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事故

好不容易協商出了兩人都能接受的處理辦法,可惜還沒來得及付諸實施,計劃就被打亂了:難得準時下班一回,走出公司的時候,那個不請自來的人已經等在門口。

來者不善!高航皺眉,這樣的會面場景,真稱不上理想,下班時間,周圍進進出出的都是熟人下屬,這是有意限制他的“發揮”?

這,還真不怪高總多心,因為按照約定,這個會面應該推遲一個小時候,地點是幾公裏外的某咖啡館。現在這個人不聲不響私自毀約,突然來襲大本營,要說不是別有用心,恐怕但凡個了解內情的人都不會信。

接過夏稚那個“不要沖動”的眼神,高航的腳步自覺頓了頓,保持在和他兩三步之間的距離。

夏稚迎上和來人低聲說了兩句,那人擡頭望着高航,嘴角頗有意味的翹了翹,滿滿的挑釁。

眼瞧兩人并肩走向電梯,高航緊跟上,心裏的屈辱感和壓抑感不斷蹿升,似乎随時會爆棚。偏是這個時候,大庭廣衆下,那人一個伸手,看去及其自然搭上了夏稚的腰!

這就,壓死駱駝了!

沖上去擰住那只十年前就這麽耀武揚威令他深惡痛絕的手,用力甩開。猝不及防的人瞬間沒站穩,往後退了兩大步,有些狼狽。

周圍人紛紛側目,應該是對這一場毫無預兆的莫名争鬥充滿困惑。

回過神來的人臉上竟露一絲匪夷笑容:“高總,下班時間,員工的私事你好像管不着吧?”

擡起一半的手被夏稚緊緊壓住,“這裏是公司!”一句話,讓高航沖到頭頂的火氣稍微緩和下,平定幾秒,一字一頓:“這件事,上次已經說得很清楚了,沒有必要再強調!”

“我想聽他說!”程然一臉不屑,擡起下巴盯着夏稚:“阿稚,我想和你單獨聊。”

“不可能!”高航回的斬釘截鐵。

程然莫測冷笑:“你不能代表他!再說,如果你對你自己說過的話那麽肯定,又何必擔心一次小小的私聊?除非是你。。。”

“別說了。”中間的當事人終于不能再聽任局勢發展,上前兩步給那人遞上件東西,仔細看是張銀/行/卡,“錢沒少。謝謝你的關心,但是以後真不必了,我可以料理好自己的生活。還有,”看了眼周圍,聲音低下:“我們十年前就結束了,你不必再。。。”

“不行!”程然瞬間暴怒,兩手狠狠拿住那人的肩,“阿稚,你究竟吃了什麽迷魂藥,這個人當初可是你的學生,你怎麽能。。。”停了下,滿懷憎惡的目光掃過幾步開外的人,“他允諾過你什麽?我都能給你!他不能給的,我也能給你!”

“夠了!”高航已經忍無可忍,這麽明目張膽的策反,實在目中無人過分了!正要沖上去,忽然被肩上一股橫空出世的力道阻止。回頭,入目一張鋪着高深笑意的臉---柯其峰!

“高總,下班了,去喝一杯?”低下頭标準的交頭接耳:“下班了,又是人家的私事,你這老板圍觀不合适!”

顯然沒弄清形勢!不過,這也讓高航懸起的心落下幾寸:至少現在,他還沒做好和整個公司分享真相的準備。

“高總,對不起,這事以後不會再發生了。”夏稚很了解老板的心意。

“走吧。”柯其峰沖對面遞出個“沒事,一切有我”的眼色,一面拉着陷入沉默的人走向電梯。

程然出其配合攬着夏稚閃到一邊,知趣讓路,看去真像一對關系穩定、不過偶爾鬧些小別扭的情侶。

電梯門關上之前,高航似乎有了一瞬間的動搖,往前跨出一步,卻被兩個俏麗身影逼了回來:快步跑進電梯的兩個女孩子似乎在對外面擠眉弄眼。腦中某根弦震了下,高航的動作随之停滞,腦中只有那一張張嘲笑和諷刺的臉,在幾秒鐘時間裏,一點點卸掉了他殘餘的勇氣。

電梯門緩緩關上,向外的最後一瞥,高航似乎覺得,夏稚的臉上,隐隐透着些失意。。。

原地。

低頭額角蹭了蹭那人的側臉,程然露出個窺破真相的得意笑容:“他有顧忌,你們的關系,不可能長久。”

夏稚默默甩開他:“不要用你的經驗之談去揣摩別人。”

這一晚,有點難捱。

跨進家門的時候,牆上的挂鐘剛指向九點。高航苦笑了下---沒辦法,那種嘈雜的地方實在坐不下去,加上身邊還有個化身婚介所業務員的柯其峰,那環境,能逼死人!但是,家裏也不見得好到哪去,擡頭環視了下空落落的房間---什麽時候開始,在這間屋子裏看不到那人,就覺得不習慣了?

滿懷沮喪的窩進沙發,拿起手機,依舊只有半小時前那條信息:馬上回來!馬上!這都幾十個馬上了?!扔掉手機,仰躺下去,十足憂郁,又帶點不安,想着那人剛才的眼神,就覺心虛:他會怎麽想呢?不滿?失望?但不曝光這事不是早就有的默契麽?再說這本來就應該由他自己解決。。。但是那時候,臨終脫逃終究像個懦夫!肯定會讓那個用心險惡的對手在背後各種冷嘲熱諷。。。

越想越心煩,拿起手機剛翻到通訊錄,門外也剛巧響起鑰匙開門的聲音,愣了半秒,一個翻身坐起,拿起遙控打開電視,做出一副全神貫注的樣子。

那人輕輕帶上門,像是怕打擾到正在看電視的人。換鞋的功夫聽了聽那動靜,嗯,廣告也能看得那麽入神?還是什麽。。。“不側漏”??

“對不起,回來晚了。”看來,還是有必要道個歉。

沒有回答。夏稚走進洗手間洗了洗手,回來拿起個蘋果削着:“明天早上想吃什麽?”

吃個屁!明明知道自己介意什麽,偏繞着不提,真不是心裏有鬼?高航覺得,和這個人處了這幾個月,自己的城府好像越來越淺,倒是那人把這心理戰玩得得心應手!但是,他真的是忍不下去。

“這麽晚,去哪裏了?”

“在公司樓下的簡餐廳吃了頓飯,”一邊眉心微蹙,說話容易分神,果皮險些在這裏斷了,“把該說的都說了。”

“他接受?”沒那麽簡單吧?

那人一臉專注,削完一圈,暫停下,“會接受的,遲或早而已。他只是暫時固執,但基本的理智還是有的,知道什麽時候該堅持,什麽時候該放棄。”說完,低頭繼續手上的動作。

總覺得這話哪裏讓人不舒服。沉吟片刻,“你對他倒是不乏肯定!如果。。。”一手上去不自在般搔了搔下巴:“他早兩年來找你,你還會這麽果斷的拒絕?”

靜默。耳邊只有刀鋒嵌入果肉的沙沙聲。看那人的神色似乎已經入迷,像處理件藝術品般精雕細刻,至少當下是沒有什麽能将他從其中拉出來。

大約十來秒後,刀子終于停下,夏稚對着手裏的“藝術品”看了半天,确定沒有哪裏出現大失誤,才釋然般長長出了一口氣,“每個人都多多少少有值得肯定之處,但肯定不等于接受!我和他,沒可能了。”

“為什麽?”有理有據才令人信服。

“我和他在一些方面分歧太大,無法彌合。”放下刀子,把還連着果皮的蘋果遞給身邊人。“也可以叫,三觀不合吧。”

“哦,舉個。。。”“例子”還沒出口,側頭視線正入那人開得偏大的領口,脖根處一小塊觸目的青紫,似乎還有往下延伸的趨勢!還有,襯衫上端兩個扣子都崩掉了,所以,領口才豁那麽大。

報複!第一感覺,高航認為這是對他置身事外的報複。

短時的寂靜,那人在他的目光裏感覺到了什麽,低頭看向自己胸前,愣了愣:竟弄成這樣!當時沒感覺,現在才開始覺得肩膀一塊隐隐作痛。回想了下:“應該是在車上被他拉扯的。”

高航沒回話,伸過手去把他已豁得很開的衣領又向外拉了拉,露出鎖骨上的青紫。

擡手摸上:痛!夏稚眉心輕鎖:“他有點沖動,剎車踩滑,追尾上了前車。這應該是被安全帶帶出來的。”一邊撩起衣服下擺,果然傷痕是從右肩延伸下去,一直到左肋,濃淡不勻的紅紫綴在偏白的皮膚上,頗有幾分驚心!

胸口猛一跳,一手不自禁探過去,剛觸上微涼的皮膚,耳邊就傳來一聲顯然壓抑的輕哼。條件反射般縮手,回身拿起扔在沙發一角的外套:“走!”

還坐着的人一臉莫名。

“去醫院!”

“。。。不用。”夏稚回味過來,一把拉住他,“有事的話我也不可能這麽走回來,就是有點淤血,過兩天就好。”看他還是猶豫,又加句:“這個時候醫院都沒有門診了,急診要拍片什麽的都很麻煩,再說這種情況最多也就肋骨有點傷,明天如果有症狀去拍個片子就行,今天太晚別費那神了。”又側頭一笑:“放心,我會對我自己負責的!我還有稞稞要養呢,沒那麽容易死。”

應該是最後一句話起了作用,高航的神情松弛下,考慮幾分鐘,“明天上午給你半天假,自己去醫院檢查。”

聖旨已下,夏稚當然除了接受別無他選。

插曲結束,高總才又想起秋後算賬。就算這傷是場小車禍造成的,但,前提是,“飯都吃過了,為什麽還要上他的車?”

顯然對這場突襲沒什麽心理準備,放松狀态下的人腦子裏某根神經又猝然一繃,想了幾秒,“在公司樓下拉拉扯扯影響不好。。。”

“所以現在他是抓到你的弱點了?以後只要他強硬你就屈從?”咄咄逼人,倒似乎忘了這并不是他一個人的弱點。

夏稚閉了閉眼,顯然無奈,出口語氣卻堅定:“不會!我已經跟他說清楚了,他也已經認識到我們之間沒有可能。”

高航冷哼:“你信?就憑他今天的舉動,你能相信這樣一個幾乎失去理智的人能認清什麽現狀?”煩躁的捶着沙發,“如果再有下次呢?他再到公司門口來糾纏你,你還是跟他走?”

夏稚苦笑着揉上眉心,“我和他就到這裏了,以後不會再有交集。”說過這話,就轉過眸去盯着電視屏幕,不再出聲。有些事,多解釋反而像狡辯,不如讓他自己冷靜下來去理解判斷。

氣氛又一次凝固,偌大的客廳裏只有電視機裏的笑鬧聲還在勉強維持着人氣。“叮咚”一聲,冷不丁讓正沉默的兩人都驀然一跳,門鈴?這時候。。。

拉開門,對上外面那張一臉痞相的臉,高航心重重一跳,一股悔意偶然而生:竟然沒想到透過貓眼先看一下!下意識橫跨一步擋住門:“你怎麽來了?”

柯其峰看這動作顯然有點莫名:“不歡迎?”又露出那張打趣臉:“堂堂高總難道金屋藏嬌了?”一面裝模作樣踮起腳向裏張往了下,“單身嘛,難免的,放心,我不會說出去。”

高航耳根一紅,語氣有點急促,“有什麽事麽?”

對受到的這番冷遇柯其峰雖然打心眼裏不解,但還是暫且忍了,指了指腳下:“你要的紅酒,剛剛放車裏忘拿了,看時間還早就給你送過來。”

“哦”,高航低頭看了看地上的木箱,腦子裏一邊快速轉動着,想盡快出個主意把這人打發走。偏偏這個時候,身後響起了他最不願聽到的動靜。

“怎麽了?”開個門開這麽久,裏邊的人納悶着就出來了。

柯其峰一擡眼,嘴巴裏頓時像塞進了個鹌鹑蛋。

屋子裏的空氣凝住了,三人站在各自的地方保持着那一瞬間的姿勢。

到底,最先反應過來的還是高航:轉了一張淡定臉,搬起地上的紅酒箱篤悠悠轉身,“進來吧。”好像剛才那幾十秒的傻愣沒他的份一樣。

柯其峰暈乎乎跟進來,目光撞上還呆愣愣立在那裏的人,撓了撓頭,打了聲算不上自然的招呼。

“路上遇到他們的車追尾,帶了他一程,本來要去醫院,但太晚了,剛好又在這附近,就先帶他回來處理下。”從儲藏室出來,高航給出了這樣個聽去沒什麽毛病的解釋。

一言驚醒夢中人!

“哦,對!”慢了一拍,但夏稚還是盡可能快的找到契合點,“高總,我剛看了下,就是被安全帶帶了下有點淤傷,沒什麽大問題,不用去醫院了。”一面不經意般撩開衣領露出那道顯而易見是被拉傷的淤痕。

柯其峰皺皺眉:“看去有點嚴重。”

夏稚沉吟了下,“那,我明天上午去拍個片吧,以防骨頭有什麽問題。”

柯其峰點頭:“去吧,身體最重要!”

夏稚回頭拿上外套和包:“那我明天就要晚來一陣了,不好意思,柯總。”轉身對一邊的高航禮貌性點頭:“麻煩你了,高總,沒什麽事我就先走了,你們聊。”

柯其峰想了想:“你住哪,我帶你一程。”

夏稚謝絕:“我住得比較遠,不方便。”看了看表,“不過這時間還有地鐵,到家也就個把小時,不麻煩你了。”

看着那人的身影消失在門外,高航努力壓下一肚子情緒,擡出張淡定臉:“啤酒?還是可樂?”

柯其峰摸着下巴,思路明顯偏離,“我怎麽覺得,他的那個。。。朋友,有點一言難盡呢?”轉過臉:“剛剛忘問了,那個人,你熟悉?”

高航已走進廚房,出來的時候,一手啤酒,一手可樂。把可樂遞給那人,聳聳肩:“十年前就認識,因為一場小小的交通事故,我的責任。”

柯其峰拉開易拉罐,一邊露出個恍然的笑容:“難怪不對味!不過都十年了,還對一場小事故念念不忘,可見這人心胸真不寬。”嘆了口氣,從容窩進沙發裏,“所以夏稚沒打算和他繼續?”顯而易見。不過,話說回來,這事,還是有點蹊跷。。。

高航撇嘴:“員工的私事,不用你這上司替他多想吧?”想多了容易接近真相,而真相,暫時還不宜曝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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