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沉溺

窗外的夜色,深寂而陰郁。

一閃而過的亮光破窗而入,點亮整間屋子,瞬息瞬滅,似一場幻覺。

“唔。。。”床上人從恍惚中驚醒,才想起自己的處境,淺淺呻/吟了聲,扭過臉以逃脫身上人熾熱的唇。

“怎麽了?”身上人顯是不滿,強有力的手強行扳正那張淩亂而略顯苦澀的臉,“後悔了?”

“不。。。不是,”蒼白的臉上即刻掩去苦色,轉眸望着幾步開外沒有拉嚴的窗簾,“拉上吧。”

那人嘴角勾出個适中的弧度,“怎麽?夏老師也有害羞的時候?但我記得當年,你可不是這麽內斂的呵。。。”

粉白的嘴唇輕搐了下,躺平閉上眼,“別。。。別說了,來吧。”

“啪”一聲,耀眼的光亮起,未再轉瞬即逝。

大燈亮了。

平躺的人有些不适,擡手遮上眼。身上卻一輕---被子被掀掉了,空調打出的冷風令人發顫。眼上的手随即被拉開,“看着我。”不是威言厲喝,卻不容違抗。

睜眼,對上那雙情/欲中又透三分譏諷的眸子,露出一個任命的苦笑,“高總,已經很晚了,明天還要上班。”就別無謂浪費時間了吧。

高航嘴角再回上鈎,露出個和平時大不一般的笑容,看去頗有幾分詭谲。低頭,目光在那光/裸白皙的身體上細描摹了圈,伸手撫上那瘦削的肩,順勢而下,過鎖骨,來到胸前稍作停留,指腹挑逗摩擦間,耳內如願納入令人滿意的輕吟。。。

知道麽,十年前,我就想這樣愛你!

寬厚的手掌滑過緊實平坦的小腹,猶豫了下,轉個彎,滑過腰際,到那圓翹處輕重不勻的捏揉着,俯下身,“這些年,被多少人摸過?”

手中的身體僵了下,很快恢複平靜,“重要麽?你嫌棄?”

眉心一緊,手上的力道忽然加重,“都給錢?還是都和你那個程大公子一樣,吃白食?”

炫目的白熾光下,那張臉似乎比剛才更失血色。轉頭,未拉嚴的窗簾縫隙裏,又一道電光閃過,滾過頭頂的雷聲攪得人腦子疼。轉回臉,讪然一笑,“養家糊口的人,白送不起。。。唔!”

身上人已經在用行動發洩憤懑。

驚詫過後,承受者泰然接受了現狀,眉間的溝壑迅速被填平,擡了擡腰,修長的雙腿主動勾上那人,攀在他耳邊,“既然拿着你的薪水,我就會在合同期內履行潔身自愛的義務,直到被你掃地出門那一天!”

又一陣悶雷聲從天邊滾來。雨聲漸大。

室內的激情終于散去。赤/裸着上身的人靠在床頭,吞吐間,制造出一個個煙圈,看着它們慢慢擴大、遠離,再消散,眼中竟滿是莫名的興奮。

一根煙罷,轉回頭,那人依舊是剛才的姿勢,趴卧在枕上,露出大半截肩膀,觸上有些涼。将被子替他往上拎了拎,手上移撩開那縷掉落在額前的碎發,出神凝視那半張安谧的睡臉---相較十年前,固然是不可避免的添上了滄桑,然而,細致動人,一如當初!

不由自主低頭,在那張撩人的側臉上輕落一吻,逐而向下,劃過耳根,來到脖頸。。。

“唔。。。”睡夢中(或是半夢半醒)的人應是覺察到了這動靜,含混說了句什麽,卻令身上人一個停頓,神色有些微妙。

坐直身,拿過打火機又點燃根煙,深吸了兩口,拍醒那人,“我要休息了,你走吧。”

“唔。。。嗯?”恍惚中的人似乎還沒完全理解那話的意思,皺眉揉着額角,“走?”

“嗯,我不習慣和別人一起睡,你回去吧。”不容辯駁。

“啊?可是。。。”清醒過來,卻顯然無措:拿起床頭的手表看了看,已是兩點;窗外,電閃雷鳴,大雨滂沱。

“你不走也可以,去外面沙發睡吧。”高總難得體會到別人的難處,發了回善心。

“我。。。還是回去吧。”清醒了兩秒鐘後,那人下床開始穿衣服。

外面窸窣一陣後,傳來盡量放輕的關門聲。

高航倚在床頭默默吐出個煙圈,眉頭緊了松、松了緊:明明知道他委身于自己是因為錢,也知道維持這種關系要面臨的風險,但是,不知道為什麽,就是沒忍住,不但把這顆炸彈留在身邊,今天,還點燃了引線。。。鬼知道這一切都是怎麽發生的!

一把掐滅煙頭,紮進被子裏:睡吧,沒幾個小時就要起來了,這麽大的雨,早高峰的上班路,又将是一場考驗。

新的一天。

晨會一結束,高航就拿着打火機出了會議室。這意味着,他要靜一靜,考慮點什麽,或者休息片刻。

剛回到辦公室點上煙,門就被推開,“一大清早,這麽大瘾?”慢悠悠的男人聲音。

高航不擡眼也知道---業務部總監柯其峰!這個時候敢來打攪他的,整個公司也就那麽一個人。

叼着煙狠狠吸了口,聳肩苦笑,“昨晚睡得有點少,提提神。”不是借口。一手将煙盒推到辦公桌外側,似笑非笑的眼神掃過那人,“同道中人,就別互相擡杠了。”

那人的目光躍過桌面,搖頭,“戒了。”

這倒出乎意料。高航撫着額角吐出個煙圈,“老婆奴?”

柯其峰喉嚨裏蹦出一聲不屑的“切”,大咧咧在桌對面坐下,端起自帶的咖啡喝了口,“修身養性。”

高航猝不及防噴出一口煙,咳嗽起來。

“好了,不開玩笑了,是即将添丁,要給孩子做個榜樣。”說話間,手一揚,那個裝咖啡的空紙杯便以一道漂亮的弧線飛躍辦公桌,不偏不倚掉進對面的垃圾桶。

“這樣啊,”掐滅煙頭,高航露出個一本正經的笑容,“恭喜了,孩子奴。”

揚揚唇收下他的道喜,柯其峰靠回椅背翹起二郎腿,“我說高總,你是不是也該考慮成個家了,鑽石王老五什麽的,聽過就算,別太過沉迷,否則一個不小心過期,鑽石掉光,可就只剩王老五了。”

對這并不高明的玩笑,高總似乎并不欣賞,目光轉去盯着電腦屏幕,“沒其他好說了?”

“有!夏稚的事。”那人抱起雙臂,顯得若有所思。

彈起在鍵盤上的手指微微一頓,又鎮定自若落回回車鍵,“怎麽了?”

“我說高總,你行行好,把他調去行政部或者采購部,要不,給你調來總經辦當助理?總之,不要讓他留在業務部了,這尊大神我供不起。”

“為什麽?當初可是你要招他的,而且他在之前公司的業績相當不錯,勝任現在的職位應該綽綽有餘。”高航依舊盯着電腦屏幕,口氣波瀾不驚。

“這些都沒錯,可是,”柯其峰牙疼般撫着半邊腮幫,“你不許他插手重要項目,他現在的工作,任意一個應屆生就能做,但工資卻是部門中最高的,都快和我這個部門經理平起平坐了,你就不怕我和你翻臉?第二,他這才來多久,就請了多少回假了?現在員工都在猜他是我哪門子親戚!這都是因為工作量小,讓他覺察不到壓力所致!”

“所以?”高總單指叩着桌面。

“要麽加大他的工作量,要麽讓他卷鋪蓋!”

支起一肘托着下巴,那人英挺的眉毛皺了皺,“哎,都跌停兩天了啊。。。”

柯其峰:“。。。”努力忍了忍,還是沒忍住:“你也買股票?”

“不買啊!”高總很莫名。

柯其峰一股悔意油然而生:那個空杯子,是扔早了啊。。。

“但是推薦了個朋友買,”高總面帶憂郁摸着下巴,“都告訴他我的意見不專業了,只是随便聊了聊對股市的看法而已。。。不過也沒關系,反正就一根煙的交情,估計以後也是不會見面了。”

柯其峰的表情忽然有些凝滞,“你推薦了誰買?”

“這個。。。”那人有些茫然,揉了揉太陽穴,“就上周在那個什麽。。。不是你也去了麽?那個高高瘦瘦,戴着副框架眼鏡,說要學習什麽成功之道的。”

“那個,是我---小--舅--子!”柯其峰決定了,以後再要踏進這間辦公室,一定不喝咖啡,改拎酒瓶。

“呃。。。噢,剛才說什麽來着,夏稚!”電光火石間,高總的腦回路終于搭上了,“夏稚啊。。。他才來,需要時間适應,所以當然要從小項目做起;至于請假,他說什麽原因了麽?”

柯其峰摸着鼻翼,“據說他老爸身體不好,我側面了解了下,肝癌晚期。”

“夏南琛?”高航的目光終于從那些高低不平的波浪線上移出來,“出來了?”

柯其峰點頭,面色略凝重,“前年出來的。可惜啊,自由身恢複才沒多久。。。”

“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何況,上千萬呢,他是提前享受了人生,這輩子,不虧!”高總看來并沒什麽悲天憫人的情懷,頓了頓,“不過,介于這種情況,作為子女盡些孝道也是正常,你不是讀過MBA麽?人性化的管理理念要融入到現實工作中!再說你們業務部本來就是業績至上,出勤率沒那麽重要吧?只要他的工作能按時按量完成,其他不必太過計較。”

沉默了下,柯其峰揉了揉那團看去就不怎麽柔順的短發,“高總,我怎麽覺得你這口才,沒去聯合國可惜了呢?你要充當那什麽調停大使,世界早和平了。”

高總倒是難得謙虛,“我說的是實情。”

起身玩轉了一圈椅子,柯其峰伸了個不太誇張的懶腰,“好吧,你是老板,你說怎麽就怎麽。但是,作為你的忠心夥伴和老同學,我還是要提醒你一句,過去的事,不管對錯,都已經不能挽回了,如果是想補償,有很多辦法,”停下,撓了撓脖子,“有句老話叫‘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你有疑慮我理解,但是這樣下去,對誰都沒好處。”

跨出經理室大門,一眼就捕捉到門口剛進來的那個身影,擡腕看了看表,滿面風輕打了聲招呼:“早,夏老師。”

那人腳步一滞,有些難為情,“柯總監,對不起,我。。。”鼻音有些重,嗓子有點啞。

柯其峰擺擺手,“沒關系,病了的話,打個電話請假就好,不用撐着來上班。”反正也沒多少事情要做。

那人垂眸盯着地,“我知道我這些日子缺勤比較嚴重,但您放心,我的工作一定會按時完成,工資我接受公司的調整。”

柯其峰笑笑:“我們業務部的規則,工資獎金從來都是直接挂鈎業績。”

那人沉默了下,擡頭,漆黑的眸子裏閃過一絲不明的意味,“柯總,我覺得,我現在的工作有點少,和我拿的工資也不匹配。。。”

柯其峰捂上一側又開始隐隐作酸的腮幫子:“這個。。。你剛來嘛,先适應段時間,再說最近你家裏事情也比較多,等過一陣穩定下來,我會考慮的。”

馬虎眼順利打過,那人沒有繼續堅持,只讪笑了下,“柯總,還有件事,我現在是您的下屬,你就叫我夏稚吧,否則,容易讓人起誤會。”

眼瞧那個瘦削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處,柯其峰雙手抱起後腦勺,以個舒服點的姿勢靠上後牆:呵,這出戲,看來要唱下去,還真不是容易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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