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隋祈青在腦海裏把各種可能的壞情況都想了個遍,他想,只要隋一偉還活着,無論怎樣都好,只要他還活着。
“祈青?”
隋祈青猛地一擡頭。
“俺坐的車半路沒油了,所以來晚了,你吃飯了嗎?”
隋祈青覺得像在做夢,眼前模模糊糊的人真的是隋一偉嗎?
“哥。”隋祈青抓住了他的衣袖,摸到活生生的人,心才重重的落了下來。眼角一滴淚悄無聲息地滑了下來。
隋一偉一只手把行李甩上肩,一只手拎了重重的一摞書。隋祈青拎着兩摞書跟在他身後,總覺得隋一偉的背影很恍惚,他只好使勁睜大了眼,緊緊地盯着這個背影,生怕它跟影子似的一沒了光就消散了。
隋一偉領着隋祈青進了一家小旅館,穿過逼仄的走廊,走到一間房前,開了門,把書和行李放在地上。狹窄潮濕的房間裏只有一張單人床,一個床頭櫃。
隋一偉拍了拍手,“行了,俺先去買點吃的。”
“哥!”
隋一偉困惑的回過頭,“咋了?”
燈光下的隋一偉又黑又瘦。
隋祈青攥了攥拳,“你為什麽不帶我回家?”
“你沒看天黑了嘛,車站早關門了。你先在這睡一晚吧。”
“那你呢?你睡哪?”隋祈青趕緊問。
“你甭管俺,俺有地睡。”隋一偉剛一轉身就被拽住了胳膊。
“又咋了?你咋變得這麽煩人了?”隋一偉很沒好氣。
“你是不是有什麽事瞞着我?”隋祈青盯着隋一偉,“是不是老爺已經……”
隋一偉頓了一會,吸了吸鼻子,“嗯。”
隋祈青抿緊了唇,雖然隋寶柱晚年渾渾噩噩、糊糊塗塗的,除了吃飯睡覺就是放羊,但就算這個生命再卑微,當他悄默頓逝時,也很難不讓曾與他朝夕相處的旁觀者難過。更何況隋祈青知道,隋寶柱是唯一一個疼隋一偉的親人了,隋寶柱總是認不出自己,卻從沒忘過隋一偉。
隋一偉看了他一眼,低了低頭,伸舌頂了頂腮幫子,“你也甭難過,他活這麽大年紀也算夠本了。”
“什麽時候?”
“半年了都。”隋一偉撓了撓頭。
隋祈青雖然心裏也不好受,但多多少少也猜到了,早已有了心理準備。但他知道,最難受的是看似不以為意的隋一偉,誰知道他的輕描淡寫背後藏了多深的傷疤呢。
“老爺是怎麽……沒的?”
“摔了一跤,癱了半年,然後就沒了。”
“明天我們回家,你帶我去上墳。”隋祈青手上用了點力。
隋一偉甩了甩胳膊沒甩開,有些不耐煩,“明天再說。餓死老子了,你讓俺先去買點吃的。”
“你今天故意來晚的對不對?故意等車站關門?你是不是還有什麽事瞞着我?哥?”隋祈青更急了,生怕隋一偉幹了什麽殺人犯法的事,拽着隋一偉死活不撒手。
隋一偉被磨的沒了耐性,這才嘆了一口氣說:“俺說了你別生氣……咱家沒了,被俺賣了……哥不能領你回去了。”
隋祈青一下子沒了力氣。
“你別怪哥,哥也是沒法子了。”隋一偉擡眼看了看他,“老爺治病要錢,你上學也要錢……老爺沒了後,出殡也要錢。正好咱家旁邊的五柱要蓋婚房,想把房子擴一擴,俺就去找了他。”
高中三年隋祈青一直被情所困,困得他自以為生活無望。所以他壓根不知道隋一偉被錢所困,同樣困得他覺得生活無望。頭兩年還好,隋一偉還能去鎮上掃個大街、幹個臨時保安,掙那麽點錢,一家子的吃喝拉撒外帶隋祈青的學費勉強能應付。可是第三年,隋寶柱癱了,隋一偉被拴住了,只好滿村轉悠着借錢,借得他舅當着全村人的面跟他徹底斷了關系,最後實在沒法了,去賣了兩趟血。還是國金看不下去,讓他到磨坊幹點活,掙那麽兩斤面吃。隋寶柱死後,隋一偉從七柱家拿了五千塊錢,把隋寶柱風風光光地葬了,還了債,剩下的托田原交給隋祈青作了最後一學期的學費。又過了兩天,隋一偉覺得實在是活不下去了,就一個人跑到了彌水河邊,一條腿都伸進冰窟窿裏了。隋一偉忽然又想到,雖然他活着沒啥意思了,但死了還是有那麽點可惜的。畢竟雖然他這一輩子活得也沒個人樣,但隋祈青的人生才剛剛開始,還有很大希望的。何不幹脆再好歹賴活幾天,幫隋祈青活得像個人樣,用自己這身賤骨頭成全了他?于是隋一偉又把那條腿從冰窟窿裏拔了出來。第二天隋一偉跑去磨坊拿了點面,跟老七佘了斤肉,又偷了光軍兩棵白菜,在自家做了最後一頓飯,然後鎖了大門,把鑰匙扔給了五柱,跟着國金去了高中,看了隋祈青。那天,隋一偉沒跟國金再回隋家莊,而是在市裏開始飄蕩。
隋一偉沒說自己看不開的丢人事,只把其他的事輕描淡寫地說了兩句,但裏面的辛酸隋祈青并不難體會。他這才明白,國金說的那些話是什麽意思。他太傻,和他哥這些年在為一家人吃飽肚子的掙紮相比,他的那些自以為邁不過去的感情創傷又算什麽呢?他真的很想問問自己,他這幾年是怎樣做到一面花着他哥的血汗錢一面心安理得的對他哥抱着苦大仇深的怨恨的?這世上但凡有點良心的人都做不出來……所以隋祈青這時才真正看清楚自己,他是世上那種頂自私、頂沒有良心的人……他哥撞在他手裏,這一輩子怕是撈不着好了。
隋一偉出去買了點東西回來,兩人湊付着吃了一頓。在隋祈青的一再追問下,隋一偉才交代。原來他這半年在一個建築工地上幹活,雖然累了點,但一個月能掙一千多,對隋一偉來說已經很不錯了。
而隋一偉所在的建築隊施工的地方就在隋祈青高中北面的街上。隋祈青知道,那是市裏新建的政府辦公樓,因為每天早上在操場上跑早操時總能看到一天天飛速拔高的樓房,但他從來不知道,他心心念的人每天都吊在那座樓上,他放在心尖上疼的人就在五百米外的工地上風吹日曬……或許自己曾無意間看到過他哥?
隋一偉吃過晚飯後就走了,他回建築工地上睡。隋祈青躺在散發着黴味的床上,望着天花板發呆,過了好一會兒才從書包裏把隋一偉寫的那五封信拿了出來。這五封信他這半年裏翻過無數遍,紙邊都破了,每封信裏寫的什麽他都能背出來。
隋一偉在隋祈青上高中後,翻出了隋祈青上小學時的課本,照着課本翻着一個破字典一個字一個字的學,學起來費力,但後來寫封信還是能辦到的。信是用隋祈青小學時的格子紙寫的。半年一封,每封都是薄薄的一張紙,每個鉛筆字都一筆一劃的,既認真又幼稚。其實每封信的內容都差不多,隋一偉都是說家裏很好,老爺也很好,他在鎮裏打工掙了不少錢,末了,總會問一句隋祈青什麽時候回家,他好提前去車站接他。
隋祈青按了按太陽穴,又打開了最後一封,他直到這時才發現,這封信裏他哥沒提過一句讓他回家的話。
家沒了,隋祈青想,從此他哥在哪他家就在哪。
隋祈青第二天退了房,找了份臨時工,在離學校不遠的一個小飯店裏當服務員,管吃管住,一個月才七百塊。但因為離隋一偉近,隋祈青很痛快的答應了。
隋祈青只要在飯店一忙完,立馬就帶點好吃的往工地上跑。隋祈青從一群灰頭土臉、穿着怪異的人中認了半天才好不容易認出隋一偉來。看着隋一偉汗流浃背的推着滿滿一車水泥來來回回的跑,隋祈青咬了咬牙,連忙湊上去,“哥,你先吃點東西吧,別太累了。”
隋一偉摘下一只滿是水泥的手套,往上托了托安全帽,吐了口痰:“你怎麽又來了?走走走,別在跟前礙事。讓工頭看見你又得說俺。”
“哥,你吃飯,我幫你幹。”隋祈青剛要上前搶推車,就被隋一偉一腳踹的踉跄了一步。
隋一偉放下推車,拿過他手裏的東西,“行了,俺這裏又不是不管飯。你以後別來了……對了,明天你跟飯店裏請個假,等俺去找你。”
隋祈青特別不想隋一偉再在這裏幹下去了,連忙拿了塊毛巾給他哥擦汗,“哥,你別在這幹了吧,你要不找個輕快的工作?”
隋一偉打開飯盒,扒拉了一口飯:“你說的咋這麽容易呢。輕快的活計會要俺個大字不識的文盲?再說,這掙錢也不少,俺幹嘛要走?”
“那……哥,你去飯店幹,我在這幹。”隋祈青又想去推推車。
隋一偉連忙一屁股坐在了推車把手上,又咽了一口菜,“行了,快滾回去吧。明天別忘請個假。”
隋祈青只好放手,“明天有什麽事嗎?”
隋一偉狡黠地眨了眨眼,嘴角一咧,“天大的好事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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