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十五·青詩
如此數月,小打小鬧不斷,江尋不再刻意躲避總是能鬧出點什麽的七皇子,但仍不會跟着七皇子打鬧,只是多多忍耐,于是一直沒再出什麽大事。
直到一日,七皇子又來鬧江尋,說的話卻特別不同:“小八,今天是我壽辰吉日,唱個曲兒給我聽吧,好不好?”
江尋怎肯,他從小就被教導做一名正人君子,沒事不要弄那些風花雪月、吹拉彈唱,由是搖頭拒絕,斬釘截鐵。
七皇子再三懇求,江尋也堅決不唱,七皇子賭氣一般,扯過一張宣紙,幾筆塗了個花,折成一頂帽子,二話不說戴在江尋頭上,拍手道:“今天的花魁非我們小八莫屬了!”衆皇子哄笑。
江尋氣極,扔了筆,數月的忍讓至此破功,出手還擊,和七皇子扭打,花帽被撕成一地狼藉,先生到了,衆皇子看熱鬧起哄,一團糟糕中,誰都沒發現先生已經到了門口。
一頓教訓後,作為罪魁禍首,兩人都被罰去石廊上站。先生氣鼓鼓掩門,門關上前,刻意對江尋道,“江老有你這麽個兒子——唉!”重重合上門。
站在朗朗讀書聲之外,江尋低頭不語,許久,豆大一顆淚滾下來,像清晨花苞上胖胖的露。
還是那樣,七皇子似乎已猜到了,候着這滴淚,好像舍不得江尋的淚砸到地上,剛淌過臉,七皇子已經笑着擡手給江尋拭去了,然後立刻被江尋一把推開。
七皇子搖頭,“你啊,每次鬧得動靜大了點,被先生斥責,你就一定得哭,其實這有什麽好哭?不用讀書,兩人在池邊站在一起,還能看看枯荷聽聽寒鴉,我巴不得呢。你不這麽想麽?”
江尋皺眉,“有什麽好的,皇子伴讀是何等榮耀,我本該好好讀書,為家門争光,而不是天天與你打鬧,為你分神。”
七皇子聽了,臉上卻有藏不住的開心,有一陣不說話,只是不時看江尋一眼,然後忽然嘆息般輕笑一聲,“要我說,你別争光了,家門太多光也不是什麽好事,江閣老一人争的也已經有些多了。”
江尋不解,七皇子也不深談,拉着江尋跨過美人靠,挑了池邊假山圍起的一處小坡落腳。
兩人站着,看荷叢和青石小橋,過了會兒,七皇子又往江尋身邊站得近了點,自言自語一樣低聲道:“多好呀。”
江尋本來覺得七皇子說罰站好的話理歪得很,不想附和,卻又因這一句“多好”,沒由來地高興,但到底還是抵不過心中羞慚,執意不理七皇子。
七皇子擡手指向一個方向,“诶!你看剛才飛過去那只鳥,臉上兩團紅,像不像你?”
江尋知道七皇子是努力在逗自己開心,可還是悶聲不語。腰側被七皇子輕輕用手肘碰了碰,江尋擡手推開。
哪曉得這一推,七皇子竟朝一側跌去,眼看要掉進水裏,江尋伸手就拉住七皇子。
誰知七皇子反身兩步和江尋掉了個位置,江尋跌向水面,心中一驚,“你——”,第二個字還沒出口,已經驀地被七皇子拉住。
七皇子一人被兩人的重量拉扯,卻穩穩當當,鶴立山石,一點不費勁似的。江尋瞪眼看着七皇子,還是底色涼薄,加上此時明眸映枯荷,更多幾分意味難明,像有清秋的霧缭繞,缭繞許多沒有說的心事。
七皇子粲然一笑,打破靜止,“你真以為憑你這點書生力氣,就能和我扭打啊?比武功,你可比我差多啦。”說着一拉,把江尋拉進了懷裏。
江尋卻被七皇子的話激了将,剛站穩就掙脫,認真鉚足勁與七皇子過起招來。
何曾想,雖然積極進攻,但次次才剛出手,七皇子就已經跟提前猜到了一樣,一定能輕輕巧巧躲開。
來回幾招,鬥得有趣,江尋一時忘記兩人是在假山之上,一步後撤,腳下踩空,七皇子本能地拉住江尋,江尋也兩手抓住七皇子,哪知擡眼卻看到一抹痞裏痞氣的壞笑,緊跟着江尋感到自己腰間一緊,七皇子護着江尋的腦後和腰間,兩人一起落入水中。
兩人是直直落下,沒有打在水面上,落水聲不很大,被書齋讀書聲蓋過,兩人水性又都挺好,不慌張,只是水中着實冷,江尋剛從水裏探出頭,就想攀着假山回去石廊,七皇子卻說:“你跟我來。”
如此一前一後,七皇子帶着江尋游到荷池一側,橋洞底下,兩人攀着橋墩浮起的雲紋,七皇子一指,江尋才發現橋底下竟然寫着詩句,墨色、石色、水氣,暗褐、青灰、紗白,氤氲在一處,染開來,早已分不清彼此。
七皇子等待江尋自己辨認橋底詩句。片刻後,七皇子才念出來:
“夜久更闌風漸緊。
與奴吹散月邊雲。”
江尋好奇,“你怎麽會知道這裏有這個?”
七皇子淺淺一笑,臉上的水珠淌下來,“因為我曾經被扔進水裏過,在很小的時候。這是我最早的記憶之一。我以為這詩飄過我面前,而後才知道是我自己經過了它。”
江尋睜大眼睛,不如如何應答。
七皇子看着江尋,自己講下去:“長大後我打聽,宮人們統一說我落水是因為奶娘沒看住,我自己貪玩掉下水的。
“可我明明記得,是我那日用膳後,神志模糊,朦胧中卻能确信,我被兩個人掐住脖子,我不敢動也沒力氣動,過了會兒,我被擡起來扔進湖裏。
“也虧得神志模糊,我毫無力氣慌張掙紮,除了屏住呼吸,什麽也不能做,在水中下沉片刻後,竟自己浮起來。岸上那兩條人影,可能以為我已經是浮屍一具,過一會就消失了。”
說到此處,七皇子擡手,拂過青石的紋路,“就在殘荷間的暗流裏,我漂到這橋下,看到了橋底這句詩,因為驚訝,神智和軀體,也在那時漸漸複蘇。”
江尋靜靜聽七皇子講着,心中察覺,雖然平日時常插科打诨,可此刻竟然才是除了生辰外,七皇子第一次講起關于他自己的事。
“後來我查是誰把詩寫在這裏,也查不到,直到一日,有位服侍三朝的宮人出宮養老,我特意去送行,才問得,這湖裏浮起過的,不只有我,但那個妃子,是自己跳下去的。”
這結局讓江尋微微一怔。看着七皇子,江尋能看到,那雙眸子深處的寒意。
可不止着了什麽魔,江尋此刻,向那寒意擁過去,想輕輕,把那寒意裹在懷裏,暖一暖。
這念頭不由自主冒出來,江尋回過神來,被自己吓到,然後松一口氣,還好是在水中,他維持着君子之風,紋絲不動。
忽然,水面下有魚兒咬到他指尖,江尋本能地抽回手,卻不能掙脫,才察覺,是七皇子在水面下牽住了他的手。
江尋心中一驚,又一次想抽回手,卻被七皇子握得牢牢的。
“小八,你總說要為家門争光,你不知道,這漩渦,如果我能夠,我只願你離得越遠越好。”
江尋皺眉,“你說就說,不要拉拉扯扯。”
七皇子被這直言直語刺到,一愣,哈哈笑起來,“怎麽,不讓人看到都不行?”
江尋很認真,“君子慎獨,讓不讓人看到,你都不可以随随便便拉拉扯扯另一位君子。”
七皇子怔住,然後大笑,笑得那樣開懷,恐怕如果不是在水裏浮着,他早就在地上打滾了。
如此笑了許久,七皇子忽然收住笑容,認真注視江尋雙眼,聲音如水氣迷蒙輕軟,卻有一種決然。
“那不是随便的,就可以,是嗎。”
江尋一愣,看着七皇子的雙眼。分明,那不是問。
江尋猛地搖起頭來,撥浪鼓似的在水裏激起一片水花,“也不行!”
水花湧進七皇子鼻子裏,他連打了兩個噴嚏,被岸邊路過的宮人聽見,宮人驚呼,趴在地上尋找了橋下兩人,吓得魂不附體,哆哆嗦嗦就準備跳進水裏把兩人撈上來。
七皇子大叫:“你別跳!也別叫!我們倆自己能上來。”
宮人帶着哭腔,“小的不能不跳啊!”
七皇子擺擺手,“你管自己做事,放心,‘浮萍老七’沒聽過?我就是誰死了他也死不了的老七。”
宮人為難,“這……”顯然這個宮人聽過這些不好聽的話,但又不敢說。
七皇子沉下臉來,不知是不是水中寒氣的缭繞,他冷若冰霜時的神情語調,一時竟有些令人膽寒。“你管得太多了。”他說。
宮人不敢再說什麽,退走幾步後,便跑沒影了。
七皇子和江尋游回岸邊,躲進一處高草間坐下。
江尋累了,身上衣服濕透,又冷,愈發沉得他呼吸困難,他躺下,倒在草地裏。
七皇子坐在他身邊,一只手撐着地,側過身來俯着看江尋,“你還沒回答我。”
有意無意地,江尋只想避開這不依不饒,于是擺出那套君臣之禮,橫亘在兩人之間,“臣懇請皇子早些回宮休息為好。”
七皇子面露笑容,“我那時候逗你玩呢,你那之後就一直文绉绉。小八,你要是偶爾不這麽乖該多好。”說着試探地靠近一些,低聲問:“比如,直接叫我的名字,行不行?”
江尋搖頭,果斷拒絕:“身份有別。”
七皇子又靠近一寸,“可我想要和你不分別。”
江尋聽了,沒有答話,想起剛才肩膀邊游過的金色鯉魚,想起橋底下那首詩。
“夜久更闌風漸緊。
與奴吹散月邊雲……”
橋下只寫了兩句,但他知道這首詩,也知道最後還有一句。
“……照見負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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