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十九·幻聲
立府日近,七皇子聖寵更隆,意氣風發,籌備各項事宜,常拉着已不再入宮伴讀的江尋一起勘察院府,江父憂心,向江母問起江尋近日功課,卻也只是問了一句,不再多說。
清晨,江尋去江母處問安,江母沉下臉,嚴肅指明,讓江尋不要再多和七皇子接觸。
江尋不明白,江母嘆息,“傻孩子,娘也想你能一直這樣,無憂無慮。可你長大了,七皇子也已經是景王了,娘不能再騙自己。你和他,都已經是一盤大棋局邊上的玩家了,不論你想入局還是不想入局,你已經在這裏面了,你現在少思慮幾步,将來就要多痛幾分。”
江尋沉默,之前稍稍松動的內心只得再次緊閉。
如此隔絕了與景王的交往,立府當日,江尋未去祝賀,江家也未送任何賀禮,景王忙碌一天,迎來送往,終于在夜深時坐下。他離宮時,現在的皇後,也就是太子生母,送了他一名年邁宮人,這時,這名宮人走進來,卻正是多年來暗中幫助他的那位先生。這名老宮人多年來受皇後派遣,以監視之名探查七皇子一舉一動,但皇後卻不知他其實一直暗中襄助七皇子。
一同出宮後,景王便給了他王府管家的職位,也不願用宮人用的名字叫他,一直稱他為章先生,或是先生。
“先生,您看,我不是做到了嗎。”景王其實已經十分疲累,明明吃力,卻故作輕松地笑了笑。
管家搖頭,“尚有遠路,王爺。”
“我知道。所以日後,要加緊努力。”說着,景王望向屋外,“明日要送給皇後的密報寫了嗎?”
“已經寫好了。”管家雙手呈書信一封。
景王沒有看,“我若連先生也信不過,就沒什麽人好信了。”
他轉頭定定向着一個方向,好像穿過牆壁與窗格,看着遙遠的某一個人,喃喃道:“也就,除了他。”
多年來,江父雖位高權重,但一心忠于聖上,因為清流,時有看不慣他做派者彈劾诋毀,但蒙聖上信賴,依然受到重用。這一年入冬,臨近除夕,連續月餘大雪,各地上報,凍死凍傷近萬人。這幾年禦寒抗災本是□□一員為首操持,此人由太子力薦,無功無過,直到今日,聖上于朝堂怒斥太子,将該官員貶職,同時下诏赈災,撥款五十萬兩,命江曠星為欽差大臣,督辦各地赈災事宜。
太子回到東宮,周圍人大氣不敢出,誰知太子竟無一絲一毫怒意,靜聽線報,如平日一樣仿若小朝堂般,各種上報呈畢,才有人提及,近日景王與江府走動日密。
太子聽到,微微歪頭,思忖片刻,忽然在前面整理上報的呈情中點出數個,讓手下重念一遍,內容皆為具體受災地區、輕重、當地與朝中派遣赈災的主要官員黨派分別、背景關系。
翻閱聽取完畢,謀士獻策,太子擡手,毫不相幹地問起:“江閣老這樣公正嚴明的人,未曾以地域結黨吧?”
謀士不解,答道:“未曾聽聞。”
太子聽了,站起身,走到殿外,背着手,看向紛揚大雪,朗聲一笑,“這雪,下得真是公平。也不知……”他伸手,撚住一片雪花,指尖分開時,只剩一滴細小水粒。
他輕輕嘆口氣,看着指尖的雪微笑。
“也不知,是江先生公平,還是雪下得更公平。”
半月後,江曠星赈災大有成效,各地上表頌恩,言聖上體恤民情,災民感佩,皇恩浩蕩。
聖上嘉獎,拔擢江曠星,同時取消除夕夜宴和開春圍獵,要求前朝與宮廷都比往年更加厲行節儉,并以此再度呵斥太子,因有監察上報,太子原本定在大年初二擺下百桌宴席慶賀其生母即當今皇後大壽。
太子喊冤,表示災情上報之日母後已經命他取消壽宴,并表示将在東宮日後的用度厲行節儉,撥出三千兩,支持赈災,如此從才算止息争議,但聖上斥責太子臨冬禦寒大事失責,卻挪用人力物力籌備宴席,将其禁足東宮三月,反省己過。
災情過去後一年多,無大災禍,海內升平,其間,景王慢慢磨練,參與政事,與朝中官員交往但不結黨,被視為清流,深得聖心。江曠星在赈災一事後,也愈受器重。景王入仕後,江曠星不再刻意避開他,但仍只與景王維持公事上的交往。
江尋遵循家命,未再與七皇子有任何交游,七皇子又開始有公事忙碌,竟連偶然一面也未見得。極少幾次聽得江父提起景王在朝政事宜表現突出,江尋心中喜悅,但絲毫沒有表現出來。
有時入夜,江尋會拿出那根紫檀簪,上面雕花樸拙淺淡,卻看不厭。不知是不是在枕頭下伴他日日入眠的關系,這簪子仿佛就是年少那場夢,觸手生溫。
這一年多裏,在街上或人多處,他恍惚聽見過那聲“小八”。一開始他真的以為是偶然重逢,心中忽地升騰起一團燒着的火,可找來找去,卻找不見喚他的那個人,如此一次次,他心裏已經明了。
都是錯覺。都是念想。
都是他。
江尋把簪子放回枕頭下,閉目睡了。第二天就是殿試,數月來他一路考學,明日從大殿出來,就是進士之身,卻不知會是哪一等。
如果能進弘文館校書,是不是就能見到他?他會去那裏查閱典籍麽?
如果他去了,我就看一眼……不是特意去看他,就看到他,他也許看到我,戴着這簪子……
迷迷糊糊想着,睡去了。
三日後出榜,二甲第二名,回去車上禀告母親,江母嘆道:“好,好。”如此連續說了好多個好,江尋都有點奇怪了,卻見江母淚已經落下來。
江尋呆呆看着母親,幾乎有些慌亂無措,他不知道為什麽母親哭了,他不知道母親心中無限感慨,只是沒有說出來,他猜想是不是進士出身不夠好,要及第才行?可這也不能重考了啊。
江母看江尋是一眼看透的,看江尋因為自己落淚慌亂,一時破涕為笑,擡手拍拍江尋的肩,“我們尋兒,還是個少年郎啊。”
江尋不明白,可站在一旁道喜的管家聽了這話也差點掉下淚來,“不容易啊夫人,不容易,等小少爺自己養大一個娃他就懂了。”
江母聽這話笑了,讓江尋上車,回府後趕緊差仆役去給老爺報信。
江尋卻沒有上車,他在車門邊支吾一陣,可心中那長久的累積終于是無法再被家門訓令壓過了。他忽地跪在地上,磕了個頭,“母親,孩兒有想見的人。”
江母的笑僵住,看着江尋,他跪伏在地,肩膀微微顫抖。這個兒子她養了十九年,一直心如止水,不驕不躁,這樣好像豁出去一樣的懇求,是頭一遭。
許久,三個字飄下來,沉落在江尋眼前的地上。
“你去吧。”
江尋喜極,一時害怕起來,是不是聽錯?直到片刻後,馬車輪子轉動,江尋才起身目送,才确認,他終于可以去見他為止輾轉反側數百個夜晚的那個人。
他剛要邁步飛奔,忽然停下,然後左右看看,看榜的人潮之外,放榜的石牆那邊,是祁水經過,他快步到那橋邊堤岸樹下,不好意思地躲開人群,悄悄映着水面,從懷裏拿出那根紫檀簪。
江尋還沒簪上,已覺得臉上滾燙。太不好意思了,對着河邊,這樣,這算什麽……
這時隐隐約約聽得身後人流裏,響起一句:“二甲第二在那裏!”江尋一邊看中水中倒影,取冠換簪,一邊心中升起一股奇怪感覺。
還未重新正冠,他忽然一驚,“诶?二甲第二不是我麽?”
正要轉身,猛然間眼前一紅,聽得經過的人潮也陡然靜了一下,然後接二連三有人大喊起來,好像過節看熱鬧似的撫掌大笑,“榜下捉婿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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