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循環

深邃的夜色裏,車子飛馳在林蔭小道上。

夏南琛病危了,很突然。

接到醫院電話的時候,夏稚正在大排檔慶功---他跟了兩個多月的項目終于順利拿下,柯其峰的主意,拉着高航一起去,表功只是其一,給他争取今後的機會才是主要。然而一箱啤酒才搬來,醫院的電話就來了---始料未及!前一天還說情況穩定。。。電話裏說要快,否則不保證能見上最後一面!

世事無常,夏稚當然不是第一次體會,但是,每一次,都有新的感悟。這十年,他的人生似乎就是這麽悲喜疊加着過來:當年父親出事不久,他遇到程然,算是在人生最低落的時候得到個精神支柱,可是旋即,就丢掉了第一份工作,當他找到新工作的時候,程然向他提出分手。。。後來,父親出獄,生活逐漸穩定,父親卻忽然被診斷出絕症,為了錢,他換了這份新工作,遇到高航,現在,感□□業終于有了進一步發展,父親卻将離開。。。

人生,就是這種無限的悲喜循環吧,經歷多了,夏稚已經學會了克制和接受,面對眼下的境況,可能相較悲痛,更多的是感慨和愧疚,還有遺憾。。。

車停在醫院門口,垂在身側的手被那只溫暖的大手握住,“我陪你上去。”

夏南琛已經在彌留狀态。

夏稚在耳邊叫了好一陣,才見他吃力掀開眼皮,目光卻游離,已經很難對準焦距,用了十幾秒才停在兒子臉上,嘴輕輕翕張,卻幾乎發不出聲音。夏稚卻很快會意,盡力擠出一絲寬慰的笑容:“爸,你放心,稞稞現在很好,我會照顧好她的。”

老人閉了閉眼,應該是表示放心,睜開時,又是一陣游移,落在他身後,似乎有些詫異。夏稚微一怔,旋即反應過來,笑容自然了幾分:“爸,這是我跟你說過的高總。。。”

“夏叔叔,我叫高航,是夏稚的朋友,你放心,我會照顧他的。”應該是對那人的措辭不太滿意,幹脆親力親為。

遲疑了下,夏稚用力點了點頭:“爸,他很照顧我!”

病人失去神采很久的眼睛裏忽然回光返照般一亮,嘴張了張,依舊沒能發聲,眉心卻是舒朗了。放在身側的手微微一擡,高航會意握住那只微涼的手,用力握了握。那一刻,垂死人的臉上忽然綻出幾絲神采,眼中也似乎重現了焦距,定格在病床前唯一的親人臉上,夏稚心中一震,急忙俯下身,握住父親的另一只手,湊在他耳邊輕語了一句,夏南琛點了點頭,在一臉釋然中,緩緩閉上眼。。。

遵遺囑,夏南琛身後,不辦追悼會,不接受親朋近友悼念,一切走最簡程序。

半個月後,這個身前風光過也淪落過的人,悄無聲息下葬在了城郊墓園---在他相濡以沫幾十年的妻子身邊。

一前一後走在有些泥濘的小道上,許久無話。下了坡,道路并沒有見得開闊,一條蜿蜒的石子小路隔開左右兩片墓區,周遭密密麻麻的墓碑令氣氛莫名壓抑。

“為什麽選這裏?”話音剛落,高航就自覺這問題問得愚蠢無比:現在的城市地價,活人都難有選擇的餘地,何況是死人。回望了眼坡上,想做些彌補,“我的意思是,雖然安靜,高處的視角也不錯,但是,畢竟遠。”

“我媽在世的時候定的,這個地方,那時候的價格還是我們力所能及範圍內,所以,連我爸的一起訂了。”回頭讪笑了下,“也幸虧我媽的這項遠見,否則現在,就憑我的經濟能力,真不知道能買到哪裏去。。。”

“你媽,怎麽走的?”看到墓碑上的日期,有些年頭了,似乎就在他們搬家後不久,憑直覺,不像是因病。

氣氛一下子凝固。高航意識到,自己是提了那壺不開的,一時腦中有些紛亂。半晌,勉強轉過方向,“你真的覺得,不讓夏稞知道這事是正确的麽?不怕她以後恨你?”夏稞,是夏稚的妹妹,親的。

天色陰沉下來,幾分鐘前似乎還在墓園上方徘徊不定的烏雲,此刻忽然聚到了一塊,風過,臉上徒添幾絲濕濕的涼意。

“我媽,在我爸出事後,得了抑郁症。”霏微中,那人頓住腳步,擡頭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眼神空洞。“她變得喜怒無常,沒日沒夜的念叨,忽然毫無緣由的大哭。。。鄰居親友都說她瘋了,不願和我們來往。”

高航的臉色有些白---他真的,不知道是這樣的。當時年少無知,狹隘的報複心理讓他毫無原則的人雲亦雲,選擇感官上最惡毒的說辭去抨擊那個“傷害了他的人”,完全沒想過這種偏激會給別人帶來什麽樣的沖擊。。。

“對不起!”晚到了十年的道歉,雖然沒什麽現實意義,但至少,能讓自己心裏舒坦些。

沉浸在回憶裏的人怔了怔,搖頭:“沒關系。那個時候,所有認識我們的人都是這麽認為的,你只不過是說出了你知道的而已。再說,就算你不說,那些事,遲早也還是會曝光的。。。”

“對不起。。。”高航覺得,如果能給個機會讓他回到十年前,他一定揪住那個偏激狹隘的自己暴打一頓!可惜,人生沒有“如果”,他現在,除了再把這三個字重複一遍,真的不知道還能彌補什麽。

“醫生說我媽的情況不好,建議換個環境,加上,我們的經濟狀況每況愈下,我剛大學畢業,賺不到什麽錢,稞稞還在上學,所以,我決定把在市中心的大房子賣了去遠一點的地方置換間小點的二手房。可是,這樣做的結果并沒有令我媽的病情有所好轉,相反,她更壓抑了,或許是因為朋友越來越少,也或許是不能适應新的環境。。。”頓了頓,垂眸掩藏起眼裏的內容。

高航心裏一沉:有種糟糕的預感,卻不知道,應不應該阻止那人說下去。

夏稚似乎并不了解他的心情,自顧繼續。反而是到了這最沉重的一段,卻轉簡赅:“我媽跳了樓,當場沒用。那天是周末,稞稞在家。。。等我趕回去的時候,我媽已經被殡儀館的車拉走,稞稞坐在地上盯着窗戶看了一夜,怎麽勸也不肯起來,不吃不喝不睡,也不說話。第三天,我把已經神志不清的她送進了醫院,後來,轉去精神科。。。一直到現在,她就在家和醫院之間不斷來回輾轉。”

高航低頭,“那現在。。。”

那人嘆口氣,臉上終于恢複了點表情,悵然的那種:“我上班不能天天守着她,不住院的時候,只能把她交給以前的老保姆照顧。醫生說,她不能受任何刺激,在她面前不能提到我媽,更不能提個‘死’字,否則她會崩潰!所以我爸病重後,我就讓保姆把她帶回鄉下老家照料了,聽保姆說,她在鄉下的狀态好了很多,或許,那種清靜的環境才更有利于她恢複吧。”停頓了下,“不讓她知道,也是我爸的意思,雖然不近情理,但是,是對她最好的保護。”

風夾帶着雨絲迎面而來,揉進眼裏,讓眼角有些酸脹。。。

高航回頭牽起那人,不疾不徐,卻極其堅定向前走去,“下個周末,一起去趟鄉下吧。”

雖然有心理準備,但真的見面的時候,高航還是有些意外:如果不是提前知道,一定不會相信眼前這個白皙清秀、寡言少語的女孩子會有什麽問題,頂多只是覺得她腼腆文靜得過分,一直那麽安安靜靜坐着,眼眸低垂盯着桌面,只有當夏稚問她話的時候,才微微點頭或搖頭,從頭到尾,除了進門時聽她叫過聲“哥”,就再沒出過一句話。

這場面,令高航心裏十足不是滋味:如果苛刻一點,或許他也應該為這結果付一點責任!

這次來,夏稚照例要給夏稞留下接下幾個月的生活費,不過被高航阻止了,理由是:預支了幾個月工資還沒到期,現在拿出來的錢,反正都是從他那透支的,所謂債多不愁,這錢,還是他先墊着,債臺高築了,也就不敢輕易跳槽了!

對這種混亂到搞腦子的邏輯,當着妹妹的面,夏稚除了苦笑默認加接受,似乎也沒有更好的辦法。

倒是保姆唐姨對這事似乎有點困惑,掰着指頭算了算,“小稚啊,你不是上個月剛給過生活費嗎?而且一下給了半年的呢,怎麽這又給?是不是最近工作太忙了。。。”

夏稚一怔,“唐姨,我上個月沒來過!”

唐姨點頭:“你是沒來,但你不是讓一個朋友送來的麽?那叫什麽來着,姓程的,我記得是你的朋友,以前也去過家裏的。。。”

夏稚還在沉吟,高航已經搶先做出反應,把卡塞進老人手裏,“唐姨,那個人已經和阿稚沒關系了,他的錢以後不要拿,夏稞的生活費,我會定期打進這張卡裏!”

這話明顯把不明內情的老人吓了一跳,可能是受以前的經驗影響,焦急的目光轉向夏稚:“小稚,這我真不知道,因為以前見過的,那時你們關系還很好。。。”

“沒事,唐姨。”那人聳聳肩,盡量做出個輕松表情:“就是我和他已經不來往很久了,不想欠這份人情。”

回程。

車子在高速上一路飛馳。收音機裏的說笑逗鬧聲有效驅散了些旅程的單調。

天氣不錯,夕陽裏,窗外的景致頗撩人。

“晚上想吃什麽?”看了看前方的路牌,“時間還早,回去還趕得及去趟菜場。”

短暫的沉默。

“他對你家裏的情況很清楚啊!”當然知道這不是他的錯,但終歸就是不痛快。

“嗯,”夏稚不想掩藏,再說也沒什麽值得掩藏,“我媽的事,還有稞稞生病,都發生在我們交往期間。不過後來沒了聯系,我的近況,應該是他從我身邊朋友那裏打聽到的。”

“從夏稞身上下手,倒是用心良苦!不過我很好奇,這條路也被堵死之後,他又會另辟出什麽蹊徑。”這絕對是個不容小觑的對手。

夏稚一手支在車門習慣性撐起頭:“我明天去把錢還給他,會跟他說清楚的。”

“上次說的還不夠清楚麽?”再去送羊入虎口?當然不行!想了想,“這事你別管了,我來解決!”盡顯獨/裁風範。

夏稚覺得一邊太陽穴猛跳了下,似乎隐隐聞到股火藥味。別過頭去,盡量放輕語調:“這事你出面不合适。現在的情況,鬧出不愉快對誰都不好。”簡單兩句話,準确無誤擊中那人的要害:不管怎麽樣,至少是眼下,沒人會希望這種事情被曝光到臺面上。

高航還在斟酌。

“這樣吧,你和我一起去,但是沒必要的情況下不要露面,可以麽?”退一步。

沒有回答,就是默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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