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二一·欺世
如此過去快一年,江尋與七皇子恢複舊日友好,但始終未能實現獵苑共騎之願,兩人各自都有公務要忙,江尋日日在弘文館校書勘誤,一月能得兩三日清閑已屬意外,七皇子則比江尋還忙碌許多,聖上委任漸重,時常要代表朝廷去地方上奔走。
如是,別說遠游,就連兩人相見,都是一兩個月也未必見到一面。可每當兩人真見着了的時候,卻一直平平淡淡,不過吃茶下棋,讀書畫畫,莳花弄草,對坐在一張小圓桌邊用三餐,甚至都不出去尋個好吃館子吃一頓,好像嫌外面太紛擾似的,打攪彼此相看。
兩人明明不過過着尋常日子,卻莫名雀躍,總是忍不住地唇邊帶笑,還都笑話對方傻氣,心底明了,不說的,是歡喜。
不幸當年大旱,夏秋之交,蝗蟲肆虐數省,以至秋糧歉收,到冬季時愈發拮據,誰知禍不單行,年末偏逢連日大雪,饑荒寒凍交迫,死者每日以千計,各地災情急報,聖上派江曠星和景王共同負責赈災事宜,同時遣太子代為祭祀半月,日日風雪中從承天門步行至祭壇。
破曉,太子将行,月姬送行,月姬忽然落淚。
太子為她拭淚,“你哭什麽?”
月姬垂目,搖頭不語。
太子說出月姬心中擔憂:“你是擔心,聖上在讓我慢慢淡出權力中心,是嗎?”
月姬擡頭看太子。卻見他臉上笑容和煦,竟如春陽爛漫,恍惚間,她以為他們是在很久前初次相遇的那一刻。
就和那時一樣,太子捧住月姬的臉,與她額頭相觸,像哼一支讓她心安的歌謠,輕輕說道:“不要為我擔心,我還是你初識時的我。你認命吧,你找不到比我更壞的好人了。”
月姬忍俊不禁,淚卻還是止不住,太子看着她笑,“不哭。”月姬點頭,太子走遠兩步,臉上已經恢複毫無情緒的面容,開始步行從此處走到祭壇的數裏路,一步一步,在風雪交加中緩緩行去,儀态卻不洩露絲毫艱難,身後跟随的儀仗和随從也靜默無聲,決然如漫天大雪,也如同往後未知的命運。
太子剛出發未久,朝會開始,有數名官員發難,聯名彈劾江曠星。
其中多人素來都是□□,不足為怪,聖上也未有任何驚詫,直到殿外一人疾奔而至,滿身雪花、跌跌撞撞,捧着滿懷的文書沖上正殿,一臉赴死般神情,大呼:“江曠星欺世盜名!”
此人乃鄒成卓,江曠星多年得力手下,數年前起就跟随江曠星,不懼勞苦,不畏結黨排異之流,為民請命,多方奔走。
三年前赈災一役,更令鄒成卓聲名卓著,因其家鄉受災嚴重,卻絲毫無假公濟私之舉,直至赈災事畢,衆人方知其家鄉鄒氏族中,數十人皆在當年寒凍中罹難。此後,由江曠星上表,鄒成卓得聖上格外嘉獎,清廉之名傳遍天下。
今日鄒成卓卻突然如此呼告,令朝中嘩然。誰打擊江曠星都不奇怪,更何況□□遍布,而厭煩□□者,私下都以江曠星拒絕太子邀攬一事,譏諷太子多年,因此江曠星早就是□□眼中釘肉中刺,彈劾江曠星幾乎是每月必有的戲碼。
但這次竟然是同為清流又聲名顯赫的鄒成卓,那得要江曠星犯下何等喪盡天良之事,才能逼得同道大義滅之?一時衆人矚目,連聖上的神色都為之一變。
衆人注視下,鄒成卓拿出準備俱全的彈劾證據,出具三年間賬目,指控江曠星自上次赈災起,就挪用赈災款項,為當年七皇子、如今的景王建府一事,大肆操辦,勞費人力物力,讨其歡心。
聖上臉色陰沉下來,鄒成卓繼續追擊,出具江曠星與景王三年間往來信件中幾封,坦誠是從江曠星書房盜出,皆為景王親筆,另有江曠星親筆書寫款項賬目為證,并述數年來在江曠星身邊所見所聞。
“臣親眼所見,景王與江家少爺江尋私交甚密,關系非同一般,臣推測,正是當年江曠星因病卸任太子教導之責後,将江尋送入宮中作為伴讀,暗度陳倉,以此與向來不聲不響的七皇子結為同黨,而七皇子聲譽日隆,也正是這幾年間的事。”
洋洋灑灑檢舉完畢,鄒成卓不忘釘下棺材上最後那根釘子,定論道:“江曠星長久蟄伏、精心算計,先以拒絕邀攬立清流之名,再等待時機培育自己勢力,聖上治下,海內盛世清平,唯患兩面三刀者,一朝竊國,大廈傾覆,聖上,不可不防啊!”
說罷涕淚俱下,跪伏在地。
聖上仍沉默不語,只微微皺着眉。此時其他曾經彈劾江曠星的官員紛紛進言,備陳各自所見所聞,更有幾人拿出所查詳細賬目、物資、當地上報情況為證,皆有各地官員署名擔保,指江曠星不止三年前,連今次赈災,亦有苛刻赈災糧饷之舉,至于去處,恐怕與景王加蓋王府後院有關,聽聞景王于災禍之年大興土木,挖湖建島,府中虧空甚巨。
看着那一排排跪伏的官員,和幾乎擺了一地的各種指證,冰冷而華麗的寶座上,聖上垂目掃過這悠悠衆口,大殿裏是沉重的死寂,原有幾個向來以江曠星為标榜的,此刻也噤若寒蟬,沒有人出來講話。
聖上嘆一口氣。這熱熱鬧鬧一場盛宴,四位主角卻只有他在。一個,不知為這致命一擊準備了多少年,今天終于張開血盆大口要吃人的,在代他祭太廟;一個,不知禍之将至、忠心耿耿的,和一個不知道那一次對弈開始就是生死局的,都在地方奔走赈災。
四個主角,三個是繞着他。不,是繞着他坐的寶座。
他擡手,在扶手的盤龍上輕輕摩挲。
金屬的冰涼滲入掌心。幾十年來,這寶座未曾挪過分毫位置,可時時在動搖它的風雨,從何而來,向何處去,他又如何不知。
聖上手離了盤龍,正襟危坐,威嚴如山,衆人屏息待命,聖上頓了頓,即命人調取江曠星與景王近日上報赈災事宜奏折,又命人收攏整理殿上物證,待奏折取來,當堂與鄒成卓所呈證據一一校對字跡、落款、印章。
半個時辰後,有了結論:無一不對應。字跡是他們倆,落款,印章,也是。
聖上眉頭緊蹙後又松開的那一刻,在下面看着聖上的鄒成卓并不理解。那好像松了一口氣的表情,為什麽?聖上何等器重江曠星,他鄒成卓作為江曠星的左膀右臂,這些年在一邊看得清清楚楚。為何此刻,江曠星終于死到臨頭,聖上卻松了口氣?
鄒成卓的身子不由自主打了個寒顫。官袍寬大,他跪在地上,無人注意到。
當日深夜,幾百裏外,江曠星忙碌一日,回來就着炭火暖手,因到處奔走一整日,手已經凍成紫褐色了,僵得像木頭,怎麽也暖不回來。
忽然聽得院內動靜,聽到景王的聲音,又一陣,屋門被猛地踹開,來人有三,中間拖着一副鐐铐,只低聲說了三個字:“江大人。”
江曠星看着來人一身黑衣,衣擺用暗色珊瑚絲繡了激鬥的一團飛魚,便知已經回天乏術。
景王奔進屋內,攔在那副鐐铐和江曠星中間,剛要說什麽,卻被江曠星摁住肩膀。
江曠星搖頭,只說了一句:“一切都與你無關。”便戴上鐐铐,随那三名黑衣人走了。
第二天,聖上下诏,赈災事宜全部交由太子和太子引薦的數名官員負責,同時查封景王王府,景王撤去一切任職,居北苑執戟,由羽林衛看管,以儆效尤。
懲罰自己的聖旨一到,接旨後,景王即刻離開,快馬加鞭趕回都城。
城門口,管家章先生已經等候許久,凍得像一尊石像般沒有血色,厚厚的雪積到膝蓋。
景王幾乎是滾落下馬,“江閣老怎樣了?”
管家一語中的,“王爺萬萬不可去求情。”
景王一愣,眉頭緊蹙。他被說中了心思,之前數百裏路快馬加鞭,就是為了盡早面見聖上。
管家彎下腰,“王爺,奴才兩條腿已經凍得動不了了,奴才要是能跪下,現在就是跪下求您:萬萬不可去求情啊。”
景王默然不語,他冷靜下來時就已經知道,自己不能去,去求情只能更糟。
管家把話挑明,“江閣老的罪名之一,就是挪用赈災款項為您操辦建府事宜、翻新府中山水景致。江閣老本是有清流之名的,若非這次證據密集确鑿,再加上災事太過嚴重需要一個洩民怨的出口,本也不至于直接下獄。但王爺急忙回來,一旦去求情,坐實兩人關系深切,恐怕就連最後一絲翻身機會都沒有了。”
景王眼神閃過波瀾,“先生認為,還有翻身機會?”
管家搖搖頭,“即便有,王爺哪怕是旁敲側擊,依然使不了什麽力。而今能影響最後結果的,只有江閣老自己了。”
景王忽然想起當晚江閣老被帶走前說的話,“一切都與你無關。”
管家更近一步,壓低聲音道:“王爺,羽林衛直屬聖上號令,你從此居北苑執戟,看似棄用,其實是在保住王爺您啊。”
景王心中知道章先生接下來要說的話,可那太過殘忍,他并不想承認。
“王爺,”章先生短促地嘆了一聲氣,牙關因為寒冷而顫抖,但終究,還是抛出了那定音一錘。
“王爺,保您,就是要棄江閣老了。”
景王沒有說話。
許久,他與章先生頹然對立。雪紛紛揚揚,沒有一絲要停的跡象。
深夜,景王訪江家,江母跪下求景王,景王只能扶她起來,卻無法說什麽。江母心中明了,也不多言,只求能入獄探望江父,景王表示會竭盡所能。
直至七皇子要離府,江尋什麽都沒說,送七皇子出府,臨別,江尋平靜地問:“他們指控了父親什麽?為什麽你什麽都說不出來?”
七皇子看他,他從未見過江尋如此眼神。江尋的眼底從來都是清澈的,可現在,那裏卻淤積了深深的痛,死寂,與默然不言的許多心事。
幾乎,就像看到他自己。
七皇子搖頭,“對不起。”
江尋:“他什麽都沒做。”
“我知道。”七皇子說。
江尋不語,很久很久,他看着七皇子,然後說了四個字:“……是因為你。”
七皇子無法再看着江尋的眼睛。
是的。
是因為我。
都是因為我。
他轉開目光。
“如果找到機會探望,我來接你和令堂。”
江尋沒有回答,七皇子轉頭看時,那裏已經只有一扇關上的門了。
他看着雪花打在那扇緊閉的側門上,然後仰頭望向天上,想起那年,他們許願要一起騎馬,讀書,看花。那時,他們還不知道雪可以下得這樣大,這樣冷。
數裏外,祭壇。
太子穿上了暖和的銀裘大氅,月色裏,皮毛雪亮,仿佛有凜冽又跳動的光生在上面。
他呵手賞雪,想到什麽,轉頭問身邊謀士:“江閣老的牢房,能看見在下雪嗎?”
謀士一愣,“這……”
太子擺擺手。這問題,本是不求一個答案的。
擡頭看着雪,眼角帶笑,雪光潔白,映在他眼裏。這天時,像極了他初見江曠星的那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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