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幸新
随着D區頭兒的到來,原本鬧哄哄的用餐區一下子就安靜了下來,大家幾乎都噤聲,連呼吸都是小心翼翼的。
餐區最中央,阿段去打了飯,幸新邊上的幾個小弟随着老大坐下,也紛紛坐了下來,地上的胖子沒敢擡頭,幸新側頭看了眼他,又瞥到不遠處神志不清趴着的男人,他皺了皺眉,開口問道:“怎麽回事?”
那聲音不大,喬橋坐得不算遠,聽得倒還聽清楚,聲音涼薄清澈,像是珠玉落地,沒有一絲拖沓,喬橋忍不住擡起頭,就被吳剛拉了一下,吳剛朝他搖了搖頭,喬橋心癢癢,但也不至于找死,只好又低下了頭,埋着腦袋聽他說着。
“他……他把菜湯灑在了我身上。”
胖子哆哆嗦嗦的說着,幸新聽了沒說話,邊上的小弟接聲道:“這死胖子在這裏教訓人呢?那新人被他打的半死不活的。”
“能耐挺大。”
幸新聽了笑了笑,說了四個字。
胖子打了個冷顫,這時,阿段打了菜過來,他拿了兩個餐盤,把一個推到幸新前面,自己拿着另外一個在幸新身邊坐了下來,阿段瞥了眼地上的胖子,“老大你和他多說什麽?”
幸新“嗯”了,他拿起筷子,眼都沒擡一下,“那先滾吧。”
那胖子聽到這句,如蒙大赦,冷汗淋漓的從地上爬了起來。
獄警在這時候便走了過來,把C區的人通通都帶走了,胖子和他的人走了後,只剩下B區和D區的犯人,餐區裏一下子空了大半,沒有人感動,一下子整個區域裏安靜到連根針掉下來都能聽的清清楚楚。
幸新吃着飯,喬橋側頭悄悄看去,發現他的菜和別人的都不一樣,有魚有肉還有蝦,剛才那個C區胖子吃的也很好,肉是肉,菜是菜,米飯顆顆晶瑩剔透,一看就很香。
喬橋咽着唾沫,肚子突然跟打雷似得響了起來,“咕”的一聲,格外響亮。
吳剛睜大眼看他,喬橋捂着肚子,張了張嘴,無聲道:“我太餓了。”
吳剛憋着笑,幸新擡起眼朝他們這裏看去,喬橋背對着他,他的目光便落在了喬橋那顆頭發長度和別人不一樣的腦袋上。
黑色的頭發看着很軟,脖頸那一塊皮膚很白,黑頭發晃了晃脖子,那塊雪白也跟着搖晃了兩下,白嫩嫩的像是一塊招人咬上去的肉,幸新眨了眨眼,低下頭,夾了一塊肉咬進嘴裏。
“老大,你在看什麽呢?”
阿段順着幸新的視線望去,困惑的皺起眉。
幸新擡起眼,瞥了瞥阿段,他放下筷子,拿起紙巾,輕按了兩下嘴角,“走吧,回去了。”
随着D區那幫人離開,剩下的B區一杆子人瞬間就跟被定身咒解開了似得,碗筷碰撞,哄哄鬧鬧的說話聲又開始響了起來。
他們吃完了飯,回到房間,喬橋餓的趴在床上幹喘息,吳剛給他泡了碗泡面,瘦猴端着面走到喬橋面前,喬橋嗅着香味,閉着眼,慢吞吞的爬起來,跟行屍走肉似得,随着面而動着。
瘦猴笑了,“怎麽餓傻了啊?”
喬橋睜開眼,接過吳剛遞過來的筷子,撈了一筷子面,吸了一大口,含糊不清道:“真的要餓傻了。”
監獄生活對于喬橋來說好像也就這樣,監獄食堂的菜習慣了也能吃得下,吃喝拉撒睡,吃完去操場溜一圈,平時做些手工勞務,生活過的比外頭安逸,兩個星期後,他看了眼鏡子裏的自己,發現竟然胖了一圈。
吳剛走過來刷牙,看着喬橋對着鏡子又捏臉又捏肚子的,好笑道:“你在做什麽呢?”
“吳大哥,我感覺我最近胖了。”
“男人胖點又沒什麽。”
吳剛低頭刷牙,喬橋心裏卻不淡定,他可不想出獄後,只能變裝中年婦女去騙老頭的錢。
“對了,後天我們B區有個大會要開,好像是關于春節聯歡晚會的事情,我們每個房間都要出一個節目,要是被上頭選中了上臺表演,可以加操行分。”
吳剛說這事的時候挺嚴肅的,雖然他嘴角邊還沾着一圈牙膏泡沫,喬橋聽了就問:“房間裏每個人都要參加嗎?”
瘦猴在邊上突然冒出一句來,“去年好像還有獨唱。”他上下打量着喬橋,笑眯眯的說道:“小子,要不你代表我們房間去表演個節目呗?你會什麽?”
瘦猴也是瞎說,沒想到喬橋倒是認真回答了,“我會彈鋼琴,還學過四五年的舞,唱歌也還可以。”
吳剛睜大眼,他和瘦猴面面相觑,邊上原本坐着的另外幾個犯人也都站了起來,圍在喬橋身邊,“可以啊,喬橋,業務能力不錯啊!”
喬橋腼腆笑笑,吳剛拍拍喬橋的肩膀,“那晚上的大會咱們就推喬橋上去,你上去跳支舞、彈個鋼琴,可比上次那個唱自由飛翔的強多了,不用說,肯定能得冠。”
“吳大哥,您別捧我,我會膨脹的。”
這春節聯歡晚會每年都有,鐵欄河監獄提倡犯人的務工娛樂兩不誤,聯歡晚會一共十個節目,裏頭四個節目是由犯人來表演,分別從ABCD區域裏選出四個節目代表,不過在這之前,每區都要經過一次選拔,這個選拔是由監獄區長從每個房間報上來的節目來選擇的。
B區大會那天,下午三點,務工結束後,B區的犯人沒急着回房間,而是跟着獄警去了大禮堂。
這是喬橋第一次來到這塊地方,就跟劉姥姥進大觀園似得,一雙眼睛不知道看哪兒好,吳剛瞧着這小子那樣,就笑道:“我第一次來也這樣,總覺得這裏和我印象裏的監獄不一樣。”
喬橋點着頭,何止是不一樣,簡直就是天差地別。
大禮堂裝修的簡直就跟國際會議中心似得,金碧輝煌,一層一層分了三層,二三兩層還有專門的展望臺,瘦猴看着喬橋那表情,就對他小聲道:“這地方就是幸家出錢建的。”
“幸家?”
“D區那位家裏頭特別有錢,他進來後,家裏人擔心他過得不好,花了不少錢,這禮堂就是他們家捐的。”
“還能這樣?”
“那當然,有錢能使鬼推磨啊。”瘦猴咕哝了兩句。
喬橋想到那天聽到的聲音,像是雨,丁丁冬冬的落下,雨聲幹脆利落,敲在窗沿、跌在樹葉、埋入小河裏,擂響了喬橋的心。
那實在是他喜歡的聲音,喬橋抿了抿嘴唇,若有所思着。
他随着大部隊往前走去,坐在椅子上,喬橋長籲一口氣,椅子是軟的,這是多久沒坐到軟椅了,屁股好舒服,他使勁的往裏蹭了蹭,心裏感嘆。
這時候,臺上走上來一個人,和他們一樣,穿着灰色囚服,喬橋定睛看去,他認出來了,上次在食堂見過,那個人是幸新旁邊的。
吳剛也看到了,他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他輕聲對喬橋說:“那是阿段,幸新的看門狗。”
吳剛對阿段的評價不好,喬橋朝他望去,吳剛頓了頓,說道:“你知道C區那個老大嗎,昨天晚上死了。”
喬橋一呆,随即問道:“怎麽死的?一點動靜都沒有啊?”
“聽說是半夜睡覺,被人用枕頭捂死的,你不知道是正常,這事很快就壓下去了。”吳剛嘲諷的笑了笑,他說:“幸新這個人不好惹,你別去招惹他。”
他是看出了喬橋那點心思,喬橋愣了愣,他不語,但吳剛還看着他,他只好微微點頭,“知道啦。”
吳剛嘆了口氣,他說:“我當你是我小弟,希望你平平安安出獄,別參合這些混事兒。”
喬橋低下頭,“我知道的,謝謝吳大哥。”
阿段過來是客串主持的,他沒進來的時候正經職業是電視臺主持人,混得不錯,要是在努力一把,也許還能混上衛視一哥的位置,可惜後來他殺了人。
一步走錯,就是從康莊大道跌落到了泥潭。
阿段先是介紹了一番選拔規則,然後就是報號碼,念到的房間號就開始上臺表演,這群犯人有的表演了二人轉、小品、合唱獨唱……花樣還挺多,不過都挺生硬,相聲也不好笑,讓人看着尴尬。
輪到喬橋他們房間時,一房間的人都站了起來,輪流給喬橋一個愛的擁抱,林志玲似得說了聲“加油”,把邊上的犯人看的目瞪口呆。
喬橋一個人上臺,阿段看了他兩眼,目光落在他的臉上,就轉不開了。
他愣了兩秒,回過神來,走到喬橋身旁,輕聲道:“你表演什麽?”
喬橋想了想,說道:“唱首歌吧,Because of you”
大會結束,喬橋他們回到房間,瘦猴靠在床上,看着對床的吳剛,“你說,這節目能選上嗎?”
吳剛撓了撓頭,“我也沒聽懂喬橋唱的是什麽,但我覺得比別人的要好多了。”
喬橋趴在隔壁床上,雙腳向上踩着空中自行車,他腹部繃緊,瘦猴看了他兩眼,嫌棄的撇開眼,“別弄這些娘兮兮的東西了,你一個大男人要腿細來做什麽?”
喬橋喘了口氣,沒說話,吳剛拿着枕頭丢瘦猴,“你別說他。”
瘦猴捂着腦袋,哼了兩聲,背過身去,誰也不理了。
第二天結果公布,獄警專門來到他們房間,喬橋還在蹬腿,弄得床搖搖晃晃,瘦猴正好在門口,獄警沒進去,看見瘦猴就把他叫到窗口,對他說了幾句。
瘦猴一下子就呆了,獄警對他叮囑道:“你去和喬橋好好說說,讓他這幾天多練練,有什麽需要的道具告訴我,我們會準備好的。”
瘦猴連連點頭,獄警走後,他就沖到了喬橋身旁,一把拽起喬橋,瘦猴激動道:“哥們,還蹬什麽腿啊,趕緊練起來,這聯歡會的節目選上了!”
喬橋被拽了一下,腦袋磕到了床頭,他疼的眼淚都冒了出來,捂着腦袋,瘦猴吓了一跳,喬橋淚眼婆娑的看着他,瘦猴被他看着,雞皮疙瘩都起來了,搓着手臂,支支吾吾道:“你……那你在蹬會兒,練習待會也能練,不急。”
說着,他就溜了,喬橋瞧着瘦猴那幾乎算得上是落荒而逃的背影,他放下捂在後腦勺上的手,翹着嘴角笑了。
……
春節那天,犯人們不用去務工,大家都縮在房間裏看電視,喬橋則一早去了大禮堂做排練,大禮堂裏開了暖氣,他就單穿了件灰色的囚服,厚棉襖被他丢在了椅子上。
下午一點,獄警過來把他要的衣服給拿了過來,衣服裝在紙袋裏,喬橋拿出來看了看,那獄警盯着喬橋的臉看着,喬橋收回視線,看向他,他便立刻錯開目光,喬橋朝他笑了笑,“挺好的,是我想要的。”
獄警名叫武成,他做這一行時間也不算短了,但還是第一次見到像喬橋這樣的犯人,他覺得喬橋有點特殊,所以對他的态度,也和別的犯人不一樣。
武成“嗯”了一聲,然後問道:“鋼琴怎麽樣,能彈嗎?”
“能彈,我在練習兩遍,晚上應該沒問題了。”
“好好練習,操行分加上去了,過年了沒準能減刑。”
喬橋笑笑沒說話,他就六個月,這減刑肯定是輪不到他,就希望對吳剛有幫助吧。
晚上的時候,整個監獄的犯人都來了,把大禮堂坐的滿滿當當,喬橋換好衣服,披了一件長外套在後臺做準備,他聽到阿段的聲音,走到側邊看去,就看到阿段聲情并茂的說着開場詞。
喬橋看着阿段主持,有種恍惚,仿佛在看央視春晚。
他收回視線,朝舞臺下看去,掃了一眼,目光一頓,落在了第二排。
“來,讓我們用熱烈的掌聲有請幸新給我們說兩句。”
阿段的聲音高昂,喬橋乍一聽到這句話,目光一轉,落在了舞臺上,而後就見第二排上,那個讓喬橋注視了好久的男人緩緩站起身朝臺上走去。
喬橋喉結浮動,吞咽了一口唾沫,舞臺的光在這一刻,幾乎全都彙聚在了幸新身上,他的眉眼像是三月江南煙雨下朦胧的落花,別致清雅,不染世俗。
他拿起話筒,手指握着,手背上浮着的筋絡清晰,喬橋眯起眼,盯着他手指彎折的弧度,他舔了舔嘴唇,這手指含着應該很舒服吧。
幸新開始說話了,他聲音清冷,簡直比寒冬臘月的西風更凍人,喬橋立刻回過神,目光從那手指挪開,黏在了幸新的臉上。
幸新眉目低垂,他的睫毛很長,垂下時,眼神裏透着淡淡的疏遠,鼻梁挺拔,嘴唇輕啓,臉上沒什麽表情,一舉一動一瞥一眼都很淡,卻讓人移不開目光。
直到幸新說完話,從臺上下去,喬橋猛地深吸一口氣,他覺得自己……着魔了。
作者有話要說:
低碳攻 別人看到他,都被他吸引住了,不需要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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