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章節

裏有什麽剎那崩斷了。

他攬過那柔軟的腰肢,捏住她白皙的面頰,覆蓋上了自己的口唇。

骊珠的肌膚那樣滑膩冰涼,猶如擁抱了巨大而柔軟的玉石。

玉白的手臂環繞上他的頸子,還帶了點孩子感覺的軟嫩嗓音幼貓般的低低喚他,長生長生。

長生忽然聽到了遠處有巨大的波浪聲,一波波席卷而來,将他籠罩其中,他的意識模糊起來,只知道骊珠柔軟的手臂一直擁抱着他。他聽到了骊珠對他說,“你不愛我,我會死去。”

在那一瞬間,長生忽然有了狂暴的欲望,想就這樣扭斷她的脖子,讓她就此死去。

最終,他擡起的手無力的撫過她冰冷的面頰,垂下——

長生再次恢複意識的時候,他的眼前是破舊的草棚和一張擔心的看着他的少女的面容。

這裏是……?他坐起身子,少女端了熱湯來給他喝,他喝下去之後才發現自己的喉嚨疼得像是有火在燒一般。他一邊喝一邊聽少女說,原來是江裏起了大浪,他們所有的船都被翻覆,他運氣比較好,被沖到岸上,撿回了一條命。

長生和顏悅色的向少女道了謝,少女平凡清秀的容顏微微紅了一下,借口要去煮粥,轉身離開,樣子象只驚惶的小鹿。

運氣?那真是天大的笑話。長生在心裏冷笑着,張開了手掌,掌心是一朵将殘的白色蓮花。大江裏怎麽會有這種不符合季節的蓮花?

她到底是誰?骊珠到底是誰,或者,她到底是什麽?

看了片刻,他擡頭,正好看到窗邊那個少女正偷偷的看他,身後是正午的清澈陽光,為她的容顏鍍上了淡淡的金色。

看到他看自己,少女笑了一下,羞怯的跑開,長生微微笑了一下,只覺得她微笑的樣子似曾相識一般溫暖。

他主意已定。

第二天,長生讓少女帶他去縣衙,出示了自己身為太子的證據,然後,那個救了他的少女留在了他的身邊,長生給她取了一個新的名字——“蓮姬。”

浩浩蕩蕩的重新上路,回到了東宮,他看到自己的妻子緩緩向自己走來。

長生惡意的停住腳步,骊珠在看到他身邊少女的時候,淡灰色的眼睛動搖了一下。

她會嫉妒吧?會難過吧?會痛苦吧?長生惡意的揣測,但是下一秒,骊珠的眼睛裏閃過了如釋重負的奇妙表情,她微笑了起來,那樣透明的笑容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相遇的時候。

那個伏在太液池旁邊,軟軟的依偎進他的懷裏,要他剝蓮子給她吃。

長生忽然想起來,自己為什麽覺得蓮姬的笑容熟悉而溫暖了,那正是還是少女時骊珠的笑容,那時水淡風閑,蓮花靜好。

長生覺得一切都荒謬無比。他忽然抓住骊珠的手腕,捧起她的臉,粗暴的吻了下去。

骊珠一動不動,只是睜着一雙淡灰色的眼睛,凝視着親吻自己的男人,過了片刻,她伸出手,安靜的擁抱他。

蓮姬睜着一對惶惑的大眼,不安的看着他們。

回宮的當晚,在慶祝的宴席上,長生故意處處優眷蓮姬,那個質樸純真的鄉下姑娘在看到骊珠的時候就自慚形穢,此時更加是連手腳都不知道放在哪裏好了。

長生幾乎是挑釁的看着骊珠,那個坐在她身旁的女子卻沒有任何情緒變化,只是用那雙淡灰色的眼睛平靜而憂傷的看他。

這樣的态度和這樣的眼神讓他非常不舒服。就仿佛是她看穿了什麽放棄了什麽。

蓮姬在他們兩個之間如坐針氈,最後幹脆把自己灌了個爛醉,被侍女攙扶離開。

過了片刻,長生發現骊珠也不着痕跡的離席,他笑了起來,悄悄散席,向蓮姬的房間走去。

蓮姬的房間有微微的一絲燭火。

他蹑手蹑足的走過去,看到骊珠坐在蓮姬的床邊,憂傷的看她。

半晌,她為蓮姬擦去頰邊的汗水,又呆呆的看了一會兒,突然轉頭,看向了長生躲藏的方向。

“長生,她喜歡你。”

她的聲音不大,卻讓長生一驚,他轉出來,挑着眉毛,看着自己的妻子。

骊珠癡癡的看他,看了半晌,才問道,“長生,你喜歡她嗎?”

你喜歡我嗎?很久之前,一片蓮花之中,那個金發灰眸的少女問過他這個問題,長生垂下眼,看着昏睡在陰影裏的蓮姬,他心中一點一滴的湧起了報複的快感。

“我喜歡她。”他用生平最溫柔的語調說着,彎下身子,和她極近的對視,極其清晰的又重複了一遍,“我喜歡蓮姬。”

在他說話的時候,淡灰色的眸子沒有一刻離開過他的眼睛,他說完,骊珠美麗的臉上沒有出現他預期的表情,反而露出了溫柔的神色。

“那就好。”說完,她深吸一口氣,忽然握住了他的手,按向自己的胸口。“你喜歡她,你和她在一起你會幸福,我知道你和我在一起不快樂,我想看到你幸福快樂,可是為什麽,我這裏會疼呢?”她極其平靜的問,神色也依然那麽溫柔,淡灰色的眼睛裏卻慢慢滾下了淚珠。

不知道從那麽美的眼睛裏落出的淚水會不會變成珍珠……長生模模糊糊的想着,伸手擦去她的眼淚。她沒有動,只是一直那麽看着他,忽然微笑。

那是長生所見過的,她一輩子最美麗的笑容,“長生,我說過,你不愛我,我會死去。”

她慢慢的笑着,有眼淚滾下白皙的面頰,長生卻驚恐的發現,她從指尖開始慢慢的崩碎,宛如透明的琉璃被打碎了一般的樣子。

在這一瞬,他腦海裏轉過千萬個念頭,最後卻只能伸出手用力的抱住骊珠,似乎這樣就可以阻止自己失去她。

她依舊在慢慢的崩碎。她撫摸上他的面頰,迸裂的指尖從他的發上滑過,變成了灰白色的粉末,被風輕輕一吹,就了無痕跡。

骊珠對他微笑,“……知道你會幸福……就好了……至少,你有喜歡的人。”

“你會快樂,對吧?長生?”

這是骊珠留在這世界上的最後一句話。

她整個崩碎在了他的懷裏,什麽都沒有留下,正如當年那個老宮女說的一樣,骊珠如同一面玻璃的鏡子,在他面前靜靜崩碎,化為了任何人也觸碰不到的灰塵。

長生無法抑制的顫抖,他瞪着什麽都沒有剩下的指尖,不知道到底看了多久,才發瘋一般的沖出門去,正是蓮花盛開的季節,面前從未凋謝的蓮花,一點一點的,敗落。

他就這麽眼睜睜的看着滿池的蓮花落下,直到殘夜終了,太陽升起。

從東方射來的萬道金輝讓他的眼睛發疼,視線裏被烙印上了大片的金黃,和骊珠的金發是那麽相似的顏色,他以為剛才的一切是做夢,骊珠沒有離開他,驚喜的轉身,卻再也看不到那雙凝視這他的淡灰色眼眸了。

忽然想起,那個女子對他說,你不愛我,我會死去。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的了悟到,他失去了骊珠,永遠的失去,再也得不到。

于是,潸然淚下。

他怎會以為自己不愛她。

掌管豐饒與水的蛇神是昊國的主神,只有昊國的帝王才能在登基的那天獨自進入神廟的深處,參拜這位神,從她那裏獲得智慧的建議和啓示。

那是個簡單的故事,那位神愛上了來參拜他的帝王。

于是就毅然決然的離開了自己的世界,進入了這個喧嚣塵世。

她有五年的時間來完成自己的愛情,但是,如果在自己的期限之內,她的愛沒有回應的話,她會消失崩碎,飛散的靈力會回到神廟深處,經過數年之後再孕育出下一位新的蛇神。

陽泉帝就是這樣看着那個愛戀自己的蛇神在他的面前化為飛灰。

長生也是。

那個被陽泉帝再度從神廟的深處帶回的幼小蛇神愛上了長生,賭上自己的性命。

結局是,她賭輸了生命,他賭輸了一生,兩敗俱傷。

二年之後,陽泉帝駕崩,長生即位。

新帝登基,按例問神,長生卻沒有推開那道通往神殿的門。

他只是良久的注視着那扇雕刻精美的青銅大門,然後慢慢靠近那扇阻隔了兩個世界的門,安靜的把額頭貼在了上面,直到自己的體溫熨暖了冰冷的門扉。

“……你一定不會想再見到我的……:”

這麽說着,他緩慢的閉合上眼睛,身前陽光燦爛,猶如那個女子暖暖鋪開的長發,那麽漫長,仿佛永遠也沒有盡頭。

很久很久之前,她對他說,“你不愛我,我會死去。”

他怎會以為自己不愛她。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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