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

十一破天荒地失眠了。

破殼而出一百年,小鳳凰頭一次體會到翻來覆去徹夜難安的滋味。

被褥枕頭都十分柔軟, 帶着淡淡的松枝香味, 他把整個腦袋埋在被窩裏,屁股卻露在被窩外, 拼了命地往被窩裏拱, 好像是覺得不能見人一般,想把自己的臉藏起來。

十一覺得自己是一只綠茶鳳凰。

先前秦殊扯了他的發帶, 十一直接懵了,直到被侍女帶回房, 他都像個小木雕一般直愣愣的,随着幾個随侍都離開,房裏只剩了他一人, 他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麽。

他被人一而再摸了臉, 再而三調.戲了,他嘴上說着讨厭, 但是他的緋雲流霞卻跟着人家走了。

十一的臉頰紅得要燒起來, 如果他現在回到蛋裏,大概已經被煮熟了。

緋雲流霞不是普通的發帶,也不是尋常的法器。

那是十一的一線牽, 将來回到青龍神殿,鳳凰真君舉辦結侶大殿,緋雲流霞是要系在一對道侶的手腕上的。

而緋雲流霞是有靈性的, 他能感受到主人的喜好, 不是十一喜歡的人, 是碰不着緋雲流霞的。

他來到這個世界,不費吹灰之力地找到了哥哥,結果沒跟哥哥說幾句話,卻跟別的男人勾三搭四,十一被羞恥感和罪惡感彙成的小河淹沒了。

“怎麽會這樣……”十一抱着被子在床褥裏滾來滾去,他快要哭出來了,“我是一只花心的鳳凰,綠茶蛋,嗚嗚嗚……”

他忽然把被子掀開,冒出頭來,大聲喊道:“旺仔!小饅頭!”

在外值夜值得昏昏欲睡的小川小徹同時驚醒,飛身進了屋:

“少爺,發生什麽事了?”

卧室的帳頂裏浮着一顆碩大的夜明珠,十一滿面通紅,苦着小臉,一臉委屈地說:

“我失眠了,好難受。”

兩個侍從傻眼,他們以前在王府一直是守書房的,從來不知道主子失眠要怎麽辦。

小川建議道:“要不小的給您點個安神香,許是能睡得好一點?”

“沒有用,”十一腦袋搖成了撥浪鼓,一向清淩淩的嗓音裏拖了哭腔,“我有心事了。”

“那……”小徹小心道,“讓芙蕖姐姐來陪您聊會天?芙蕖姐姐可會開解人了。”

“我不要,”芙蕖是女孩子,十一垂着腦袋,“我會難為情。”

小川小徹面面相觑,皆是一臉為難,他們兩個都沒有哄孩子睡覺的經驗。

十一拉開帳子,拍了拍床板:

“你們坐過來,我講給你們聽……”

小川小徹雙雙腿一軟,差點就跪下,十一再怎麽不讓他們講規矩,這也是靖王妃,要是讓王爺知道他們兩個三更半夜坐王妃床上,不用王爺動手,他們自個找好坑直接跳進去省事。

兩個侍從臉苦得能榨出汁來:

“少爺,我們就站在這,您說,我們好好聽着。”

“你們坐近一點呀,我要說的是悄悄話。”十一對他們招手,“你們站那麽遠,我聲音大了,會被別人聽了去。”

小川小徹無法,只得折中了一下,在十一床前的鞋榻上坐着。

十一身上還穿着自己的紅衣,他盤腿坐在床上,雙手托着腮,大大的眼睛半耷拉着,小嘴抿了一會兒,終于嘆口氣開始忏悔:

“你們不曉得,我……是個綠茶……”

————

靖王府。

李長安連着偷瞧了自家王爺好幾眼。

确切地說,是盯着王爺手上豔光流動的發帶看了好幾眼。

初時他以為自家主子受傷了才用帶子紮着,很是吓了一跳,問了跟着王爺的家将才曉得王爺并未受傷。

既然沒受傷,怎的在手上紮個帶子,還是王爺最讨厭的紅色帶子?頂着一腦門子的問號,李長安跟着靖王進了書房:

“您要的消息,都在桌上放着了。”

靖王先前回過一次府,吩咐了人去查鳳十一這些年的全部消息,要巨細無遺,這不過小幾個時辰,暗衛就辦好了。

靖王只随意翻了翻,就讓李長安拿火盆來把資料都燒了,像是忽然又不感興趣了。

李長安就一邊燒着那些紙,一邊悄悄偷眼瞧自家主子。

此刻靖王正坐在桌邊,手裏捧着一本好容易翻找出來積了許多灰塵的《雲都異志》看得津津有味。

他一手拿着書,另一手挲摩着那紅絲帶,間或還輕輕笑出聲。

李長安是在靖王出宮開府後才被選過來的,那時候靖王遭了變故,雖說沒有一蹶不振,性子卻淡漠很多,輕易不多話,更很少笑,今日這個模樣很是少見。

那紅帶寬不過二指,一看就是個系頭發的發帶,卻被王爺纏在手上,李長安一時想笑,又不敢太明目張膽,一時又覺得如此甚好,王爺這個樣子,才像個生動有活氣兒的人了。

緞帶紅得流光溢彩,襯得靖王爺面具後的眼睛燦燦生輝。

許是李長安的目光遞得太過頻繁,靖王忽然擡起頭直直對上他的眼睛。

李公公心下一凜,偷觑主子可是犯禁的,忙低頭道:“奴才僭越。”

“沒什麽僭越,”靖王聲音低啞,居然說道,“有什麽想問的,你便問吧。”

“奴才沒有想問的。”

靖王把纏着紅帶的手往桌前遞了遞,掌心向外就那麽朝着李長安:

“真沒什麽想問的?”

“沒有。”

不知為何,李長安覺得自己這麽回答後,靖王的眼中竟流露出一絲失望。

主仆兩個一個慢慢翻書,一個慢慢燒紙。

“倒杯茶來。”靖王吩咐道。

李長安忙去拿過靖王的杯子,一摸那茶溫熱着,不由提醒道:

“王爺,現在溫度适中,正是喝的時候。”

靖王瞥了他一眼,李長安莫名覺得這目光有些不滿。

靖王左手仍然拿着書,攤開右手心,示意李長安把杯子放上去,并且用一種疑似期待的眼神看着他。

李長安把茶杯恭恭敬敬放進靖王的手心裏,又垂首站到一邊。

“咣咚!”

靖王把茶杯往桌上一放,一口沒沾,又低頭看書。

李長安恍惚覺得王爺似乎有點在賭氣?

李公公是多精妙的人兒,他眨了眨眼,試探性地輕聲問:

“主子這紅帶甚是別致,奴才竟從未看過這樣亮麗的紅色,這是在哪裏得來的好東西?”

靖王轉過身來,十分贊許地看着李長安:

“你倒是眼睛毒,知道這是個好東西,可惜這卻不能賞你,這是十一郎今日贈我的……”

他低低一笑,“當然,我也沒白得了他的,我的發帶也贈了給他,他也收着了!”

李長安的面上立刻露出大喜的神色來:

“王爺和娘娘兩心相悅,恭喜王爺,賀喜王爺!”

他一連說了許多吉祥話,靖王愉悅地頻頻點頭,這才安安分分繼續看書。

李長安又回去把剩下的紙都燒了,一邊燒一邊在心裏嘆,那小王妃長得人見人愛,又是一副天真爛漫的性子,王爺自然很容易就喜歡上了,這再冷漠堅硬的人啊,一旦有了心尖上的人,都會變得傻氣柔軟起來。

許是那煙灰進了眼,李公公用袖子拭了拭眼角,又是低低一嘆,這靖王爺,可算是渾身上下,有了絲兒人氣了。

門上傳來輕叩聲,李長安起身去開門,進來的是遠征軍的前鋒将軍宇文朔,他閃身進來,跟李長安問好:

“公公好,王爺可在?”

“在看書呢。”

李長安努了努嘴,這時靖王正放下書擡眼看來。

宇文朔臉上猶帶着笑,走到書桌前說道:

“王爺,末将這剛從宮裏出來,聽了一晚上的故事,有幾個甚是有趣,您可想聽一聽?”

“可是與鳳相和靖王妃有關?”

宇文朔微訝:“您知道?”

“這麽晚了你還要過來,肯定是得了什麽消息,如今能跟本王大有關系的,也就眼前這一樁婚事了,”靖王示意宇文朔在他對面坐了,自己倚在椅背上,依然挲摩着那根發帶,“說說,都聽到了什麽?”

宇文朔卻盯着發帶看直眼:

“王爺怎的在手上纏着紅布?這顏色好生娘氣!”

室內的氣溫驟然降了好幾度,靖王冷冷地盯着宇文朔半晌,忽然喊道:“李長安。”

李公公摒住了呼吸:“奴才在!”

“這把椅子不太好,叫人來搬出去,換個新的來。”

“是。”

“哎?”宇文朔不解,屁股動了動,“我這椅子坐得挺好,公公你別忙活,我也坐不了多久……”

李長安親自把椅子搬走,當然不會叫人再送把新的來,宇文朔也沒察覺,就站着在那說話:

“末将聽了些鳳相的陳年舊事,其他的王爺許是不感興趣,只是這王妃娘娘的身世,聽起來很有些奇特。”

“哦?”

宇文朔神秘兮兮地說:

“十六年前,京都有一位神筆畫娘譽滿天下,據說她有一支妙筆,畫出來的東西會變成真的,不知王爺可曾聽說過?”

靖王小時候養在深宮裏,自然沒人能給他說這樣的市井奇聞,李長安卻微蹙了眉:

“這個事奴才倒是聽說過,可後來有人破解了神筆畫娘的謎,她畫出來的東西不是變成了真的,而是她取用的墨汁被做過手腳,一旦放到陽光下,墨跡就會消失,她事先在袖中藏好要畫的東西,等墨跡幹透就把袖中的東西取出來,本來那畫就被曝曬在陽光下大家盯着就容易晃眼,這不過是小小戲法,并不是什麽神仙之筆。”

宇文朔道:

“是有這麽個說法,但也有人說這解謎一事不過是神筆畫娘自己透露出來,那時京中貴胄無不向她求畫,弄得她不堪其擾,便找了這樣的借口。

這麽說了之後,果然求畫的人少了,可還是有一部分人堅持畫娘的确有點畫成真的能力,而靖王妃的生母就是這位神筆畫娘,她入相府不過一年,在靖王妃出世後就離奇消失了,有人說連靖王妃都是她畫出來的……”

“無稽之談!”靖王失笑,“十一郎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一個人,怎麽可能是從畫裏出來的?”

李長安打趣道:“那倒也不盡然,咱們王妃娘娘那模樣兒,還真像是從畫裏走出來的!”

靖王點了點頭,又贊許地看了一眼李長安,語重心長地對宇文朔說:

“你看李公公,這眼光見識,處處比你高了不少,以後學着點。”

宇文朔撓了撓頭,繼續道:

“初時末将聽着也覺得好笑,但是幾位和鳳相住得近的大人都說,王妃之前性子寧靜,等閑不出門,見了人就低頭,身子弱得風一吹就能跑,忽然有一日就封了妃,又忽然有一日就離奇消失,和當年的神筆畫娘消失的情形一樣,末将就尋思着,今日看到的王妃着實跟傳聞裏的大相徑庭,這別不是有什麽蹊跷,王爺,您可千萬要當心……”

靖王沒耐心聽下去:

“如果十一郎的身世當真如此離奇,鳳相就不會帶他入宮,更不會将他嫁給本王,這些市井傳說聽聽就罷,至于神筆畫娘,本王倒是覺得那個解密才是真相。”

靖王是覺得十一的身世有蹊跷,但他也心知此“十一”早已不是彼“十一”,白日裏連降兩道旱天雷,國師又有那樣的谶語,十一的來頭只怕比什麽畫中人要大得多。

宇文朔有些急: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事關王爺的枕邊人,還是要慎重……”

“行了,”靖王揮手,“剛回京,你別的好沒學到,那幫文官整天嚼舌八卦的毛病倒是先沾了一身,本王心中有數,十一郎不會危害到靖王府,沒別的事,你就先回南衛大營,明天三軍恢複操練!”

“啊?”宇文朔苦着臉,懊惱了扇了下自己的嘴,“我這是給王爺通風報信來的,怎麽就給自己攬了差事了!看我這多嘴的!”

李長安把宇文朔送出門,宇文朔不死心,還是對李長安說:

“公公,您是近身伺候王爺的,得空可得勸勸王爺,色字頭上一把刀,這長得越好看的人,越防不勝防,咱們王爺頭一回娶媳婦,這寵歸寵,戒心也不能少了……”

“我的将軍哎!”李長安呵呵笑着,“咱們殿下是那種見了美人就走不動道的人嗎?那王妃老奴也見着了,覺得好得很,您吶,把心放肚子裏就成!”

宇文朔嘟嘟哝哝地走了,靖王陷入了沉思,李長安立在一邊眼觀鼻鼻觀心。

“公公,”靖王忽然出聲問,“這世上有什麽人,可是能噴出火來的?”

李長安一愣,想了想便答道:

“這街市上确實有賣藝人可以噴火,宮裏也請過這樣的人……”

“不是那種戲法,是真正的身體裏有火,能從嘴裏吐出來。”

“哎喲!那可不是人,”李長安笑道,“那得是神仙妖精才辦得到!”

“可不麽,”靖王居然附和了聲,拍了拍手邊那本《雲都異志》的封皮,“可惜本王查了半天,卻還是沒查出,這究竟是個什麽小妖精!”

李長安聽不懂,這《雲都異志》是個話本子,寫的都是些風流書生夜半遇到各種女鬼女妖紅袖添香投懷送抱,裏頭的妖精都是胡編亂造出來的,豈能當個資料來查?王爺又要查哪個小妖精?

靖王不再多說,站起身說道:“回房吧。”

芙蕖白果送到了鳳府,靖王身邊能近身伺候的只有一個李長安,李公公幫王爺換下了衣服,伸手想去解靖王手上的紅帶,指尖才觸過去,就“哎喲”叫出了聲。

“王爺,您這個紅帶子,怎麽這樣燙?”李長安驚呼着,一邊“呼呼”吹着自己的手指。

“燙?”靖王莫名所以,“哪裏燙?”

“奴才的手指都被燙出泡來了!”

李長安頗有些委屈地伸出手,靖王定睛一看果不其然,李公公的兩根手指都被燙得燎起了泡,他詫異地一邊解着紅帶一邊說:

“本王卻是一點沒有察覺……”

他忽然瞠大了眼,聲音也卡在了喉嚨裏,只因解開紅帶之後,秦殊愕然地發現,他掌心中有一塊肌膚像是新生出來,光滑細膩,呈健康的淡粉色,和周邊暗沉焦黑的膚色截然不同。

那是被十一郎的口水沾過的地方。

十一忏悔了一夜,直到天際蒙蒙亮,才抱着被子耷拉着眼皮慢慢睡去,小川小徹被迫聽了主人一夜的心事,都是一腦門子的懵。

他們蹑手蹑腳走出房門,面面相觑地撓着各自的頭。

“少爺說他喜歡的是哥哥,但是卻碰到了哥哥的哥哥,這是什麽意思?”

“他還說自己不喜歡哥哥的哥哥,但是他的一線牽卻認準了哥哥的哥哥,一線牽又是個什麽東西?”

“他說自己是綠茶,茶……本來就是綠的啊,他好好一個人,為什麽說自己是茶葉?”

“大概因為……茶葉是綠的?”

“可咱們王爺連個妾侍都沒有,哪有讓少爺發綠了?”

“他說要斬斷跟哥哥的哥哥的孽緣,否則就對不起哥哥,這又是什麽意思?”

……

小王妃的話太深奧難懂,兩個侍從聽了一夜天書,此刻探讨着,越讨論越迷糊。

這時芙蕖和白果領着一隊侍女捧着托盤盈盈走來。

小川趕緊迎上去:“芙蕖姐姐,少爺才剛睡下,這會千萬別叫起他!”

芙蕖驚訝:“少爺怎麽才睡?昨晚睡得不好嗎?”

小徹打了個呵欠,頂着大大的黑眼圈說:

“少爺給我們講了一夜的心事,可是我們根本聽不懂,我看少爺的樣子很是難過,都快要哭了。”

白果一驚:“什麽心事這樣嚴重?那得立刻禀報王爺!”

來王府之前,他們幾個就得了令,關于王妃的一切都要如實上報,巨細靡遺,王妃娘娘一夜睡不安寝,這可是天大的事。

小徹趕緊撒腿往靖王府跑去了。

靖王也剛起身沒多久,在卧室裏就接見了小徹,他沒有戴面具,平凡無奇的臉上眉毛揚得高高的。

“一線牽?”靖王一邊聽小徹學着十一的話,一邊好奇地看着手中的發帶。

室內無風,那紅帶卻兀自飄舞,好像是應和靖王的話一般,輕輕拂了拂靖王的臉。

靖王的笑意越來越深,小徹一板一眼地,一字不漏地學着小王妃的話:

“……娘娘說,他要打爆哥哥的哥哥的頭,都是哥哥的哥哥故意引誘他,誠然他自己是個綠茶,但他是個知錯就改的綠茶,娘娘還說,等天亮了就要帶着我們來搶回緋雲流霞,現在雖然天亮了,但是娘娘才睡着,想來醒了就會帶着奴才們來王府了……”

“想搶回一線牽?”靖王低低呵笑,把緋雲流霞又在指尖上密密纏繞了幾圈,“他想得美!”

※※※※※※※※※※※※※※※※※※※※

靖王:這個一線牽,是王妃贈我的,當然,我的發帶也贈給他了。

小墨:說謊!明明是你搶去的!別以為你帶了面具就可以不要臉了!

靖王:我就是一直太要臉,不肯摘面具,蠻蠻才會認錯了,你這個作者唯恐天下不亂,本王還沒有找你算賬!

小墨:找我算賬?你怕是不想小登科了!

靖王:關門!放宇文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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耽美 魚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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