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隔日清晨,莊崇瀾站在肉鋪門口,手拿一把菜刀,有一下沒一下地剁着空氣。

夥計扛着豬頭從他身邊經過,看他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不由出聲叫醒他:“老板,你沒事切砧板呢?”

莊崇瀾晃神,低頭看了眼自家被菜刀劃出痕跡的砧板,忙放下刀,輕咳了兩下,瞪向夥計:“你傻站着做什麽?趕緊把肉拉出去!”

“啧。”夥計撇撇嘴,揚了揚手裏的豬肉,問他,“老板,豬腦要不要留下來?”

“豬腦?”莊崇瀾不解地重複一遍。

“對啊,留給您補補腦袋。”

夥計說完,怕他生氣,趕忙溜出了肉鋪。

而莊崇瀾嘆了口氣,摸着衣兜裏的藥膏,見初陽在雲霧氤氲中若隐若現,心底莫名有些悵然,又帶了幾分緊張。

那人額上有傷。

想來也是上回摔倒在地,擦破了皮。

昨天見面之後,莊崇瀾回家時便繞着遠路到村尾大夫家讨了瓶藥膏,想着再見時送給那人,不料今日恰逢集市,他待會兒還要帶着夥計們趕集,對方再不來,他們就要錯過。

當然,莊崇瀾還有些猶豫。

男女授受不親,擅自送人藥膏,恐怕人家姑娘誤會。

不等他細想,一道刺耳的轱辘聲卻打斷了他的思緒。

徐光頭一次拉牛車,技術不夠娴熟,左拐右拐,就差點翻進泥溝。幸好牛車上只放有幾桶枇杷,磕磕撞撞也只是偶爾滾落出來幾顆,并沒有什麽大問題。

徐辭遠遠的跟在牛車後頭,手裏拿着一根糖葫蘆,看徐光被牛拽着跑,不住連連嘆氣。

正是果實成熟的季節,徐光提議到集市上售賣枇杷。

徐員外心想兒子長這麽大還沒接觸過生意,便讓他跟着徐光出門學習,哪曉得徐光也是個半吊子,牛車不會拉也罷,秤都不會看。

莊崇瀾就在門口,遠遠看見了徐辭,一時間也忘記放下手中的菜刀,幾步跑到了他跟前。

徐辭今天穿得樸素,上身是印有暗紋的短襖,下面則是一襲淺綠長裙。光是看他快走在鄉間小道,裙擺被微風帶起一角,就能感覺到幾許清涼。

莊崇瀾趕緊挪開眼神,想要走近卻被徐光先一步攔了下來。

“喂,你想幹嘛啊?”徐光拉牛擋在徐辭面前,望着莊崇瀾手裏磨得反光的菜刀,有些戒備。

“我……”莊崇瀾這才發覺不妥,忙把菜刀扔給身後的夥計,可轉頭對上徐辭,又是一陣語塞。

“早上好!”徐辭從徐光背後探出腦袋,揮了揮手裏的糖葫蘆,與他打了個招呼。

莊崇瀾愣怔,尋思着自己的長相兇狠,登時扯出一個生硬的笑容對他道:“你好。”

“我本來給你留了棗糕,可是我昨晚突然肚子餓,就把點心吃了個精光。”徐辭咬着唇,伸手遞過手裏的糖葫蘆,“請你吃這個好嘛?”

反正都是酸甜口味兒,山楂和棗兒也沒有太大區別。

莊崇瀾對棗糕的興致本來就不高,換成其他也無妨。

于是,他就着徐辭的手,低下頭,一口咬掉兩顆山楂,算是捧場。

徐光就隔在他們中間,側目看到兩人舉止親昵,徒然有種自己太過多餘的錯覺。

瞧見肉鋪前擺着一輛裝滿豬肉的馬車,徐辭多嘴問了一句,得知莊崇瀾也要到集市上賣豬肉後,幹脆叫徐光把牛車交給經驗豐富的賣豬肉夥計,與他們一塊上路。

莊崇瀾手裏還緊緊捏着藥膏,默默低頭跟在徐辭身後,一直到城裏鬧市才恍惚過來。

賣果的統共就徐家表兄弟二人,豬肉鋪的夥計心想送佛送到西,放下牛車又準備把裝滿枇杷的木桶搬下來,可還沒動作,他們就被徐辭擠開到了一旁。

徐辭從前體質虛弱,怕病痛纏身,療養好身子後一直勤加鍛煉,每日早上都會舉鐵跑步練晨功,力氣自然不小。

就在幾個夥計傻眼之際,他已經來回搬了好幾桶枇杷,就差擺在車裏最大的一桶。

莊崇瀾不敢直視徐辭的臉蛋,只低着頭,見他一雙大于常人的繡花鞋頻頻出現在眼前,終于明白村裏的姑娘家為何如此嬌弱,原來是因為腳太玲珑小巧。

想到這裏,他又忍不住感慨自己日後一定要娶房腳大的媳婦兒,免得到時連豬仔都抱不動……

最後的一桶枇杷有些重量。

徐辭抱着桶還沒走兩步,就重心不穩,一個踉跄朝地上栽去。

莊崇瀾一直偷瞄着徐辭,看到他腳步忙亂,立刻用手接住他手裏的木桶,然後攬過他的腰,直接朝自己懷裏帶。

徐辭有些發愣,一如初見的那天,心跳得飛快。

他舔了舔唇,猜想着自己的動作應該剛好撞上他的下巴,便沒有刻意收力,借勢靠了過去。

哪想莊崇瀾及時反應過來,唯恐自己不經意間輕薄了別人家的姑娘,趕快梗着脖子朝後縮了縮,只讓徐辭的臉重重地磕在他的胸膛。

莊崇瀾的骨頭硬,撞上去和地面沒有差別。

徐辭紅着眼從他懷裏掙脫,摸了摸自己發痛的鼻尖,眼裏帶有一絲怨念。

他肯定不喜歡我吧。

徐辭抿了抿嘴,回想起莊崇瀾剛才躲避的動作,心裏有點兒受傷,原來一切都是他自作多情。

莊崇瀾卻不知徐辭心中所想,殷勤地幫忙擺好果攤,回頭卻發現徐辭蹲在老牛旁邊,暗自生着悶氣。

不給莊崇瀾上前詢問的機會,徐光就擋住了他的視線,感激道:“多謝你了啊老兄!”

“不必客氣。”莊崇瀾僵硬地點點頭,眼神卻不自覺地瞟向旁邊的小人兒。

一整個上午,徐辭都沒再和莊崇瀾說話。

莊崇瀾倒是想要搭話,奈何他嘴笨,又鬧不清到底哪裏招惹到了徐辭,直到收攤都還沒憋出半個字來。

回時依然是兩輛牛車。

徐辭走得緩慢,莊崇瀾走得更慢。

他用力撓着頭,思來想去還是沒弄明白。

現下藥沒送出去,人也不搭理自己,肯定是自己這邊出了問題。但問題出在哪兒,他卻是不懂。

好不容易走回村口,莊崇瀾突然想起徐辭給他吃的糖葫蘆,忽地醒悟——

難不成是徐辭氣他一口吃了兩顆山楂,過于粗魯了嗎?

作者有話要說:

徐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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