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盡管隋一偉一再堅持不用買東西,但隋祈青還是跟沒聽到似的在一家大型商場前停了車,給香椿買了好幾套高端的化妝品,又挑了幾件最新款式的衣服,還給那個小孩買了兩件玩具。把東西往後備箱裏放時,隋祈青看到後備箱裏早有一輛玩具車。
“給她買什麽衣服啊,我那服裝城不有的是嘛,你這純粹是浪費錢。”
隋祈青只當沒聽到,專心地開着車。
“哎……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來,你還記不記得,你上大學時我去看你,你信誓旦旦地說要給我找個女大學生當媳婦。結果呢,哈,害我眼巴巴地等了這些年,連根女人的頭發絲兒都沒看到……我還沒找你算賬呢。你說,你小子是不是轉眼就給忘了?”
隋祈青開了音樂,将聲音調到了最大,吓了隋一偉一大跳。隋一偉低聲咕哝了一句,徹底閉上了嘴。
但隋祈青還是聽到了,隋一偉說的是:我這樣的能配香椿就不錯了。
好些年沒回來了,一下車,隋祈青就感到了撲面而來的陌生感。土房子已經不多見了,大多是新建的瓦房,但在隋祈青看來竟不如印象中的土房子大。村尾的大槐樹也不見了,只留了個半人高的樹墩子,一個穿的圓滾滾的小孩樂此不疲地在上面滾來滾去。印象中高不可攀的大磨坊也變成了三間又矮又破的小房子,甚至不如隋祈青的房間大,隋祈青原先寫的牌子換成了一塊一人高的大招牌,挂在半塌的牆上,更顯出了磨坊的矮小,上面還是寫着“隋家莊磨坊”,只不過換成了黑油印的楷體字。胡同的交叉口都數着幾只電線杆,杆上中央大都挂着個電燈泡,上面沾滿了黑乎乎的蒼蠅屎。
唯一不變的是街上三兩成群佝偻着背坐在馬紮上曬太陽的人,一見了他們還是大聲地嚼着舌頭,只是隋祈青已經認不出他們了。
“一偉旁邊的人是誰啊?長得真俊。”
“可不是隋祈青?長這麽高了?聽說和他哥一樣出息了,自己開大公司了,當大老板。”
“哎,俺可聽說一偉要娶香椿了,不知道真的假的。”
“哪能啊?誰說的?一偉現在還能瞅得上她?”
“香椿自己說的。”
“那個騷娘們,呸!不要臉,她說的話能聽?”
隋一偉就當什麽都沒聽到,一口一個“老奶好”、“嬸子好”,并給隋祈青一一介紹,“這是田財家的嬸子,你該還記得吧?這是田方的媳婦,你沒見過,也叫嬸子,這是國康大爺……”隋祈青乖巧地一一問了好,也贏來了他們井噴似的贊美。
“現在可真是出息了啊。”
“真是,看看人家這哥倆,人家咋這麽有本事呢。”
……
隋一偉清了清嗓子,一群人立馬閉緊了嘴巴。
“跟大家說個事兒,我要和香椿結婚了,我們打算年後正月初八就辦,大家到時候一定要賞個臉來啊。”隋一偉說完也不顧身後炸了鍋的沸騰,拉着隋祈青就走。
但“潮巴,真是個潮巴”的聲音還是一聲接一聲地飄進了隋祈青的耳朵裏。曾經隋祈青也被人說是小潮巴,倒沒想到現在他哥成了個大潮巴。
香椿住的還是光軍家的屋,這個屋也算是隋家莊最早的青磚瓦房,但現在卻被旁邊的人家襯得頹勢了。院子裏滿滿當當地堆了些雜物,牆上的水泥掉的一塊塊的,跟長滿了藓的臉似的,看起來更是破敗不堪。隋祈青終于見到了香椿。隋祈青想過香椿的樣子,但腦海裏除了白白的臉盤和一條大馬尾別的都想不起來了。第一眼看到香椿時,隋祈青壓根就沒想過這個女人會是香椿。在他看來,眼前這個女人跟田財的媳婦沒什麽不同,只不過是稍稍會打扮了點,肥碩的腰身套了一件黑底紅花的棉襖,油膩膩的灰圍裙下是一條紅色的瘦身褲,塞得鼓鼓囊囊的,腳上是一雙細跟的黑皮鞋,嘚嘚地踩着在磚地上走來走去。隋祈青細細地打量着她的臉,試圖能喚起童年時代裏那張被人追捧的臉,但隋祈青最終還是放棄了。一張大圓臉瞄了兩條又細又彎的眉毛,眼底下隐隐地顯出兩個大眼袋,薄嘴唇塗了很亮眼的紅,印象中的長馬尾也變成了後腦勺上的一個短短的焦黃小辮子,她唯一沒變的還是那個白白的臉盤,但不難看出那是打了一層重粉底的結果。
香椿見到隋祈青的反應也和田財媳婦一模一樣,熱情地招呼他坐下後就開始用大而不當的詞語誇贊他,把他誇得跟國家主席似的,耳邊又尖又高的聲調讓隋祈青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但看到這樣的香椿隋祈青卻怕了,在他的想象中,現在的香椿應該是一個散發着成熟女性魅力的知性女人,即使她年紀大了,也應該是一個保養得當、舉止得體的溫柔女人,遠遠不是眼前這個尖嗓門的肥碩婦女。若是香椿真如隋祈青想象的那樣好,隋祈青倒不怕了,可是香椿已經變成了這樣一副樣子,隋一偉為什麽還上趕着娶她呢?隋祈青只想到了一個解釋,那就是隋一偉跟他一個樣,他們兩個心裏都裝着一個人裝了好些年,隋祈青裝的是隋一偉,而隋一偉裝的是香椿,他們的感情都到了無論對方變成什麽樣子都可以毫不計較的地步……以己度人,這也是隋祈青最怕的一種情況。
隋一偉跟香椿打了個招呼後,就拿着玩具車逗孩子去了。香椿揮着鏟子沖他後背笑罵了一句,然後就一邊颠着勺一邊沖隋祈青開始抱怨:“你哥這人咋說呢,別的都好,就是太懶了,他來我這這麽多次就沒給我炒過一次菜。我就是個老媽子命,你看着吧,等我倆結了婚,他就可勁兒的使喚我吧。”
隋祈青把帶來的幾個熟菜放到一邊,坐在一旁幫忙剝着蒜,聞言輕聲笑了笑,“可不是麽,我哥可懶了,之前就天天在家使喚我。這下可好了,有了嫂子你,我終于就解放了。”
隋一偉一聽隋祈青提到他,連忙從裏屋搭了一句腔,“你小子還怨我呢,我還不是讓你慣出來的?”
隋祈青就沒了說話的興致。
香椿卻被隋祈青的一聲嫂子哄得很開心,立馬就拿着隋祈青當了自家人,話匣子也打開了。
“但你哥除了這點,別的真沒的說,真是個好男人。想當初我被光軍騙的多慘啊,沒人願意為我們娘倆搭把手,就你哥三天兩頭的往我這跑,幫我這幫我那的,我攔都攔不住。正因為這,我才決定嫁給你哥的。別人都說我是圖一偉的錢,那可真是實實在在的冤枉我了,我是圖他的錢嗎?我是圖他這個人好,實在,跟着他我肯定能過踏實日子。要說錢,光軍沒錢嗎?世上有錢的人多了去了,我幹嘛單找隋一偉?祈青,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隋祈青知道香椿這話是說給隋一偉聽了,就點了點頭,應和了幾句。
隋祈青剝好了蒜就放到了一邊,還想幫香椿切切藕,卻被香椿趕到了出去。
“哪能用你動手啊,可別累着,我這就差倆菜了,馬上就好……你快出去看看小輝去,你哥可喜歡他了,你也和他玩玩去。”
隋一偉連忙抱着小孩走過來拽住了隋祈青,“小輝,快,快叫叔叔,這是你祈青叔叔。”
小孩一手緊緊地抓着玩具車,一臉怯生生的樣子,紅嘟嘟的小嘴喊了聲“書書”。
“真可愛。”隋祈青摸了摸小孩滑嫩的臉蛋,由衷地贊美了一句。
小孩不知怎的一下扔了玩具車,皺着淡眉緊緊地摟住了隋一偉的脖子。
“讓祈青書書抱抱你好不好,祈青書書也很喜歡你,嗯?”隋一偉拍了拍小孩的屁股,“祈青書書也給你買了玩具呢。”
小孩看了看隋祈青,還是怯怯地點了點頭。
“祈青,快,給你抱抱,他也挺喜歡你的。這孩子怕生,要不喜歡你肯定就不讓你抱了。”
隋一偉獻寶似的把小孩往隋祈青懷裏塞,隋祈青卻往後退了一步,轉了臉看着廚房說:“我給嫂子和小輝買的東西還沒拿進來呢,我先去拿。”
香椿在廚房裏大聲沖隋祈青喊:“你來就來嘛,還帶啥東西呢,都是自家人,別跟嫂子見外。”
隋一偉放下了小輝,覺得胸口悶得透不過氣來。
隋祈青出去後,先給老豬打了個電話,跟他說年後才能回去,讓他全權代理事務所的事。老豬一聽就興奮了,咳了幾聲拿捏着領導的派頭:“你這樣天天請假讓我很為難啊,都像你這樣咱事務所還開不開了?啊?原先我還常跟人說呢,小隋這人辦事挺靠譜的,是個有發展前景的好孩子。現在你瞅瞅你,三天兩頭的請假,你這不是打我的臉嗎?你的大局意識、集體意識都去哪了?啊?行了行了,你別解釋了……算了算了,看在咱倆的交情上我就私底下給你幾天假吧,不過我可跟你說好啊,再有下次我直接開了你!”
隋祈青好笑地配合着,直到老豬好好過了一把老板的瘾才挂斷電話。
隋祈青走了兩步突然瞅到了旁邊一個小破棚子,看了半天才認出這就是他小時候鑽過的那個菜棚子。隋祈青走了過去,撩開了草簾子,一股潮濕腐爛的味道直沖鼻子。隋祈青還是走了進去,棚子很矮,隋祈青得半弓着身子。棚子裏黑漆漆的,只零星扔着幾個爛白菜和凍壞的蘿蔔。當年隋祈青縮成小小的一團蜷縮在角落裏,那時他特別怕,既怕隋一偉講過的那些妖魔鬼怪突然冒出來一口吃了他,更怕隋一偉真的會不要他了,多年後重臨其境,隋祈青還是憶起了那時心裏的忐忑與恐懼。
隋祈青走了出去,拍了拍肩上的土,一臉從容不迫。現在隋祈青沒什麽好怕的了,因為他想明白了一個道理,人哪能可憐巴巴地靠別人施舍的那點殘羹冷炙活着呢?更何況別人施舍的還不是自己想要的。想要什麽就想方設法地奪過來呗,這豈不是容易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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