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二八·照面
交易完成,太子讓方繭回鄒府,靜待事發後再做處置。方繭走後,确認無人跟随,便又從另一個方向的繞道隔壁戲園,攀躍至房頂,直至繞回閣樓露臺邊,倚在轉角陰影裏等了會兒,聽見門開,有人走進來。
門客的聲音響起:“殿下,鄒成卓的屍體處理好了,死在書房,身首異處無誤。”
太子“嗯”了一聲,問道:“這個叫方繭的,家室舊史,可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沒有貓膩,族譜也清楚,妻女早亡于寒凍,之後就沒回過鄉,連墓碑都在。”
靜默片刻,太子沒有做聲,門客便問:“殿下,方繭吃了藥丸嗎?”
“吃了。”
“恭喜殿下,當日派去清理鄒成卓那隊人馬在府中死士已不算弱,卻死狀慘烈,傷勢絕大多數都為一招致命,可見方繭此人武藝非同凡響,定可助殿下一臂之力。四年內養成忠犬一條,如若不然,也可以毒藥挾之。”
太子卻沒有喜悅,“四年?還是太久了。我等得太久了。”
“殿下,已經到了最後階段,只需再加忍耐些時日。”門客說着把聲音壓得更低,“何況,景王未除,恐有後患。”
“我明白。所以,我要先從他開始。”
聽到此處,戲園中又一折結束,趁着喝彩、掌聲震耳欲聾,方繭尋着暗處飛檐走壁,回到了鄒府。
第二日事發,朝野震驚。聖上命令景王追查殺害鄒成卓的兇手,還未待景王帶兵到鄒府,鄒府早已亂作一團,紛紛作鳥獸散,門客們大感危機,忙不疊收拾細軟逃離都城。
唯有方繭還留在鄒府,獨自待在房中。這時有小厮敲鑼在府中來回走,傳達告令:“景王奉聖旨調查謀害老爺之真兇,近日未經允許不得出府,靜候訊問。”
方繭聽了,無甚反應,在屋中打坐調息。
直至夜深,有人敲窗,正是與那日同一個夜行客,打了個照面那人便轉身飛至房頂,兩人一前一後在夜幕的城中飛過,正是郊外太子行宮方向。
行至一半,夜行人忽然停下,方繭跟随,兩人繞到一個牆角,對了對眼神,“有人跟。”
果不其然,片刻後,方繭聽見衣擺在風中獵獵作響聲音,正是在兩人頭頂,衣擺面料泛着淺淺銀光,腳底一雙雲頭靴,看起來頗為華貴。
太子派來的夜行人正要出手,方繭拉住他,“還有一人。”
第二人身着黑衣,來得無聲無息,顯然比前一個要習慣夜行的偷雞摸狗,方繭和夜行人同時跳起,要去摁住那人,卻被那人扭身躲過,一掌隔空打來,明明還差幾寸卻收了掌,只有餘力震散開來。
方繭感到蹊跷,看那人掌中慘白,心中一驚,立刻跳遠躲開,同行之人卻以為是對方計算失誤,反手架住一扭,要把那人臂間筋骨扭斷。
未料還未發力,太子派來的這個夜行人就痛苦地叫了一聲,聲音沉悶,捂着眼睛從房上瓦片間喀啦啦滾了兩圈,一頭摔在地上。
方繭要跳下去救他,卻被那收了掌的黑衣人摁住肩膀,聲音響起,方繭就知道了為什麽,“別救了,我掌間毒粉都被他吸入,這毒對你來說不算什麽,但他現在應該已經見到閻王了。”
是章先生的聲音。
方繭單膝跪地,低頭,“師兄。”
章先生扶起方繭,沒有拿下蒙面,“我已不配這個稱呼了。我會毀掉這人的臉,再寫一張遺書,讓他自認因私仇,作為門客接近鄒成卓,趁機殺了他。”
“但——”
章先生打斷方繭的話,“不必多說,景王還在前面追你和這個死人,你按太子算計,誘景王去太子行宮便可。”
方繭點頭,與章先生一同躍至地面,扛起屍體輕輕躍回房頂。
時間緊迫,章先生扛起屍體,兩人最後對視一眼,方繭問道,“師兄怎認出我的?”
“那日鄒府宴飲我在暗處監視,看到你的招式,就知道師父果然救了你,也教了你。”
方繭感慨:“還要感謝師兄指路。”
章先生搖頭,“師父雖是世間第一用毒高手,面冷手辣,其實他的毒術乃從醫術中化來,是個心軟的人,所以總也逃不過我這等孽徒的算計。”
然後,他想起什麽,提醒道:“師父告訴過你吧?他的易容術唯一破綻是不可久居太強的光亮之下。”
方繭點頭,“告誡過。”
章先生搖頭,嘆口氣,猶豫着,卻是方繭先說出來:“師父身體仍很好。還有……他已經知道師姐的事。”
章先生沒說什麽,在方繭肩上摁了下,兩人分頭跳開。
不多時,方繭便看到景王,于是增加速度,趕到景王一側前方,故意身影一帶,一晃而過,景王看到了,果然跟随而來,方繭便将景王誘向太子郊外行宮方向。
行了有一刻鐘,景王牢牢咬着方繭不放,直至到了行宮後門,方繭一閃身就進去了,景王在宮外樹林陰影裏站了許久,身後一個黑衣人過來,正是章先生。
“太子放兇手回鄒府,恐怕也正是要警告殿下您,無論查不查得出人是他殺的,都無人動得了他。”
景王面色陰沉,口氣冰冷,“我今日布兵在四方城門,截獲所有已知名單上的門客,只除了那個聲名在外的方繭,那時便已料到他是太子的人。”
說到此,景王的聲音變得更低沉,“我是動不了他。但這日子不會久了。”
宮門內,方繭被引至太子殿中,燈罩中透出的燭光如太子表情一樣明暗不定。
聽說派去接應方繭的死士沒有回來,太子厲聲質問:“怎麽回事?信不過我,偏要自己來?”
“主上,小人必須有個替死鬼。”
太子冷笑一聲,“誰準你自作主張的?”
方繭搖頭,“小人不想給自己,也不想給主上添麻煩。”
沉默片刻,方繭垂目看着殿中地上的燭光投影,直到聽見太子說:“你擡起頭來。”
方繭擡頭看着寶座上的劉承朗。高高在上,神情冷漠,身子卻疲憊地微斜向一側,手肘支着寶座扶手,指節屈折,抵在太陽穴下。
眼睛半睜半閉,幽暗燭光裏,沒有反射任何光芒。
“總覺得你像他。可他不會對人命這麽随便,他教出來的人也不會。”太子忽然道,“真要像誰的話,不如說你像的是我。”
雖是對着方繭說的,那語氣卻更像在說給他自己聽。
方繭聽了,目光垂落,不再看太子。太子也沒再多說什麽,“你走吧。”
跟着門客,方繭被安排在行宮後廚,幹起了老本行,天天運貨,糧油肉蔬,一筐筐往太子宮城運,唯一與雜役的區別是睡在單獨的廂房,每旬會有門客送來一粒解藥。
其他死士似乎也是這個待遇,盡管從沒有人提起過死士二字,但方繭從手繭位置、身形,皮膚上的傷疤、反應速度,已判斷出大約有一半人都是臨時充當雜役,據此推算,太子這個郊外宮城裏,就應該有至少三百死士。
如此許久,日日如常,直至一日運貨量忽然翻倍不止,一打聽,才知道明日皇後也就是太子生母壽宴,特別來太子行宮慶祝,聖上也要禦駕親臨,來郊外湖光山色游覽一番。
第二日下午,聖上攜皇後駕到,賞玩後,入夜,行宮後花園大擺宴席,竹林間燭照半暗半明,花香漸次漫開,頗有情調。
傍晚時,城中的幾個皇子都到了,領頭的就是年紀最長的七皇子,幾人恭賀皇後壽辰,皇後是太子生母,乃望族霍氏嫡長女,當年還是漣貴妃的時候就已經生下劉承朗,對除了她兒子以外任何活着的皇子都看不順眼,如今面對衆皇子祝壽也不過敷衍一笑,分賞些玩意兒就打發這些庶子落座了。
這時一衆大臣們也已等候多時,皇子們下來他們才走上前,恭維完畢,太子府管家就宣布宴席開始,席間歌舞助興,更有雜技、戲文,輪番上演,博得不少贊賞喝彩。
宴飲至半,酒令詩賦變着花樣講吉利話,玩得膩了,聖上照例令太子和七皇子比試一場劍術助興。
七皇子命小厮取來佩劍,卻聽太子突然語調昂揚道:“父皇,兒臣近日新納一名門客,武功甚好,連兒臣都要他讓三招,不如請七弟與之比試,也好換換花樣,免得兒臣總是贏七弟,讓人以為是兒臣仗着年紀大欺負七弟呢。”
聖允,太子召方繭來到席間,把自己的佩劍遞給方繭,輕聲囑咐:“只需點到。”
方繭感覺這話裏有蹊跷,手腕輕輕一翻,劍鋒微顫,在燭照下泛着細細光彩,一道錯綜的弧形條紋如霓虹變幻。
只這一眼,方繭心中已經明了,劍鋒上塗着毒,而且成分複雜,恐怕是花了不少心思讓人調配出來的。
思量着,方繭走到臺子邊緣,以試劍的随意模樣,短短舞了個劍花,心中思忖,如此費心,這毒藥毒性必是劇烈的,但以現在情況,又須是一種延緩發作,不會當場致人斃命毒藥,以此脫去嫌疑。
又要騙過身體的防禦,延緩發作,又要毒性夠烈,确保不撲空。此等高明的毒物,恐怕也非一般研究能調配出來。
如此想着,一邊幾乎漫不經心地試劍。然而只看這幾個劍花,周圍看客已經興奮起來,看出方繭劍術不凡,太子沒有托大。
遠遠地,七皇子卻站着一動不動,甚至都不熱一熱手,只把劍柄緊緊攥在掌間,骨節發白。那把佩劍還是他冠禮時聖上禦賜,八日後,江尋冠禮也得了禦賜的佩劍,兩人曾在湖心島邊船上相看的。
就這樣緊攥着那柄劍,七皇子眉頭微蹙,沉默不語,看向方繭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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