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一千天·(1)
他是知道父親不喜歡他的。父親愛的是皇後娘娘,而非母親——他的生母——漣貴妃。奈何皇後娘娘多年以來,別說誕下皇子,就連孩子都沒懷上一回,體弱多病,不知是何時落下的病根,每年總有一半的日子卧病在床。
宮裏所有人在私底下悄悄議論,說這是個沒福的皇後,既沒子孫福,也沒長壽福,當上皇後也不受上天眷顧,可憐。
可憐?他只覺得這些人的議論可笑。他們都眼瞎,看不出:她有父皇愛她啊。
他可是看得清清楚楚。父皇深愛着皇後,這許多年,沒有變過。
自他記事起,到如今十七歲,多少次,朝臣提議另立賢後,父皇都拒絕了。
那天也是那樣一個日子,是冬天,下着雪,他本是按照母親漣貴妃的要求,去禦書房給父親看母親新尋得的古棋譜,還沒走到殿前,就聽見父皇在禦書房大發雷霆,那聲音如此震怒,殿外的宮人們哆哆嗦嗦,一下子齊刷刷跪在地上,他心中淡漠,但也一同跪下了。
殿內,父親幾乎失控的聲音爆發出來。
“她跟着我戎馬半生,吃過多少苦?!
“我們的長子,是在被敵軍追擊的時候沒的,那些大臣們難道不知道?是啊,他們知道又怎樣?事不關己,無非這世上又多一個胎死腹中的孩子罷了!
“他們哪裏懂得,我親眼看到孩子小小的屍身從她腹中取出的時候,我在那些日夜裏守着她看着她氣若游絲生死難蔔的時候,我心裏是什麽感受?
“那時起我就跟她說,孩子自有妾室去生,可無人能取代你。我這輩子當多久的皇帝,你就是這個帝國多久的皇後,誰都不能動搖這一點。
“口口聲聲為社稷為天下的那些君子良臣們,總是上書我已經再三拒絕過的提議,他們以為我不知道他們為了什麽?他們的目标怎可能是我?
“不,他們要攻擊的目标,是她,他們要用這一句句義憤填膺的假模假式給她壘一座牢房,要一刀刀把她心剜出來,要讓她承受的痛一天天變得更深更重。
“你以為我不知道他們有幾張面孔?他們就是欺負朕的皇後沒顯赫的家族,欺負她不能反駁,他們就是在欺負她!
“你說什麽?你什麽意思?當年跟着我打天下的是他們嗎?老子再說一遍:不是。是我的夫人,是朕的皇後!不是他們。他們懂什麽!
“忍?你還叫朕忍?你給老子滾!”
片刻後,有個穿着朝靴的人走出來,大約正是被父皇罵出來的大臣。
還未直起身,跪在地上,看到那雙靴子的同時,他就聞到一股書墨獨有的芬芳,清淡,卻脆酥酥的香。
當他直起身子,擡頭仰視,看到那個走出來的大臣時。他感到好像有夾着雪花的風穿過他的胸膛。不是冷,而是心中一動。好像那一刻,他的的胸腔打開,他的心,被天光照見。
他未曾見過如此動人的人。雪薄薄地落在他倆之間,他看見他眼裏映雪,就像星光。
“皇子……您這是?”大臣無知無覺,看着殿外跪了一地的宮人中,竟然還有個皇子打扮的人,臉生浮現驚訝神色。
“在下二皇子承朗,奉母妃的命給父皇拿棋譜來。”他跪着答,分毫不挪開灼灼的目光,心中其實如明鏡般已有答案。
果不其然。那人作揖,“微臣江曠星見過二皇子。”
承朗也回禮,“久聞江尚書清名。”
“二皇子過獎。”
這來回幾句,都是低聲的,兩人自是沒有忘記屋中人。
江曠星想了想道:“既然如此——”
他還沒有說出心中所思,承朗已經答應:“父皇雖不喜歡我,但這種境況,不妨一試。”
江曠星眼神閃現短暫的波瀾,似乎是驚訝二皇子猜中他所想。
“那麽!”江曠星猛地提高聲量,顯然是講給身後書房中人聽,“皇子?!您為何跪在這裏?!”
“奉母妃的命給父皇拿——棋——譜——來——”承朗也明明白白,把字句拖得很長,大聲回答。
這意思就是,好了知道你生氣了,我們聊點別的。
兩人等了有一會兒,書房中果然傳出來悶悶的一句話:“江曠星你給朕滾回來。承朗也進來。”
承朗剛要走進去,身前卻被江曠星伸手擋住。
江曠星行禮,大聲道:“聖上聖明。聖賢雲:‘君使臣以禮。’”
書房裏靜默,接着,聲音聽起來惱羞成怒,“你還有完沒完!你……”,好歹忍住了,終于說道,“啧,傳江尚書和二皇子進殿。”
殿外的宮人們都憋着笑,紛紛起身,站出來一個,領着承朗和江曠星進去。
承朗站起身後,才覺察自己一反常态,沒有如往常那樣滿腦盤算思慮,要怎麽讨父皇歡心,要怎麽得到哪怕一點點未曾有過的喜愛。
很意外,他發現自己整顆心都只有一個念頭。一個不知為何,不該占據他整個心思的念頭。
這江曠星,側臉竟比剛才第一眼的正臉還要好看。
半個月後,為了定分止争,安定衆心,聖上下诏,立漣貴妃之子,二皇子承朗為太子,擇日舉行大典,并選江曠星作為太子少師,于崇文館授課。
這之後,沒有朝臣再提到皇後,好像從不存在這個人一樣。
漣貴妃則終于遂了多年來的心願,志得意滿,風光無限。
承朗并不覺得這有什麽風光的,不過是漫漫長路上第一個驿站罷了。若要說什麽感觸,他倒是第一次真的覺得皇後有點可憐。
他是知道的。母親家族勢力強大,外祖父是三朝重臣,雖已去世,但生前帶出了母親和她幾個精明強幹的兄弟。
不僅如此,在外祖父走動之下,母親嫁入皇家,幾個兄弟也個個仕途顯達。
什麽榮寵都有了,外祖父和全部族人都明白下一步棋是什麽:如果本朝下一個正式冊立的繼承人也有一半本族血統,就可再葆霍氏一族顯達數十年無虞。
這個所有人都目光灼灼盯着的繼承人,就是他,早夭的大皇子後第一位出生的皇子,實際上真正的長子,雖非嫡子,卻有嫡子該有的一切勢力與條件的,二皇子劉承朗。
唯一缺的,就是聖上的喜愛。
這就是他直到十七歲也沒有被立為太子的原因,他心裏清清楚楚。父親疼惜皇後娘娘,不想再讓她受任何難過。
可憐。她大概也從來沒想要成為一整個霍氏家族的眼中釘。
其實那一次次上書議論,一番番提議另立,沒有一次是劉承朗不知道底細的。
為何他會在父皇震怒的時候,總是拿着與世無争的琴棋書畫,去讨父皇歡心?為何知道父皇對母妃已無寵愛,他還一次次費盡心機讨好父皇?
這是他受的訓練,是他存在于世被灌輸的唯一目的。
從小到大,母妃對他所有苛刻訓誡,都只為了讓他做到這一件事:成為太子,入主東宮,守住家門的富貴榮耀。
他就是母妃的武器,也是母妃家族的武器。
可大人總是不明白,孩子會聽着他們的教訓長大,但那長大終究是屬于孩子自己的。
他們會變成大人也沒想到的人。
這變化原是隐隐的,直到他十五歲。
那年,他受聖上派遣,随将軍去邊關歷練,本是去頒聖旨,念一紙歸朝調令,拔擢戍邊三年的倉曹參軍事傅誓守。
傅誓守是承朗母族遠親,看承朗是親族,又只十五歲,便以家中長輩之姿将承朗迎入城中,其他守城武将對承朗都沒有好臉色,傅誓守只說是武将臭脾氣,并告誡承朗到一地有一地的規矩,遇事不可出頭,還派人守住承朗房門。
當晚夜半,敵軍突襲,承朗并不理睬傅誓守告誡,觀察傅誓守派來的兩個看守的反應,料定此次突襲傅誓守的手下極可能知情,于是溜到天井緣柱攀梁而出,上了房頂觀察情形後,繞道馬廄,率從都城一路同來的馬夫仆役諸人拼殺,沉靜果毅,與守城軍并肩作戰,斬殺多名犯邊敵軍,奈何寡不敵衆,最終守城軍傷亡慘重,但保住城池未丢。
第二天日升,整理戰場,清點傷亡,守城幾位将領皆重傷,承朗直覺事有蹊跷,找機會擺脫看守,到了将領卧房,發現将領昏迷不醒。
此時有幾名低階士卒突破看守來到房中,因為承朗昨夜拼殺,贏得衆士卒信任,士卒把傅誓守以往作為都告知承朗,言其不聽從武将建議,導致幾次差點失守,對市易、糧草嚴苛把控,抽成極高,兵馬糧草都遭苛刻,諸多罪行,不可勝數。
承朗察覺士卒仍有話未說,于是問道:“你們是不是還懷疑,他與昨夜突襲有關?甚至,”承朗看了一眼床上昏迷的将領,“幾個官位不在他之下的将領都受到如此重創,也與此有關?”
士卒們彼此看看,對承朗默默點頭。
承朗與士卒們商議,承諾将此事徹底解決再回都城。此後三日,幾位将領傷勢仍不見好,承朗尋着士卒所述線索,暗中排查。
一方面,他對傅誓守假意奉承交好,由着傅誓守在城中作威作福,一方面不斷借口推遲宣旨,直到一日,承朗請傅誓守到平日宴飲酒樓的大堂一聚。
傅誓守不警戒地到了,才知這裏已不是酒樓大堂,而被改造成了公堂。
傅誓守破口大罵要拆了這些布置,周圍站着的士卒們無一聽命,承朗以聖旨為籌碼,并以冠禮所得佩劍佯裝禦賜欽差寶劍,要傅誓守繳械,當堂對質,不然就以叛軍逃兵論處。
傅誓守反駁:“聖旨已下,按照約定,我連升三階,身份貴重更勝以往,處理那些低賤逃兵辦法怎可用在本大人身上?”
承朗輕笑一聲,“按照約定?”
“就是你舅舅許諾的我,邊疆三年熬過,他日歸朝,添作虎翼,平步青雲!”
他日歸朝,平步青雲?承朗側坐在書案後,一肘倚在案邊,把玩着手中聖旨,十指修長,骨節像石灰泛着青白。
這天下多少人,以為一張紙、一句話,一生榮華就在眼前?
呵。
也不看看金殿上戰戰兢兢那些朝臣,多少人都說不準今晚人頭還在不在項上,有些就算還連在脖子上,但家裏早備好棺材了。
承朗依然沒有打開聖旨的卷軸,也沒有看大堂中央的人,只是輕輕說了句,似問非問:“你是指望着這個吧。”
傅誓守又把說過的話重複了一遍:“聖旨先到,我非戍将,不可再按軍規處置!”
“有道理,”承朗點點頭,站起身,繞着書案,用聖旨一端,一下、一下敲着桌沿,平靜又思量,好像真的在反省似的,“我是該詢問一下你這位将來重臣的意見……那你聽聽,我分析得對不對:
“今日,這聖旨,不讀,你是傅誓守,我殺的就是五城倉曹參軍事,讀了,你是丞相府東閣祭酒,那我就殺丞相府東閣祭酒。
“傅大人,你說說,”承朗這才第一次側過臉,向堂下一瞥,好像不過是問問什麽普通事情一般,“這聖旨,是讀,還是不讀?”
傅誓守臉色刷白,冷汗滴在地上摔開來,滲入冰冷的石頭中,是暗沉的深色。
此時,傅誓守眼中,劉承朗不再是十五歲的少年郎。殿上這個人說出自己死訊的口氣如此輕巧,令傅誓守都不禁冷汗連連——掉腦袋是這麽容易的事?他在這邊關天高皇帝遠慣了,已經忘記一個十五歲的天潢貴胄,說要殺他,也不過一個字的事。
他本來想的是像通氣時說好的那樣,該搶的都給那些蠻子搶一點,順便讓他們找最恨的幾個将領報報仇,他麽,到最後殺出去,好像是他一個人守住了這座城似的,再立一功,在都城也多些資本,多幾兩加官進爵的籌碼。
哪曉得這個十五歲的皇子,是真龍,一眼看穿不說,還麻痹對手一邊暗中調查好證據,如今臉色一變,就要來取自己項上人頭了。
不,這陰寒的樣子,不是龍,是嘶嘶吐信的毒蛇。
至此氣焰被滅,待承朗各處搜集的證據拿出來,傅誓守徹底放棄狡辯,據實交代前後受賄通敵事宜,以此為線索,承朗協助身體恢複的将領們剿滅了敵軍營地,此後數月未有再犯,市易恢複正常後舊日安定友好的風貌重歸,以此為基礎,才有了之後的風浣公主遠嫁和親。
經此一役,承朗雖仍未獲聖上嘉獎,但是此後他去聖上殿中走動時,不再會被拒之門外了。
從那時候起,他感到了變化。也許是因為他自己終于完成蛻變,所以一切都變化了。
他明白,他已經坐到棋盤邊上,成為了下棋的人。那些以前利用過他的、未來想利用他的,都将成為他的棋子。
他只缺一個名號。
如今,不過兩年,這名號也到手了。
立儲大典後,每次他和皇後在宮中碰見,皇後身邊那幫忠心耿耿的奴才都沒一個有好臉色給他看的。
但他并不在意,因為皇後在對他笑,和十幾年起每一天的笑容一樣,柔和,清澈。
可憐人。
得到很多愛,也想把很多愛送到別人心裏的,可憐人。
“承朗,我已經讓宮人們重新修葺了崇文館的窗格門扇,那裏秋冬和初春都特別冷,這副護膝是我縫的,問府庫特別支取的銀鼠皮,你去讀書時可以戴上,不要凍着。”
他看着皇後,接過那副護膝,行禮,“承朗感激皇後娘娘關心。”
可憐的人。太和善的,沒有攻擊力的人。除了被愛着,什麽都沒有的人。
他看着手中潔白皮毛,心想,可惜了。
果然,他才回宮,漣貴妃已得了那副護膝的消息,風風火火趕着來驅邪一樣,沖出正殿,扯過他手裏這副護膝,用指尖一挑一翻就掼在地下,好像那東西十分肮髒,雙手交叉在胸前,鼻孔朝天,翻了一圈白眼。
“銀鼠皮還要特別支取?不是遍地都有的東西麽,好笑,窮酸樣兒,”她擡腿踢了一腳地上雪白的皮毛,“縫得破破爛爛也敢到處送?呸!沒福報的人送的東西都是晦氣,還想要我生的皇兒戴着去讀書?他可是太子!來,拿把剪子來!”
承朗早轉身走去書房讀書,身後傳來咔嚓咔嚓動剪子的聲音。
半個時辰後,他讀完一冊書,起身去架上翻找下一冊時,宮人進來,捧個盤子,裏面是碎碎的白絨絨的東西,正是那副護膝被漣貴妃剪碎了,說拿來給太子爺墊一墊書桌桌腳。
宮人擡起桌子一側,把銀鼠皮墊進去。他坐到一側,依然如過去每一天一樣,無論什麽事都沒有情緒的波瀾。
愛而不得的人也可憐,他想。自己把自己搞得可憐。
皇宮裏塞滿可憐人。每一年每一天每一刻,他在這些可憐人的包圍中待得太久了,連呼吸都覺得費勁。
他早就想由着自己的性子過日子。但他知道,就算他入主自己的宮殿,到底,一座宮殿,只是一座宮殿,木頭石頭搭的屋子罷了。
他必須有權力,有黨徒,有無論剪幾刀也會春風吹又生的、剪不幹淨的羽翼。
這是條長路。如今這條路上第一個障礙,皇後,已經除去。
第二個障礙,他有心将其變成盟友。
那就是父皇真正的心腹,朝中清流,江曠星。
承朗知道自己不是嫡子,也沒有得到過父皇真正的認可,但若能拿下江曠星,得到來自江曠星公開的支持,那就等于止息了朝中一半旁觀者的觀望動搖,即便說自此穩坐東宮也不為過。
讨好父皇十幾年,又要讨好父皇的親信。
看來我也不過一個可憐人,他想。
以太子身份入崇文館修習第一天,冬末。
雪後初晴,他去時,江曠星已在那裏。
雪地映出白亮的光。江曠星在這光裏,在案前,左手捧着書,想着什麽,右手支在書案,食指指尖輕輕劃過他右邊眉毛微微揚起的眉尾。
不柔和的眉尾。像薄薄的刀,也像三月的柳。乍暖還寒,收着斂着,藏不住盛時将到來的如刃的鋒利。
這個人凝神思索的情态,比一天一地的雪白更奪目。
也難怪那麽多人仰慕你。
要不是你看着跟父皇一樣不好拿捏,我也想試試,仰慕一個人,會不會是件快樂的事。
這麽想着,承朗行禮,“先生。”
江曠星從書中擡頭,微微一笑,起身還禮,“殿下。”
上課兩三時辰。承朗觀察着這個他想拉攏邀攬的人。如果因為妄動而導致對立,也有可能要除掉這個人。
可他觀察到的,只有兢兢業業上課的江曠星,不,不僅是兢兢業業,而是神采飛揚,旁征博引,好像這個人在心裏造了一座無邊大的書館,古今千年的書,都在那裏,一卷卷都翻到磨薄了角,還被愛惜地分門別類細細放好,待到用時,信手拈來,神态自若,毫無滞礙。
偶為聖賢之言觸動時,江曠星的語調會輕輕激動起來,他看起來是真的信着書上的話,信清平比起天命更靠人為,信一個盛世可以因衆志成城到來。
還真有這樣的人?承朗想。熱忱,理想,信念,這些他以為只存在于故紙堆的東西。因為讀書,一個人就可以擁有這些東西,全部?而且在官場目睹和歷經風雨多年,也不丢棄?
與之前任務一樣的觀察不同。這一刻開始,承朗對江曠星真的好奇起來。
極少數時候,不經意間,承朗會感到江曠星也在反過來觀察他。這彼此的觀察是一條界線,劃在兩人之間,他們隔着一條不知深淺的河,看對岸那人。
河面上回蕩聲音。回蕩讀書聲,跨越歷代典籍;回蕩針砭議論,不忌新舊諸事;回蕩江曠星對理想圖景的訴說,不論他已經因這理想被孤立多少年。
也回蕩着,恍惚間,承朗對皇子身份的忘卻。不知江曠星施了什麽法術,承朗竟有一時半刻,忘記了那個尾随他一生的争奪東宮宿命的幽影。
偶有休息時,對坐讀書,喝一盅茶。一切安靜,普普通通,像在鄉野無人知曉的書齋裏,兩個碰巧相會的趕路書生,一個剛啓程,一個已趕了許多路,要把他見到的走過的,曲曲折折說一說,滿腔赤誠,一身孤勇。
完全不是承朗計劃內的樣子。
卻也惬意。
一時,他不想踏過這條界線。
就這樣再過些日子吧,他在心中決定了,我還不想讓他看穿我。
哪想到,不過數月後,情況已由不得他。
這幾個月間,太醫院召來兩個藥師,從漠北來的流民,聽說之前久居深山,與世隔絕,連官話都不太能講,但是能看能寫。
一見到這兩個人,他就知道,姓章的那個,也是條毒蛇;姓姜的那個,也是個可憐人。
不出所料。未及兩個月,他聽聞消息,聖上寵幸醫局新召的姜藥師。那藥師本是為皇後娘娘照看身子特別召進宮的,長年與山間藥草為伴,眉清目秀,別有風情,身上還有一種清冽的香,沒多久,就得了聖上寵幸。
之後出人意料地,那之後,姜藥師仍在皇後身邊服侍,主仆兩人似乎不理睬宮中議論,仍和睦相處。
但半個月後,姜藥師畢竟通醫術,早早地察覺到自己已有身孕,皇後上表,姜藥師因此得了冊封,成了姜才人。
也不知皇後這個可憐人,會有什麽反應?
不止承朗想知道。冊封姜才人的诏書一下,漣貴妃就開心極了,吵着要去看,還要給皇後送大禮祝賀。
“哈哈這個死女人,沒想到身邊誰都能把她比下去吧?一個賤婢,山裏來的流民,話都不會講,居然也懷上了龍種!哈哈哈!”
他随着高興瘋了的母妃同去,卻發現殿外無人,院中也無人。
走近了,到得門簾垂落的殿門口,才聽得裏面隐約傳來一群人的哭聲。說什麽“不應該”,什麽“不可以傷害孩子”,“一條命,還是皇嗣,這是要殺頭的啊”,之類的。
漣貴妃還傻乎乎沒反應過來,承朗已經懂了。姜藥師要除掉她腹中那個孩子,被發現,攔住,正在開導她。
好笑。看來這姜才人要麽是心機足夠深,要麽就是真心喜歡皇後娘娘。
恐怕是後者。承朗想。這要真是一條計,怕也不是這一個藥師想的。
又聽了會兒,漣貴妃也反應過來,壓聲咒罵道:“這還哭?果然就是個沒見過世面的賤婢,枝頭湊到她鼻子底下了都,一腳踏上去就變鳳凰,這也不要?在皇後身邊端茶送藥有那麽好?鼠目寸光!”
看着漣貴妃這樣,承朗竟也分辨不清,這番話到底是在氣,是在恨,還是在悔。
他聽着殿中哭聲弱了下去,講話聲音更清晰了。
皇後虛弱的聲音響起,能聽出鼻塞與哽咽。
“孩子,你像極了我。你也是無根的萍,漂漂浮浮,到這是非地。如今你有了喜愛你而你也愛他的男子,也許,若你願意,就也把心放在這裏吧。我也曾是這樣的,害怕極了,之後,這些年,風風雨雨,沒想到,把心給他,我竟一日未曾後悔過。”
又是一陣哭聲,抽噎着,聽不清。過了會兒,皇後接着說,比之前更平靜,更溫柔,“……不怕,不怕……但怕也沒有錯……我知道,這不是個适合養大孩子的地方。我既然勸你留下這個孩子,我定會和你一起護住這孩子,我這條命福薄,可我也能拿命拼……”說到此處,竟是一群人的哭聲都響起來,承朗聽着,只覺得吵鬧,離門邊站遠一步。
“哼!”漣貴妃好像也聽夠了,從鼻孔裏不屑地哼哼唧唧幾聲,“無聊,哭哭啼啼算什麽好戲!走了!”一甩手絹,一扭身子,領着宮人和幾箱賀禮,又浩浩蕩蕩打道回宮了。
承朗跟在隊尾,走出宮門,他回頭看着正殿那仍沒有掀起的簾子。
“喜愛你的男子”?
能有什麽用。人總把愛看得太大,喜愛,寵愛,關愛,一時容易,能長久麽?
他沒有喜愛過誰,也沒有被誰喜愛過。可他知道,這已經塞滿怨與恨的宮中,又要多一個可憐人了。
也沒想到,不知是無心插柳還是精心算計,這姜藥師成了局中棋子後,居然真成為了他的一個大障礙。
一沒想到,姜才人盛寵不衰,固寵的法子層出不窮。
二沒想到,她腹中孩子出生的日子就是那麽巧,和當年早夭卻也最受父皇、皇後牽挂的大皇子,竟是同日生辰八字。
三沒想到,不到三歲,這孩子已經會誦詩作畫,深得聖上皇後乃至宮中衆人喜愛。
眼中釘,肉中刺。承朗想。但他總是平靜的,無論他腦海中在想什麽。
在崇文館聽着江曠星講學,他腦海裏卻分心在想怎麽除掉那第三個障礙。
“太子殿下。”江曠星的聲音響起。
“先生請說。”他放下書,正坐。
“太子殿下已行冠禮,不日即将入仕,我們的課,也差不多要到此為止了。微臣也感到這幾個月身體大不如前,抱恙之體,無力繼續輔助殿下學業,微臣已經向聖上請辭。”
承朗聽了,想了想道:“那我可否問先生一個問題?”
“殿下請講。”
“先生為何不喜歡我?”
江曠星一愣。
承朗卻很平靜,“先生不必掩飾。何人不知,從古至今,少師不止是教書先生,也是為了太子未來考量的安排,我若入仕,先生助力乃是必須。
“可三年多來,先生不曾講過書本以外任何一句話。我不是沒有旁敲側擊,先生也不是木頭一塊,所以我只想問,是我哪裏讓先生讨厭了,以至于如此避嫌?”
江曠星仍沒有回答。承朗等了片刻,自問自答一般,卻答非所問:“他也讨厭我。”
江曠星沒有問承朗口中的“他”是誰。就像承朗說的,他并非木頭一塊。
起身,鄭重行了一禮,江曠星道:“太子殿下,臣接下來說出那些話,是因為期盼您會是一個好君主。”
承朗看着江曠星,“先生請講。”
“太子殿下,臣,并不認為,現在的您,會成為一位臣心目中的好君主。”
承朗沒有說話。
原來你早就看穿。我還躲躲藏藏,因為想和你分這一瓣清閑。
“太子殿下,臣以為,您處事,為人,心性,首要之重,皆為自己所願。
“皇位對您來說,是自由,勝過束縛,是權力,勝過責任。
“這是微臣為您上的最後一課:微臣不知您想要的到底是什麽,但如果您要的,沒有皇位也可以擁有,那臣勸您,不如及早退出紛争,遠離此地。”
承朗聽了,一動不動。
這麽多年,第一次,有人問他想要什麽。
第一次,有人看到他。
不是看到這帝國絕對主宰者的第二個孩子,不是看到顯赫母族的重要棋子,不是看到一局生死棋局邊上的棋手,不是看到一個多年來滴水不漏、處處盤算只為讨父皇一份歡心的盡責皇子。
是看到他。看到這個不能選擇自己姓氏的,名叫承朗的20歲青年。
“你想要的,是什麽?
“如果你要的,別處也有,那就去安全點的地方吧。”
許久,他才回過神來。
那叫做關心。也許,就算只有一點,也可以叫作身不由己的喜愛。
終于,他有了答案。從未有過的、發自心底的答案。
他想開口回答時,發現天色已暮,江曠星已經離開許久了。
是夜,他出宮,來到江宅。
他只說了兩句話。這兩句話,之後數年,他記得每一個字。
他在江曠星面前跪在地上。
“我劉承朗這輩子沒有求過人,以後也絕不會去求誰。我一生只求一個人,只問這一句:江先生,可願和我一起,圖此山河。我登基後,必助你實現你曾給我勾畫的盛世圖景,絕無虛筆,絕非虛言。”
他不顧阻攔他的雙臂,将頭埋到地上,行了恭敬至極的一禮。
再直起身仰頭看江曠星時,依然看到如三年前一樣動人的臉龐,可那張臉上,卻浮現酸澀苦笑,好像有很多話很多心事,淤積在心底。
他等着,江曠星卻終究沒有講出來,除了一句話。
“殿下,你不明白,臣描畫的圖景,從來與山河無關。”
承朗緩緩站起身,低眼看着江曠星。三年,十七歲的少年,到二十的青年,他已經比江曠星還高半個頭了。
他沒有問第二遍。
幾年後,所有人都說,太子少師不愧為大儒,是個頂頂出色的老師,太子跟着少師學習幾年,入仕後,為人處事,竟比從前的美談中所聞還令人刮目相看。
越是涉險的戰事,越是棘手的境況,太子越是不推不拒,一馬當先,而且樁樁件件,都雷厲風行,少年老成,手段狠辣。有時幾乎有些過激,被聖上訓斥過幾次。但所有人都知道,太子這東宮之位,是坐穩了。
大小的傷已是常事。其中有一次傷頗為特別,差點讓太子少掉半邊耳朵。
當時,北方邊疆已安定多年,但西北部近年來有一個新部落崛起,統一方圓千裏諸部,阻斷交通要道,多次來犯,太子再次出征,連勝,奪回數城并尋得時機反擊,攻城拔寨,消滅數處敵軍營地。
部落首領提出議和和交換俘虜,雙方定下日期,那之前,太子安排手下衆人,緊羅密布,連續數天未合眼,參與了所有審訊俘虜的工作。
俘虜中男子都是有腳鐐和枷鎖的,但婦孺只有手铐,太子經過一處時,俘虜中忽然有個女人從隊伍中沖撞出來,手中也沒有武器,像頭狼似的一躍,撲到太子背上就用牙咬他。
周圍的士卒還未反應過來,劉承朗已制服住那個女俘虜,耳廓上留下一個血印子,淌下血來。
幾個個士兵把女俘摁住,拖到審訊的堂上。
承朗拿起俘虜名冊翻開看,一邊道:“你們松開。”
士兵猶豫。
承朗繼續翻着俘虜名冊,沒有看他們,“什麽時候開始我的命令要下兩次了?”
士兵們松開女俘,退到一邊。
承朗放下随手翻了幾頁的名冊,
“你叫什麽?”
半晌靜默,承朗等着,終于,女俘開口,官話很不流利,“說了,你也,不懂。”
“聽不懂不是正好,你就可以笑話我了,不是嗎?”
那女子聽了,好像意識到是這麽回事,頓了頓,就噼噼啪啪吐出一長串詞語,惡狠狠,像罵人一樣。
一側的副官長年居于邊地,聽懂了,走近一步,揚起手中鞭子就要打下去,承朗擡手止住他。
承朗對那女俘笑,“我聽懂了。”
那個女子不屑地哼了一聲,“那你說,我,名字?”
“天、星、月。”承朗說,眼帶笑意,擡起一指向上天的方向,然後放慢語速,“天上的星星,和月亮,交會的地方。你的眼睛就是有那麽漂亮。”
女俘瞪着他,好像要和他比誰能瞪更久似的,承朗也不說話,許久,那女俘像是放棄了,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呸!”
承朗看了,仍是微微帶笑,問道:“天星月,你為何要我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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