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十七·束發
江尋走了,深夜,七皇子屋中,有一名滿頭花白的宮人出現。
“章先生。”七皇子困頓卻努力清醒的聲音先響起。
“奴才雖建議皇子接觸江尋,但目的是他的父親江曠星,皇子如果本末倒置,只怕今後,于雙方都不利。”
“我說了,先生和我單獨相處時,不必如此自稱。”
“皇子……”
“我只為江尋,不為他重臣之子的身份。雖然一開始是聽先生的建議接近他,但我是真心喜歡和他一起。現在這樣,我已經滿足了。我不想再争搶,只求以後和他兩人,平安一生。”
宮人低頭不語,許久,他用退一步的口氣建議:“既然如此,那萬望您韬光養晦,自立之前,不可有更深交往,更萬萬忌諱露出鋒芒。”
“好。”七皇子沉沉道,聲音模糊,已經用盡力氣,旋即又沉沉睡去。
如此過了許久太平日子,江尋與七皇子交好,情誼日篤,但僅止于同窗之誼。
這幾年間,江父江曠星在朝中聲望更隆,但依然清流持中,從不結黨。與此同時,太子又鬥敗了兩個皇子,将他們擠出了權力核心,各自去往遠疆,太子之勢更勝以往,朝中盛傳太子意欲拉攏江曠星,但苦于無法。
太子自己倒也沒提這一樁,但東宮與衆門客會晤時,有謀士建議,江曠星之子江尋,即将年屆十七、不日即将考取功名,入仕只是早晚,不妨先去一會,建立聯絡,之後節日壽辰送禮行走也有因由。
太子聽了,似乎想起什麽。幾天後,皇族家宴夜的白天,太子與聖上對弈,到興致頗高時,借機将聖上往書齋引,想借此試試江尋,如有機會,更可加以引薦,殊不知,聖上下一步棋也是要在書齋下。
當日是七皇子十七歲壽辰,七皇子到十七歲,江尋還差八天,江尋是知道今天七皇子壽辰的,是大事和大好的日子,但一早,七皇子來找他要禮物時,他出于小心,也出于難為情,不願當着其他人的面拿出來,便說不知今天是什麽日子。只管低頭讀書。
忽聽耳畔,七皇子沉聲低語,甚是不悅,聲音寒涼,“別人裝不知道我就當他們不知道,你怎麽也這樣。”
江尋心中一緊,擡頭要分辯,卻見七皇子臉上是笑容。
原來七皇子是明白的。他明白江尋,也明白江尋明白他。
江尋心頭一熱,手伸向貼身藏着的布包,卻聽得遠處石廊盡頭宣道:“聖上駕到——”
衆人一同跪伏,聽得頭頂一句話,卻是太子的聲音,面對衆人,“今天父皇與我在楓亭對弈,離這裏近,特意來看看大家。”
然後是一個中年人的聲音,聲音裏帶着笑容,“都平身吧。”
江尋起身,卻不敢擡頭直視,他聽父親說過,不能随便直視聖上。
身邊的七皇子落落大方,講起下棋這麽好玩的事他可是頗有興致,“父皇今天對弈可贏了?”
聖上與太子都記憶力過人,重現棋局,聖上問:“你們幾個都來看看,我哪一步最該改啊?”
江尋未到中半時早已知曉,但閉口不言。
其他幾個皇子早已不記得怎麽到這局勢的,支支吾吾。
唯獨七皇子開口,毫無阻滞,一招一式,清清楚楚。
聖上喜極,設局,按記憶的棋譜擺好,讓太子和七皇子對弈。
江尋一看便記起,這是有名的弈局,是開國聖祖和鑒空高僧最後一局,高僧于中局靜坐圓寂,這局棋也由此流傳下來,百年來,關于哪一方勝算更大,争論不止,從無定局。
哪知太子和七皇子都落子飛快,未及半個時辰,七皇子持聖祖白子險勝,聖上喜悅,說太子一側雖于二十步前見投子之勢,但不輕易認輸,頑強抵抗一陣,毅力而言且算合格。
如此似褒實貶言罷,将太子晾在一邊,伸手輕撫七皇子頭頂,大加贊揚,言七皇子有聖祖之風,問他要什麽獎勵。
七皇子喜出望外,下榻跪伏懇求:“禀父皇,同窗江尋八天後就是壽辰,兒臣想出宮為他慶賀。”
太子眼中閃過一絲驚詫,轉頭看向江尋,不是匆匆一瞥,而是注視着,不挪開目光。
江尋敏銳地感到這目光,四目相對時,心中一驚,立刻轉開臉,卻能感到太子一直還看向這邊。
太子的目光,明明來自一雙人眼,卻讓江尋感覺就像被一條巨大的蛇盯着,令他不寒而栗,
聖上聽到七皇子的要求,欣然應允,還提到之前聽說七皇子武藝也有長足進步,今日家宴要七皇子舞劍展示一番,然後拉着七皇子去禦書房對弈,一邊對太子吩咐道去準備家宴事宜,務必要把七皇子的壽辰辦到圓滿。
石廊上離去時,七皇子回頭看江尋,和他揮一下手作別。江尋看着七皇子離去的背影,手中捏着一早就貼身放好的小布包,裏面是他準備的給七皇子的禮物,此刻,他卻決定,就當從未準備過,不必送給他了……再也不必送給他了。
那是江尋第一次明确地意識到,七皇子,是七皇子,是當今聖上排行第七的孩子,七皇子和他,他們的身份和命運,他們的過去與未來,也許,本就不該有多餘的交集。
後來,七皇子常被聖上邀去一同下棋,江尋與七皇子見得少了,偶爾見到時,總能感到七皇子意氣風發,七皇子的處境也因此改變,連所居宮殿都修葺一新,荒草換了新花,生機盎然。
七皇子也多花了許多時候在研究棋譜上。一日夜間,他秉燭看着棋譜,年邁的宮人出現。
七皇子:“先生有什麽話要說?”
宮人語氣沉重,“皇子不以江尋為利器,而以江尋為軟肋。既如此,則不可露鋒芒;既露鋒芒,則必須斷絕與江尋一切交往。”
七皇子并不認同,他如今意氣風發,早已不是步步需要建議和輾轉思量才去走下一步的那個小男孩兒了,“我現今憑才智得到聖上恩典,就能早日準備好出宮立府,就能早日過自己想過的日子——明明可以兩全其美,為何必須放棄其中一樣?”
宮人長嘆一口氣,“因為木秀于林。”
七皇子更加不贊同,“我什麽也沒做,什麽都不是,我只是和聖上對弈,讨他一個歡心罷了,我能礙着太子哥哥什麽?”
宮人搖頭,“你并非什麽也不是,你是皇子,你聰慧,健康——這樣的皇子,沒有第三種結局。”
七皇子聽了,胸中湧起怒氣,“因為是皇子,就不能好好和父親下棋?因為是皇子,就不能和喜歡的人接觸?因為是皇子,就不能遂心中所願?我不是皇子嗎?我明明是皇子,是這跨山越海龐大帝國的第七位繼承人,我忍氣吞聲活完十幾年,還要這麽活過下一個十幾年嗎?!”
宮人顫抖着跪伏在地上,卻一句話都沒有說。
七皇子知道他胸中這一腔怒火,并不只因為老宮人勸谏那幾句話,而是長久的積累,是從出生開始就被命運的污泥日漸填塞在胸口的淤積,在棋局仿佛要全盤扭轉的此刻關頭,終于爆發。
那長長一串話,片刻後的現在回想,已經很不像話。想到此處,七皇子頹然跌坐在座榻上。
“章先生,您回吧。讓我試一試。平安,一生相伴,我不信我只要這最普通的一點都不能夠。”
宮人退出,夜色中,看向沉沉的天,喃喃自語。
“你說,怎麽辦呢,他不明白……怎麽辦呢?……他和你,真像啊。”
八天後,江尋生日,聖上特允七皇子出宮慶賀江尋生日。
宴畢,江尋送七皇子出府,七皇子不上馬車,也不回宮,要拉着江尋在街上散步,江尋不願多生事端,七皇子忽然想到什麽,拉江尋上車,“那去我們自己的地方總可以了吧?”
行至一處,七皇子說是準備中的王府,他看中的住處,雖然現在還荒草叢生,但收拾收拾,一定是好地方。
他就這麽給江尋一一指出來,在夜裏的荒宅到處轉,興奮地喋喋不休:“……這裏可以種些花花草草,幾棵樹,挂個鳥籠,或者別的,你想養什麽都可以養……這裏是後廚,我要請個頂頂好的廚子,你喜歡什麽都可以做給你吃……這裏就當做書房,做得寬敞些,放兩張書桌。”
說到此,七皇子悄悄看江尋反應,江尋卻無甚特別反應,只是由衷為七皇子感到高興,輕輕點頭,“如此甚好,你也有一個熱鬧的家。”
七皇子看江尋沒想起什麽,悄悄生起氣來,有點粗魯地拉過江尋手臂,“你欠我的,打算什麽時候給?”
江尋不解,七皇子講起他生辰沒給唱歌,也就勉強不追究了,怎麽連禮物也不給?
江尋側過頭,手掠過幾乎齊肩高的荒草,不看七皇子,裝作無意地才想起,“我忘記了。”
七皇子不信,把江尋掰過來朝向自己,“我不僅不信,我猜,你還一定寸步不離身,就連現在也帶在身上!”
說完就伸手探江尋貼身的兜,江尋避開,七皇子就勢,與江尋一起摔在厚厚荒草叢中,手臂手掌卻環在江尋身下墊着,怕他摔疼了。
江尋知道七皇子是故意,也知道他怕自己摔疼了,撐起身子坐遠了點,輕聲問道:“手痛不痛?”
七皇子笑,“你答應我一件事,我就不疼。”
“什麽事?”
七皇子從懷中小心取出一個絲綢包着的什麽,打開來,是一根發簪,紫檀木做的,暗香襲人,樣式樸素,毫無金銀、雕花之類贅飾,渾然一種清冷傲然的貴氣。
小心翼翼看着江尋反應,七皇子慢慢說:“你束發後也需要用發簪了,這是我的母妃留給我的,讓我在冠禮時戴上,可我不能戴母妃的遺物……而且,我想看你戴它的樣子。”
他把紫檀簪放進江尋手裏,但江尋輕輕推開他的手,不願收。
七皇子說:“我在宮中不敢戴亡母遺物,又不願看它蒙塵,你是我如今在這世上最喜歡之人,就當你替我照看它,好不好?”
江尋眼中情緒有了波瀾,卻又立刻止息,退一步,“說好了,只是照看。”
七皇子點點頭,“說好了!”
“那你以後出宮了,就拿回去。”
“好。”把紫檀簪子包好,交給江尋後,七皇子朝江尋伸手,攤開手掌,又耍起那無賴作風,“那我的禮物呢?”說着就往江尋貼身上探,“我的呢?我的呢?”
江尋擋開他的手,低頭想了片刻,嘆口氣,從衣兜裏取出暖乎乎一個小布包。
七皇子激動到手都有點發抖,打開小布包,是一串幹枯的紫藤花。
七皇子看向江尋,江尋不好意思,重新把布蓋在花上,“八天,已經枯萎了。”
七皇子眼中有微光閃動,“為什麽是紫藤花?”
江尋不看七皇子,用手捋着着腳邊的荒草草根,“沒什麽為什麽,就是種在院子裏,那天剛好開花。”
七皇子不信,“這紫藤花從種子開始要三年纏藤,然後才開花。你不許騙我——為什麽是紫藤?”
江尋猶豫許久,才說:“那年落水,你生病,我去看你,我看到你書案上畫到一半的花,是紫藤。”
“然後,你就種下一株?”
江尋點點頭。
“這是它第一次開花?”
江尋又點點頭,“今年冬暖,春初料峭幾日過去,它就開了。”
他伸手拉開布包小小一角,輕輕拂拭已經半枯的紫藤花瓣,像是惋惜,又像想起什麽溫柔回憶,“這是我那天早上起來,看到的第一串花。”
七皇子向江尋挨過去,抱住他,輕柔地,好像他懷裏是一片馨香,動作大點就要散了。
他在江尋耳邊輕聲道:“那是我母妃最喜歡的花。以前,院子裏有個花架,紫藤花像簾幕一樣垂下來,她用它做過好幾樣點心,後來……後來,母妃走了,紫藤也都斫了,後來先皇後疼我,為我種了一棵,我以為日子終于要變好了,哪知……沒多久,連根拔起。宮裏出了禁令,不再讓種,說這花不祥。”
講到此處,他松開江尋,把花上蓋着的布完全打開,仔細看了會兒,轉頭看着江尋。
“我是真的喜歡你,小八。”
江尋側過頭,折下一段荒草,“下次,到我那看剛開時的紫藤吧。它們很好看。”
七皇子露出笑容,然後忽然眼中閃過狡黠,擡手一捏江尋的臉,“話說回來,你知道上巳前後,贈我以花,是什麽意思吧?”
江尋第一次毫無警惕地反應道:“啊?”
七皇子哈哈大笑,“我不管,我就當你知道了!”
江尋抓住七皇子的手臂,“怎麽回事,不知道,不行!”
“你知道什麽你就不行?不行也行!”
“不行就是不行,你每次這一肚子壞水的模樣,不管什麽,不行!”
“我不管,你就是我理解的意思了!這是你送我的禮物,當然是我說了算!”
“那我不送了!”
“小八賴皮喽——”
“你拿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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