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愛情

隆冬裏的白晝像是蒙上了一層水霧,明明已經是早晨了,天卻還是暗着的,窗棱上結了一層冰,大雪下了幾日,連綿不絕,鐵欄河監獄徹底成了一個冰雪之地。

阿段冬天裏是睡不醒的,一直要到監獄廣播裏的鈴聲響過三次後,他才會慢騰騰的起來,但今早卻是有些不一樣了。

阿段盤着腿,坐在床上,呆滞的看着眼前人來人往。

幾個獄警正在搬運他的東西,一個電飯鍋、一瓶偷藏的紅酒、兩盒大富翁飛行棋……

他眼看着自己的東西一樣樣被運走,愣了好久,終于緩過神來,“你們這是要幹嘛啊?”

一個獄警側過頭看向他,“幸新說,今天讓你搬到隔壁去住。”

“隔壁?那他呢?一個人住?”

“不是,他指名了……B區的5888號要搬進來。”

5888號,多麽吉利的一個編號,阿段在心裏默念着這個號碼名稱的主人,終于忍不住,痛嚎出聲:“啊……喬橋……我和你不共戴天!!”

“你要和誰不共戴天?”

話音剛落,幸新涼飕飕的聲音從門口響起。

阿段睜大眼,擡起頭看去,縮着脖子,連忙說道:“我和我自己不共戴天,應該早早覺悟,給老大您騰出床位,迎接大嫂的!”

幸新沒接他那茬,而是走到自己床邊,看了眼那盆子雞蛋,他扭過頭就問:“你是不是吃了我的雞蛋?”

阿段噤聲,他沒想到幸新還真就能看出來,他摸着後腦勺,吶吶不語。

不過好在,幸新看在他就要搬走了,也沒和他計較,阿段站在幸新身側,擡起頭看着他,“老大,您真的喜歡上那喬橋了?”

阿段問得小心翼翼,幸新聽了,微微皺起眉,他似乎是在思考,有些苦惱的樣子,讓阿段心裏一愣。

幸新想了想,側頭看他,眼裏有茫然和不解,“你說,這是喜歡?”

喬橋早上是被搬東西的聲音吵醒的,他揪着被子,迷迷糊糊的睜開眼,腦袋還有些疼,大拇指按着太陽穴,擡起頭,就看到自己那桌上的東西差不多都被搬光了。

他愣了愣,回過神來,随即一下子坐了起來,鞋子都來不及穿,攔在一個正往外走的獄警,“這是怎麽回事?我的東西怎麽都拿了出去?”

獄警朝他看去,算得上是和顏悅色,獄警說:“今天你就去D區,和幸新住一間,你是病患,上頭讓我們來幫你搬。”

喬橋呆住了,他眨了眨眼,傻乎乎的問:“和幸新住一間?”

“恩,住一間。”獄警看了看他亂糟糟的頭發,“你也收拾一下,東西都搬出去了,馬上就要過去了。”

吳剛昨晚睡得不好,翻來覆去想的都是喬橋的事情,他這個大哥也是不好做,沒想到一把年紀了,還要思考幹弟弟談戀愛的事兒。

好不容易熬到了早上,想着待會早間見面的時候,還要和喬橋好好說說,開導開導他。

沒成想,一大早就聽到走廊上亂糟糟的走動聲,他爬到門口,看着幾個獄警從他們房間裏搬着東西出來,吳剛心裏有些不好的預感,結果下一秒,就見喬橋興高采烈一蹦一跳的走了出來,嘴角都能咧到後腦勺去了。

喬橋路過吳剛那間屋的時候,吳剛拍着門板叫住了他,兩個人隔着小窗,吳剛的聲音悶悶的,“你去哪裏?”

喬橋眼睛亮到發光,他嘴角揚起,一雙眼彎成了月牙,他湊過去,壓低聲音,對吳剛說:“吳大哥,我要去睡幸新了。”

吳剛懵了一下,喬橋這字面意思太大膽,吳剛花了好幾秒反應過來時,喬橋已經像只飛出籠的鳥兒,撲扇着翅膀,飛遠了。

D區犯人居住的大樓距離B區這裏是有些距離的,中間隔了一個食堂,平日裏從B區走到D區也要花上十五分鐘,更不用說是在大雪天了。

下了一整夜的雪,一大早還沒有犯人來鏟雪,此刻道路上的積雪很厚,喬橋踩在雪地上,腳上的鞋子就陷進去了一半,那鞋子是監獄裏統一發的,不保暖不防潮,喬橋就這樣深淺不一走了幾步,就覺得邁不開腿了。

他凍得厲害,喘了兩口氣,擡起頭看着走在前邊自顧自走着的兩個獄警,喬橋咬了咬牙,繼續邁開步子,剛走了兩步,鞋子就卡在積雪裏拔不出來了,喬橋使着勁,卻沒想到身體往後傾,整個人都失去了重心,朝後面倒去。

後腦勺磕在雪地裏,不算疼,但很涼,他擡起頭看着灰霾霾的天空,喘着氣,沒有動。

走在前面的獄警聽到動靜,停了下來,回頭看去,就見喬橋躺在地上,兩個獄警吓了一跳,“你怎麽了?”

喬橋擡起手交叉着擺了擺手,他吸了一口氣,大聲道:“沒事,我不小心摔了一跤。”

喬橋說着,微微側過身,兩手撐在雪地裏,像只毛毛蟲似得,弓起背,慢吞吞的站了起來。

他轉回過身,沾着幾粒雪花的睫毛輕輕揚起,雪花掉在臉上,下一秒就融化成了水,喬橋伸手揉了揉臉,擡起頭時,整個人都愣住了。

他看着站在自己眼前的幸新,風雪下,幸新打着一把黑色的傘,傘骨透着鋼制的光亮,傘面寬大,他的臉從傘底下露出,晶瑩剔透的面容似雪,削薄的唇輕抿,長而濃密的睫毛往下垂着,平素涼薄的眼裏此刻透着些許暖意。

他上前一步,傘柄稍稍傾斜,就将喬橋整個人,藏在了這傘面下頭。

黑傘下,光線變得更模糊,喬橋眯着眼,看着幸新輪廓分明的下颚。

“你早上什麽時候走的?”

喬橋的聲音裏帶着濃重的撒嬌意味,很軟,像是一個草莓布丁,戳一下都能彈起來的那種。

幸新聽着他的聲音,嘴角輕輕牽起,他沒回答,而是對喬橋說:“你拿着傘。”

幸新把傘遞給喬橋,喬橋茫然接過,他把傘微微往後靠,磕在肩膀上,視野重新變得開闊。

雪花一片一片繼續往下落,天像是個無止境工作着出産棉花的機器,喬橋側過頭,剛才還在旁邊的兩個獄警已經不見了。

他有些不明白,幸新要做什麽,結果下一秒,他的身體就被抱了起來,喬橋反應不及,握在手裏的傘跌落在地。

黑傘晃了兩下,鋼制的扇柄嵌在雪地裏。

“傘掉了!”

“會有人來拿的。”

幸新說着,橫抱着他,邁開步子,他一腳淺一腳深的雪地裏走着,而那柄傘孤零零的留在了雪地裏。

喬橋縮在他懷裏,努力的讓自己看起來更小巧一些,他似乎覺得面積看起來小了,重量也能減小。

“身體還難受嗎?”幸新察覺到喬橋的拘束,低聲問道。

喬橋腦袋晃得跟個撥浪鼓,“不難受了。”

幸新“嗯”了一聲,他又說:“我讓阿段搬出去了,你以後和我住。”

本來獄警和喬橋說這事的時候,喬橋還不敢相信,這會兒從幸新口中親耳聽到,他一下子就抱住了幸新的脖子,臉埋在幸新脖子裏蹭着,“真的嗎?我好開心!”

幸新僵硬的站在原地,臉上有些發燙,他側過頭咳了一聲,把喬橋放了下來,喬橋撒開手,幸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對喬橋說:“D區到了。”

D區的大樓是幾棟監獄樓裏最大的,兩個獄警等在門口,見到他們來了,便打開門,走在前面,帶着他們進去。

D區是有自己的食堂的,喬橋他們進來的時候,D區的犯人正排着隊朝食堂走去,幸新沒急着回房間,而是帶着喬橋先去了食堂。

喬橋的肚子早就餓了,他跟在幸新身邊,他瞄了眼路過犯人的餐盤,看着上頭兩個大包子,喬橋微微睜大眼,咽着口水,他扯了扯幸新的袖子,幸新側頭看他。

食堂裏有些吵,喬橋怕他聽不清,就大着嗓子說道:“我想吃肉包子。”

原本鬧騰騰的食堂瞬間安靜了下來,周圍不管是站着還是坐着的犯人,都不可思議的看着喬橋,似乎是在感嘆,這家夥哪來的那麽大膽子,竟然敢和這麽幸老大說話。

可更讓他們震驚的是,傳聞中殺人不眨眼半夜吃小孩的那位,聽了喬橋的話後,頓了頓,問道:“還想吃別的嗎?”

喬橋想了想,“唔……還想喝白米粥,粥上面要撒些糖。”

犯人:小兄弟!!你要求太多了!!

“哦,那你等一下。”幸新看向兩邊,原本竊竊私語的犯人們立刻讓開了一條道,幸新走到窗口,拿着餐盤,要了兩個肉包,又去拿了碗白粥,照着喬橋說的,乖乖地放了一勺糖上去。

D區的犯人們震驚的看着幸新的這個舉動,就在這時,阿段從不遠處急急忙忙跑了過來,他替幸新拿過餐盤,壓着聲音,小聲道:“老大,您和大嫂坐着就行,我來,我來拿!”

你在這樣下去,這人設可就都給被你敗光了!!

吃了早飯,幸新帶着喬橋回房間,後頭還跟着一條大尾巴狗,到了門口,阿段眼巴巴的看着喬橋坐在自己原先的床位,他唉聲嘆氣了好幾下,被幸新瞥了一眼,就趕緊夾着尾巴跑了。

喬橋平日裏看他說話挺浪-蕩的,一嘴一句想睡幸新,可這會兒和幸新共處一室時,他整個人就像大雪天凍縮了的白菜,坐在床上,眼巴巴的看着幸新,就是不說話。

室內很安靜,幸新整理着桌子,喬橋看到了桌上的那盆雞蛋,他有些驚訝,“你還留着?”

幸新“嗯”了一聲,他皺了皺眉,不悅道:“被阿段拿了三個。”

喬橋聽了歪着腦袋笑,他看着幸新,望着他認真的眉眼,心裏頭的感情像是坐了火箭,蹿入了宇宙,被萬裏星辰包圍着,滿眼都是愛的星星。

之後,喬橋就在這裏住下了,兩個人住一屋有些空,但喬橋話多,經常顫着幸新說話,偶爾幸新也會附和一兩句,時間久了,幸新也習慣他唠唠叨叨的性子。

幸新白天的會去圖書室看書,他是有這個特權的,喬橋和他住一塊後,在吃穿住行上,也順應着得到了些照顧。

喬橋這兩天白天的時候也不出去務工了,就和幸新待在圖書室裏,幸新看着他的書,喬橋也拿了一本,在邊上裝模作樣念着字。

他偶爾瞄一眼,幸新那書上的內容,全都是一些亂七八糟他不認識的數字符號,看着人眼暈。

喬橋默默轉過了頭,低頭望着自己的故事書,他是那種看不得書的人,一看文字頭就暈,暈了就想睡,沒多久,人就趴在書上,張着嘴巴,睡着了。

幸新看完了幾頁紙,擡起頭,下意識的望了眼喬橋,他愣了愣,輕輕合上書,走到喬橋身邊,伸手替他把翻開的書給慢慢抽開合上。

喬橋其實睡的也不深,就是淺眠,察覺到動靜,他就醒了,睜開眼,便看到幸新站在自己身邊,深黑的眸子裏倒映着自己嘴角淌着哈喇子的樣子。

喬橋捂着嘴,幸新淡淡的看着他,“睡着了?”

喬橋搖頭,幸新就聽他說:“不是我想睡的,是書……是書不好看,是這書讓我睡着的。”

幸新皺皺眉,聽着喬橋這歪理,喬橋擦着嘴巴站了起來,臉有些紅,他支支吾吾道:“我……我去找本更好看的書來。”

說着,人就跑了,躲到了邊上的書架裏。

喬橋說是找書看,可翻了一圈,看到有大段大段文字的通通略過,找了一圈,最後他找了一本詩歌繪本。

他看着上頭的詩文,想到之前鋼琴課時,幸新說過他也喜歡看詩,喬橋翹着嘴角,哼着小曲,走了回去。

幸新聽見聲響,擡起頭看了一眼,喬橋捧着本硬皮本走了過來。

幸新有些好奇,輕聲問道:“這是什麽?”

喬橋咬着下唇,笑眯眯道:“秘密。”

說是秘密,幸新還真的是不問了,但喬橋自己是個憋不住的主兒,沒過幾分鐘,拿着筆抖抖嗖嗖在小本子上寫了一行字,撕下寫過的一頁,哆哆嗦嗦塞給了幸新。

幸新察覺到手邊的動靜,擡起頭看向喬橋,就見這家夥埋着腦袋靠在手臂上,耳朵一圈紅紅的,就是不擡頭。

幸新眨了眨眼,低下頭,翻過那頁紙,便看到紙上歪歪扭扭一行字。

“海底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心上人。”

幸新的表情有些木讷,這是監獄大佬第一次收到情詩,他看了看,也沒什麽表示,把那頁紙折成了方形,放在了衣服裏頭的口袋裏。

幸新沒個表示,喬橋卻是樂此不疲。

之後的好幾日,他每日都會摘抄一首詩給幸新,幸新看了往往是不回的,偶爾一次,他看着那句詩,“想做你霧蒙蒙濕漉漉眼睛裏的一條缱绻的魚”頓了好幾秒,圈了兩個字,在旁邊寫上,“缱绻寫錯了,多了兩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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