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十四·落硯

這之後,七皇子竟然天天都來上課了,江尋倒覺得七皇子還不如不來,因為這個人天天都要鬧自己,滿口胡言,不堪入耳,煩人得很。

江尋也沒有辦法,一邊氣,一邊不是臉紅卻要被說成臉紅,他明明是在謹守禮儀、克己忍耐啊,七皇子怎麽總要曲解他呢?

絕大多數時候,江尋始終記得自己身份,心底一次次告誡自己不要唐突皇子,如果當伴讀都被掃地出門,真真要成為辱沒家門的大羞恥。

奈何七皇子戲弄不止,翻花繩似的一天裏都能變出八個花樣,江尋說到底也是十四歲少年郎,實在有幾次,一時氣急反擊,做出他自己事後也汗顏不已的幼稚舉動來。

某日,七皇子不知從哪裏得知,江尋正好比他小八天,他就又開始肆無忌憚、借題發揮,給江尋取了個給小狗小鳥用的昵稱,一連聲地叫江尋“小八”、“小八”,江尋不悅,七皇子就更起勁,“小八!小八?小八小八小八——”

當日書齋裏人少,先生也尚未到,除了江尋和七皇子,只還有一個六皇子,六皇子生性小心謹慎,憂思多慮,忙不疊勸導:“七弟你這可不能這麽叫,萬一以後有八弟出生呢?啊不不不,我說錯話了,我是說以後一定會有八弟出生的!七弟你可不能那麽叫了。”

七皇子斂了笑容,輕輕一挑眉,神色陰沉下來,冰塊一樣清冷面容,神色不屑地勾勾嘴角,“八弟這不還沒投胎來嘛。”

然後幾步猛地跑到窗沿,一把推開窗,朝天上喊:“八弟!你要找個好地方投胎!千萬再挑挑,這裏一點不好玩!”

六皇子趕緊把七皇子從窗邊拽回來,“可別胡鬧了!不能再那樣說話!說那種話是要害到自己的!”

七皇子撇撇嘴,甩開六皇子,蹦蹦跳跳到江尋書桌前,彎腰,兩手托腮,手肘架在桌上,揚起臉笑得明朗,仰望一直認真寫字的江尋。

“小八,你看看我呀。我跟我八弟商量好了,他不用這兩個字,這兩個字我給你。”

頓了頓,笑容淡去,定定道:“只給你。”

江尋躲避那灼灼的目光,不想理睬這沒由來的親切,可心中又悄悄覺得,小八……好像是有點好聽……不不不,哪裏好聽了!跑偏了的念頭剛一浮現,江尋趕緊咬咬牙關自正綱紀,就差自己給自己罰站了。

如此天人交戰中,江尋回過神來時,才發現七皇子一直盯着自己的臉,好像看不夠似的,片刻沒有挪開目光。

江尋依然不想理睬,又覺得這目光灼灼,不得不理睬,想開口又想起以往教訓,理睬還不如不理睬……

如此反反複複,臉上一陣白一陣紅,好半天,江尋終于憋出幾個字,弱聲弱氣,卻有種堅決,“小八這名字……受不起!”

七皇子擡手就伸向江尋的臉頰,好像練過似的,手順得很,一掐、一拉,斬釘截鐵道:“受得起!”

江尋這樣顯赫家門公子的臉,哪裏被人随便掐過,又驚又氣,一時把身份貴賤、君臣有別統統抛卻腦後,打掉七皇子的手就訓斥道:“胡鬧!”

七皇子臉沉下來,直起身子,兩步繞過書桌,一腳踩在江尋的圓凳上,一手撐在江尋的書桌,另一只手豎起拇指朝向自己,坦蕩蕩一個地痞流氓山大王模樣。“诶诶诶,這位臣子,怎麽跟我們皇族子弟講話呢?”

然後搖頭晃腦,模仿起江尋小大人的正經,“‘微臣懇請皇子莫要胡鬧。’這麽說才對啊,聽見沒有?”

自知失言,但又不想屈服,江尋側身低頭,背向七皇子,不理他即興演出的這出痞子吆喝,只管繼續寫字。

七皇子伸手就拎住江尋的耳廓,動作粗魯,說出來的話卻輕柔得不可思議,像棉花裏融化掉的一捧砂糖,淌進了江尋的耳畔,“你求我,我就答應你。”

江尋只覺得這幾個字癢極了,本能地抗拒,擡手一把推開七皇子,筆尖的墨也濃重地在七皇子衣襟化了開來。

七皇子似乎完全沒想到江尋這個反應,吃了全部力氣,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帶着圓凳也一起翻倒,手上還扯着江尋半張字,連帶着鎮紙掉在地上碎成兩半。

江尋這才知道自己闖了大禍,他剛才筆尖的墨很飽,戳在七皇子胸前的蟒紋上,轉眼間那團神氣的錦繡,就被染成了一窩黑泥鳅。

沒想到這一推會引出此等狼狽,江尋心中一涼,對皇家不敬是大罪,他聯想到母親叮囑,想到這會給父親帶來的影響,羞愧難當,本來藕白色的臉瞬間通紅。

咬了咬牙,江尋口氣卑微卻充滿焦慮地懇求道:“微臣懇請皇子莫要胡鬧!”

七皇子這下開心了,坐在地上,擡眼一笑,一臉意猶未盡,還沒玩夠,“哼!晚了!你說不鬧就不鬧?你是皇子還是我是皇子?”

然後手一撐,從地上起來,微昂着頭,得意地看江尋。

江尋生平從未見過如此出爾反爾、厚顏無恥之徒,都乖乖照模照樣說了,怎麽還不聽呢?明明就說只要求他,求他……江尋回憶起剛才耳畔淺淺的幾個字,耳邊的癢好像已經長在了心裏,他狠狠搖了搖頭,想驅趕這奇怪的感覺。

還在晃神,卻感到鼻尖一酸,原來七皇子還不肯放過他,伸手捏住江尋的鼻尖,晃了幾下才松手,江尋鼻酸,立刻打了個鼻涕,流下兩條清水鼻涕,兩汪眼淚在眼眶裏轉,“你、你——”

七皇子笑着湊近臉,兩眼發光,“我怎樣?你是不是想着我,忘不了了,嗯?”

“我、我——”江尋一時語塞。

七皇子更開心了,又伸手拎着江尋的耳廓,尋着筆,“這張臉紅紅的太好看,我來圈個紅圈!哈哈!”

江尋一聽,心中震驚,感覺好像在懸崖邊等着被推一把,最後一點尊嚴也已經被驅趕到了極限,最後一點點君子的風儀都要被毀掉了。

一看江尋萬念俱灰的模樣,七皇子索性把戲做足,對在一邊明哲保身的六皇子招呼:“六哥,借支筆!我要給小八臉上畫個圈!”

話剛出口,眼前一黑。

江尋把一方硯扣在七皇子頭上。

兩人都愣住,江尋鼻涕還挂在人中,剩餘的墨汁順着江尋的手腕流進袖子裏,七皇子一頭黑,一身墨,兩人就這麽一烏一青對峙,石像似的。

六皇子直接崩潰,恍惚看着,喃喃:“完了完了,又要挨戒尺了。”然後忽覺不對,補了句,“老七你還活着是嗎?”

好在江尋是書生力氣,也沒特別用勁兒,只有墨潑了七皇子一臉,沒見血。但硯畢竟是石頭做的,七皇子額頭已經腫起一個包。

遠遠聽見一聲老人咳嗽,先生将至,七皇子捂着滿頭墨汁,頭還在暈,咬牙甩甩頭,嘶嘶擠出一個字,“疼……”

江尋不知所措,伸手想給七皇子揉揉,一想起作弄自己的也正是此人,又收回手。

七皇子在蓋頭的墨黑間斜眼瞥見江尋不知所措的樣子,心中好笑,裝作發狠,雙目圓睜,瞪着江尋,墨黑裏兩只發光的眼睛兇神惡煞,“我要是沒活過今晚,就變鬼纏着你一輩子!”

看到兇惡的七皇子,又瞥見石廊盡頭先生的身影,巨大的懊悔浪一樣卷過江尋心頭。

羞慚、氣憤、恐懼交織在一起,讓江尋确認,今日是真的大禍臨頭了,必定要被奪去伴讀身份、掃地出門,一時沖動,竟令家族蒙羞,如此想着,心中沉重,一低頭,越忍越忍不住,落下淚來。

哪知,淚在臉上未淌到一半,已被一只墨黑的手拭去,指節外側輕輕掃過,好像接住一只蝴蝶一樣,接住了江尋的淚。

江尋擡頭,七皇子看着他。

“不逗你了,都是我不好。我想和你一起玩,可你卻總嫌棄我的樣子。”七皇子說着,不好意思似的,一張黑臉咧嘴一笑,白牙如貝,本該是滑稽的,卻不知為何有一點動人。

江尋看得傻眼,耳邊飄過七皇子後半句話,特別輕,輕得像在心裏說出來一樣,“你也真是,不知道自己有多招惹人。”

這句話就這麽飄過了耳畔,待江尋回過神來,七皇子已經奪走那方硯,沖出書房。

六皇子也傻眼了,“老七這,是要去投荷池,毀滅證據,和他自己?”

江尋還在恍惚,呆呆跟着六皇子到門邊,探出腦袋看回廊那端,只見七皇子在石廊上狂奔,朝着來人大喊:“先生!我這次把硯打翻啦,你快看你快看,我是不是很用功!滿頭詩書,胸有點墨!”語調中充滿着歡快活潑的氣氛。

當夜,七皇子被罰抄二十遍《論語》。

第二天交的罰抄裏,十遍來自江尋,那方硯,再沒還回來。江尋心中羞愧,不好開口,悄悄看七皇子書桌擺設,也沒有看到他在用那方硯。

等到終于鼓足勇氣一回,問七皇子能不能歸還那方硯,七皇子立刻開始痛陳潑墨之日的狼狽創傷,江尋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七皇子卻更開心,這之後江尋就沒再問過,江府管家問起,從沒撒過謊的江尋竟頭一次因為七皇子撒了謊:“經過石廊時不慎,落進書齋外的荷池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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