糧食,也沒力氣計較,倚着門窗道,“想住就住吧,就是沒熱水和米糧了。”他仰頭看了眼這幾日總算正常的日子,喃喃道了句,不知道還能撐多久,腳步虛浮的回了屋子。
雲隙低頭在客棧裏尋了個長椅,本想坐下來,但上面積灰陳厚,已經不知道多久沒擦過了。
他攏了攏袖子,看着蒼歧道,“現在不是自責的時候,該想想辦法解決才是~”
雲隙已經不是第一次處理這種戰後枯敗,萬物待興的局面,要說起來,比蒼歧還鎮定熟練些。
蒼歧壓下心裏的悶澀,略帶感激的看了眼雲隙,讓自己平靜下來,交代衆人暫時在此處休息療傷。
客棧裏都是空房間,他們一群這妖那妖,種類不少,分別揀了自己的屋子各自回去休息去了。
蘇渭認出雲吞,也跟着走了進來,但他又沒地方去,只好坐在大堂中神思恍惚。
外面天色有些暗了,蒼歧看着雲吞抱着一雙孩兒睡下,自己抽身出了房間。
客棧門沒關,入了夜更顯得外面蕭索可憐,十裏之外幾乎見不着燈火,風吹過空蕩的斷壁,發出嗚咽的聲音。
蒼歧沿路而走,原先那一處茂盛豐收之景的良田已經被毀的差不多了,滿地焦土,黑漆漆的,風一吹,一股燒焦和破敗的味道。
他蹲下來,修長的手指在焦黑的土地裏翻找。
蘇渭跟了他一路,在風裏瑟瑟發抖,他喜歡好看俊朗的人,低頭摸着自己髒污潮濕的衣裳,羞愧退遠了一點,說,“…沒糧食了,能吃的早都被挖光了。”
蒼歧沒吭聲。
蘇渭又自顧自言道,“三個月前…那一場天火燒光了所有…土被燒壞了,長不出東西…”
他眼神迷離,仰着頭頂高懸的明月,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
那天是新年的第一天,晨上太陽還暖洋洋的,是個豐年的兆頭,沒料到晌午剛過,天空火紅如燒,不等所有人反應過來,從天空落下來無數火球,火球就像雨一樣,猝不及防砸在街上,鋪子裏,高樓亭臺中,那火沾上就着,愈燒愈大,被濺上火星的人立刻會被整個火球吞沒,洶洶燒成個人形灰燼,連骨渣滓都不剩,才會罷休。
那是孽火,連仙官都扛不住,更別說凡人軀體和樓閣。孽火燒過的土壤三尺之下盡是焦土,良田說廢就廢了。
蘇渭渾身發起顫,想到那如火燒着的天空和無處躲藏的處處天火,一夕之間良田、樓閣幾乎燒毀了大半,數不清的焦屍,四處哭喊驚叫的人群,如若不是他還茍延殘喘,當真覺得那一日約莫是人間的大限了。
蒼歧聽他邊哭邊說,說到最後竟是上氣不接下去,嚎啕大哭,蹲在地上抱着腦袋嗚咽,顯然已經怕極了。
蒼歧沉默的聽着,放出銀絲在焦土中掘地三尺的尋找,找了好久,銀絲終于喜氣洋洋纏着一粒種子從土裏鑽了出來。
蒼歧接過種子,在一塊巨石下尋到了塊未被孽火燒過的巴掌大土壤,他将種子埋進去,暗暗念起咒決。
只見那片局促狹窄的土地裏忽然抽出鮮嫩的嫩芽,緊接着,伸出細瘦的枝幹朝四周爬去。
身後傳來一聲吸氣,蘇渭不知何時不哭了,震驚的看着焦土中嫩綠的苗。
那秧苗爬的極快,沒多久後,開出花蕊是淡紫色的小花。
蘇渭先前是歌舞升平的琴師,五指不沾陽春水,不曉得這是什麽東西,就看着蒼歧輕輕一扯秧苗,幾根銀絲順着土地鑽進去,将一塊沾着土塊的大疙瘩丢了出來——是番薯,極耐餓。
藏在暗中的無家可歸的乞丐難民紛紛走了出來,親眼見蒼歧覆手施法,呼啦跪了一地,以頭搶地大呼神仙。
銀絲哼哧哼哧挖的很快,将番薯個個挖出來,細細的銀絲輕飄飄将番薯分了下去,雖然數量不多,但好在個頭極大,有些餓極了的百姓直接用袖子胡亂蹭掉土塊,生吃了起來。
蒼歧托了着兩塊番薯,長身玉立衣袂決決,略帶抱歉的看了眼滿地的難民,留下幾根銀絲挖掘還在生長的番薯,自己先行離開了,臨走前,還招呼銀絲将一塊番薯丢進蘇渭的懷裏。
此物雖不是長久之計,但解一時饑餓,保下這群将死的難民,也算百事待興的第一步。
直到天亮,雲吞醒來之前,蒼歧已經攜帶着一小包從土中尋找的還沒被燒盡的莊稼種子回到了客棧。
雲吞長發未束,從身後将他抱住,摸着他頸邊的冰涼,握住他的手,“會~好~的~”
蒼歧苦笑将他抱進懷裏,嗯了聲。
從地裏收回的種子被施了咒,蒼歧在難民一傳十十傳百聚集在客棧前跪了一地祈求神仙時将種子分發下去,要他們按照過去一樣汲水灌溉,田中耕作。
被施咒的種子十個時辰便能生出枝幹發芽結果長出莊稼,不管是什麽,先将人吃飽了,才能有力氣幹活。
牧單同蒼歧去城中與人間的官府交涉,憑這些種子想将難民盡數安頓好還遠遠不夠。
雲吞從随身帶的包袱中尋出不少的藥材,忍痛割愛,在客棧門外搭了個小帳篷同花灏羽為人看病治傷,在難民集中的祠堂和廟宇中來回穿梭。
客棧裏的妖能搭把手的都出去幫忙去了,祁韶站在窗邊看着剛來是死氣沉沉的千幕城終于燃起了炊煙,煙火氣遙遙之上,飄進屋子裏一陣清香。
他扭頭看了眼床上重傷未愈的人,想起來他燒的一手外焦裏嫩的烤魚。
祁韶将目光從蟒嬰刀削斧刻的臉上飛快掠過,堪堪落在了他懷中的蛟龍蛋上。
蟒嬰被孤剎踩在背上,胸腔肋骨斷了幾根,骨刺紮進心肺裏,血肉模糊,疼得他昏迷中也難以安穩,若不是雲公子用蒼帝的靈芝菌絲吊着口氣,興許,這位蟒族族長早就死了。
可即便是這樣,蟒嬰在昏迷中念叨的最多的是他的蛋和…祁韶的名字。
客棧下的潼岚蟒有不少缺胳膊少腿正給雲吞搭手相助,祁韶想不明白,這只蟒怎麽會為了自己一句‘救命之恩不得相忘’便會付出滅族的代價來鼎力相助他的恩人。
祁韶微微握緊手指,他喚的親切,可其實祁韶卻覺得自己與他陌生的厲害,他潛龍入海,被蛇困在海中,啓齒之辱難以說清,更別說他強迫自己,暗結珠胎,以男兒之身為他誕下這不蟒不龍的雜種蛋。
這股羞辱……祁韶閉了閉眼,他怕是永遠都咽不下去。
正當他心中憤懑,被蟒嬰捂在懷裏的雜種蛋裂開了。
一根小拇指細、通體遍藍的小蛇頂着片碎蛋殼冒了出來,迷迷糊糊的伸出一截鮮紅的小信子,打了個哈欠。
祁韶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這是只蛟龍,除了身上的花紋和他不太一樣之外,和他太像了。
那小蛟龍圓圓的眼睛看到祁韶,頓時一亮,身上還黏黏糊糊的,仰着小腦袋游出蛋殼,歪歪扭扭就要朝他游來。
祁韶心裏莫名一軟,擡手想叫,從床上傳來的呼喚聲将他釘在了原地,他擡眼,看見蟒嬰臉色蒼白,一雙墨藍色的眼睛望着他。
“韶…咳咳。”蟒嬰大力咳嗽起來。
祁韶忍住想要過去的沖動,垂眼望着空蕩的桌面,既然他已醒了,自己便無需在停留下去,先前出現,不過是為報雲公子相救之恩,如今天下太平,他不該再留在這個人身邊了。
“我走了。”
“祁韶!”聞言,蟒嬰立刻撐起身子,他身上的傷還沒長好,動彈不了,心裏一急,逼得唇角滲出道血跡。
“別走好不好?”他近乎哀求道。
祁韶臉色猛地一沉,束手而站,目光緊緊盯着床上半死不活的蟒,“你縛我時可曾聽過我的哀求?!”
蟒嬰面如白紙,唇瓣發顫,唇角的血将他映的觸目驚心,他猛地咳嗽,幾乎要将心肺都咳出來,聲音艱澀道,“對不起…我、我只是咳咳咳…”
客棧外傳來人聲的歡笑,想起被縛住的那幾年,祁韶眼裏蹿起火光,他恨的渾身發顫,拼命才忍住所有的情緒,冷眼看他一眼,揮袖離開。
在他踏出房門的瞬間,蟒嬰嘶啞說,“你連小龍都不要了嗎。”
祁韶渾身一震。
還沒迷糊過來的小蛟龍趴在他爹的肚子上,伸長細細的身子朝外面探頭探腦,他不會說話,想叫也叫不出來。
祁韶冷笑勾唇,低聲說,“龍?不過是個雜種,生于蟒族,不是奇恥大辱?!”他說罷頭也不回,消失在了客棧之中,沒留下一絲蹤跡。
屋裏,蟒嬰絕望閉上眼,心裏一陣緊縮的悶疼,他張口吐出鮮血,失力的重重倒在了床上。
大辱……無論怎麽改變,他都不會接受他。
蟒嬰心頭湧起強烈的疼意,鋪天蓋地的疼痛和着求之不得的痛楚将他逼的幾乎昏迷。
小蛟龍想去追祁韶,回頭看見滿身血的爹爹,細小的身子一抽一噎,将頭上的蛋片頂的一上一下,他乖乖縮在他爹胸口,盤成一圈,伸出短短的小信子舔了舔他爹,剛一出生,就大抵曉得了他和他爹都被抛棄了這件事。
入夜,雲吞和花灏羽收拾藥箱回了客棧,剛上樓,就在樓梯口上看見一條小蛇。
雲家父子都不喜歡蛇,雲吞下意識摸出幾根銀針打算飛出去,就見那小蛇恹恹用尾巴尖卷在扶梯底柱上,一看見人就巴巴瞅着他甩尾巴,也不會說話,看模樣老可憐了。
雲吞木匣子裏的小小蝸伸出腦袋望下一瞧,頓時樂了,叼着小靈芝的菌蓋邊緣直樂,小美蛋欸。
花灏羽提醒道,“這是蟒族族長的蛟龍。”他猶豫了下,“蟒嬰疼的緊,不會讓它自己出來的,應該是他出事了,我們去看看。”
花灏羽把手伸出來讓小蛟龍過來,那小蛇緊張看看他,用尾巴尖小心翼翼戳了下,見他沒生氣,小蛟龍伸着小信子呼口氣,頂着蛋片歪歪斜斜爬到了花灏羽受傷,纏住他的手腕。
果不其然,确實是蟒嬰出了事,身前又沒人照顧,胸口的傷口裂了大半殷紅了半個胸膛,小蛟龍估計是給他吓住了,連忙跑出去叫人去了。
雲吞給他包紮了傷口,強行喂了藥後,蟒嬰這才又昏沉睜開了眼。
“祁~韶~在~哪~?”雲吞道。
蟒嬰咽了咽腥甜的喉嚨,“…公子的恩已報,他走了。”他咳了兩聲,想撐起身子,卻沒能起來,低聲說,“蒼帝…繼位…蟒族已無效勞之處…還請公子帶蟒嬰同帝君一別…”
他怔怔看着朱紅色的門窗,“我也該…該帶族人…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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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話簡介:兩個人的故事,三個人的名字。
立意:橫濱這麽小,世界這麽大,該走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