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十六·寒鴉

江尋回家一身濕漉漉,鞋一步一個水印,被父親看見,追問緣由,江尋閉口不言,江父道破:“張翰林都譴人告誡過了,和皇子打架?你哪裏血來的無法無天?!”盛怒,狠狠訓斥江尋。

江尋平靜地接受,跪伏在地,卻不說一句話。江父怒意更甚,讓江尋伸手,讓管家拿來鐵尺,在江尋手心重重打了三下,甩袖而去。

晚上,江尋獨自在房內,看着手中紅印,火燒般灼痛,滲出的幾排血點子已經凝成半幹的痂,可只要他掌心一用力,還是會滲出新的血來。

敲門聲響起,江母來看,為江尋敷藥,問及江尋心中想法:“你爹脾氣你還不清楚?你軟言軟語認個錯,他也不至于打到這樣皮開肉綻。”

江尋搖頭:“受罰是應該的。父親疼我,所以只打在手心罷了。”

江母欣慰,告誡:“終究君臣有別。七皇子出名的頑劣成性,為他動氣,不值得呀。你要知道,你所有的一時沖動,都會變成你父親的錯,變成江家的錯啊。你明白嗎?”

半晌,這段話在江尋心裏重重地沉下去。沉到了底,壓在他心頭,他平靜地道:“孩兒明白。”

夜半,江尋側身躺在床榻,看着手心紅印,一陣陣不止的痛,夾雜皮肉重生的癢,不肯放過他。他閉起眼睛,又聽見橋下的水聲,身間的暗流,肩膀邊游過明亮的鯉。

思緒漂浮。今天七皇子在水下拉住的,也是這只在痛的手。悄悄牽住他時,七皇子嘴邊有一個笑,很淺,卻像極了真心。橋下的石頭回蕩聲音,是七皇子第一次訴說的幼時經歷,眼神疏離,卻讓人揪心,讓人不由自主想擁着這個人,讓那雙眼裏的寒意,消融片刻也好。

一幕幕紛紛揚揚,江尋忽然睜開眼睛,咬牙,握拳,打了三下自己腦袋,把腦海中的印象趕出去。

他睜眼再度看着手掌,血珠子又滲出來,染紅包紮纏繞的布。“我不能再理睬你了。”他說道,像告別。

第二天早上,他仍是第一個到崇文館,七皇子竟然比他到得還早,一放下筆墨紙硯,就過來纏江尋,隔着書桌,手撐着,身子卻斜過來,開頭就說起昨天壽辰,沒聽到小曲兒,還不止,照例開始借題發揮。

“小八你看,都是因為你武功有待提高,我只好跟着你跳進那麽冷的荷池了,你看嘛,我今天穿着這身衣裳,多舊啊,我也不寬裕,一套好衣裳被你用墨染了,一套被你用池水泡了,你看,小八,你是不是應該也逗我開心一回啊,唱個曲兒給我聽,好不好啊?好不好?”

明明是亂講,還一臉無辜,搭配着重重鼻音,分明一個伶牙俐齒的無賴。

江尋卻不像往常那樣勸谏說七皇子行為要端正什麽的,今天,他面無表情,退身作揖,“昨日是臣失禮,望皇子勿怪。”

七皇子一臉覺得好笑又奇怪的樣子,繞到江尋身邊,拉起江尋的手,“你怎麽——”

話到一半,看到江尋手心三道血印子,已經淤紫,疤痂如皲裂,皮開肉綻,猙獰可怖。

七皇子笑容消失了。

許久,他說了一句:“我明白了。”松開江尋的手,他去自己的書桌讀書,之後其他皇子和先生陸續到了,如此半日無話。

午後用膳時七皇子已經人沒影了,用膳完畢,七皇子仍然沒出現在書齋。江尋忍着不問,其他皇子提及時卻又不由豎起耳朵聽。但其他皇子好像也不知道怎麽回事,“老七心血來潮慣了,可能昨天先生一罵,他就不想來了呗。”如此猜測一二,都不再提。

唯獨江尋記挂,這天餘下時間,捧着同一冊書,十頁書看了一個半時辰,心中愈發急躁,又自知不該急躁,可就是管不住心思。

一日課畢,衆皇子沒留下來看書溫習,都陸續走了,江尋獨自還留在堂中,說是練字,心裏有明白不是,連好好的字都沒寫成幾個,遠遠聽得人在回廊盡頭大叫一聲:“江尋!”

江尋心中一喜,然後又落下去,這是女孩子的聲音。

近了,确認,是風浣公主。

江尋曾和風浣公主打過幾次照面,也聽衆皇子議論過,風浣比七皇子略年長,如今正是少女時候,深得聖上寵愛,早早開始各處物色驸馬。

奈何風浣絲毫不沒有深宮養出來的樣子,一點不娴靜,活潑得像一條剛出水的魚,見到樂意相處的人就高聲叫對方名字,就像她剛才叫江尋那樣。

風浣平日并不來書齋,今天卻在人散去後忽然到來,一臉焦慮,江尋心中不安,又隐隐盼着風浣來的緣由和那個人有關。

風浣公主跑進來,二話不說,拉起江尋就要走。

江尋不解,風浣公主焦急道:“我聽我嬷嬷講的,她說小七病了,有點厲害,最近不要和小七玩,怕染病。”

她不屑地撇撇嘴,“我才不管呢,我除了三哥外最喜歡的就是小七,所以我知道小七最喜歡的是你!所以我要帶你去看小七!”

江尋心中疑惑這兩句話的因果聯系何在,但沒空細想這個,掙脫公主道:“微臣在宮中不能随便行走,到時辰就只能出宮回府。”

風浣公主一下子陷入靜止,歪着頭呆住,直直看江尋,特別安靜,好像在消化江尋這句話。

江尋也不敢動,就看着風浣歪頭一動不動,終于,片刻後,風浣跟又活過來似的,眼睛骨碌一轉,“這還不簡單,包在我身上!”風風火火奔出書齋,和來時一樣。

江尋等着,心中竟比之前稍微平靜了些,可空出的那點心思,卻又塞滿了擔憂。

一張字都未練到,公主已經又奔回來,不知從哪裏讨了塊令牌來,準江尋晚出宮。

她領着江尋在宮中的高牆間繞來繞去,走了許久路,半道裏,風浣公主被得了信的嬷嬷拖走,公主嗷嗷大叫,變戲法一樣拿出一個不知道之前她都藏在哪兒的布包,裏面是點心和藥,讓江尋帶給小七,交代完就氣鼓鼓跟着奶娘走了。

江尋按照公主的指示,在落日昏黃的皇宮裏摸索着走,越走越偏冷。他不知道皇宮裏原來還有這麽清冷寥落的角落。

終于到了一間最遠的宮殿,宮門無人,正院甚至長着荒草,一看就是經年不除,這副樣子,甚至遠遠不如江府。

按風浣公主說的,這裏的偏殿,住着七皇子和兩名照看他的宮人。

江尋走過去,敲敲門,無人應,江尋提心吊膽問道:“七皇子?”

內中有人應了一聲。

江尋推門進去,一盞黯淡燭燈,七皇子自己孤零零躺在床榻上,無人照顧。

這處境,江尋并非沒有預料,但到這種程度,還是讓他心中訝異。

他來的路上,聽風浣公主說了許多,很多正和之前書齋裏的傳言吻合。

據說,七皇子親生母妃早已去了,早先讓先皇後養着,後來先皇後也去了,宮中人都說七皇子克母,沒人主動要養他,聖上也不再喜歡這個晦氣的子嗣,把他安排在一個冷落嫔妃的偏殿,也沒有明說是讓誰養,從此再沒關心過七皇子。

那個妃子一直有點瘋瘋癫癫的,也不管七皇子,更無心管教七皇子身邊宮人。那兩名宮人天天忙着各謀生路,讨別殿主子歡心,到處走動求肥差,估計連七皇子生病都不會做樣子的,七皇子也倔,無人關心他,他就自己扛所有的事,頑劣的名稱也因此傳開,愈演愈烈。

江尋看着七皇子獨自躺在床榻,走到床邊,伸手探了探七皇子額頭,很燙,嘴唇幹燥得發白,大約已經許久滴水未進,看起來意識模糊,也沒意識到有人到了身邊,不知剛才怎麽應的聲。

江尋從桌上找了茶盅,倒了點水,小心翼翼地一點點澆進七皇子唇間,片刻後,七皇子似乎清醒了些,朦胧中睜開眼,驚訝又掩不住地喜悅,“原來真的是你在喚我。我以為我又夢見了你。”

話一出口,兩人都微微一怔,瞥向別處,目光不敢交會,七皇子自知說出了念念不忘,江尋臉上發燒,都快和七皇子一樣燙了。

七皇子強打精神,清醒些許,虛弱地笑笑:“是風浣吧?”

江尋已經恢複平靜,“嗯。她還讓我帶了藥來,我剛才已經熬上了。”

“想不到,”七皇子說,“你這個書呆子還會做這些。”

江尋輕嘆口氣,“父親常被聖上派去外省辦事,母親憂思重,偶爾卧病,我和妹妹不放心,會一起照顧她。”

七皇子沉默片刻,張張嘴,想說什麽,終究沒說。

江尋照料七皇子,為他拭汗、喂水、喂藥,如此半個時辰。

完後,江尋坐在床邊,七皇子側身躺着,強打精神,睜眼看着江尋。

兩人相視無言,許久,七皇子忽然說:“江尋,你知道嗎,我好想住在你家裏,天天和你一起讀書,一起玩。”

江尋不明白這兩句話作為七皇子而言有多麽說不得,更不明白把說不得的話說出來的七皇子,有多拿他當知心人。

他只覺得這個心願也不難完成。于是正襟危坐,君子一言的鄭重其事,對七皇子許下諾言。

“現在我們還要天天去崇文館讀書,我們好好讀書,等以後,你可以自由出宮了,我也不去崇文館了,你就來我家和我一起住,我的書房很大,還能再擺一張書案。”

七皇子笑了,“你真是書呆子……”說着掙紮着撐起身子,“好,你許我的,不要反悔。”

他伸手和江尋拉鈎,江尋拉鈎時和許諾時一樣鄭重,拉完鈎,江尋要松手,七皇子卻松開,淡淡地用力,江尋也不掙脫,由着七皇子輕輕晃,一下,兩下。

江尋這才又放開,七皇子卻仍不願放開他,擡眼看着江尋,笑得很輕,卻很開心,又用力緊緊握了一會兒,沒力氣了,這才放手。

躺回榻上,目光空空,仰着看向粗粗雕了些圖案的房梁,又像看着被屋頂遮住的入夜的天,寂寥空洞,一動不動。

許久,七皇子眼角竟倏然溢出一滴淚來。像是一時疏忽般,掙脫了似的,劃過他太陽穴。

可還未落到枕頭,他飛快擡手,手背掃過,淚痕已被抹去,仿佛那滴淚從未存在過。

江尋不禁恍惚,覺得剛才可能是自己看錯了。

宮門關閉前,江尋拿着公主給的令牌,疾步走了許久才出了宮城。

宮門外,上馬車前,他回頭看。宮殿還是每一天的宮殿,日暮沉沉,寒鴉叫聲,飛檐橙黃,圍城的紅牆,仿佛一場不止息的熱鬧。

可如今他知道了,熱鬧的只是牆的紅,瓦的黃,越走進去,冰涼,生氣都被湧動的暗流吸光。

他坐在轎子中,轎簾落下,昏暗中,他想,原來你住的地方,這麽冷。

好吧。

我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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