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惡有惡報

翌宗的暴室建在最西北角處,據說是祖皇帝為了關押和當時宰相朱成文有所株連的人才專門設立的,活着出去的人十不到一,就算是活着出去的人,要麽缺手斷腳,要麽瘋瘋癫癫。

據說,這裏大白天也凄清可怖…

據說,這裏冤魂厲鬼缭繞,向人索命…

據說,這裏可以一夜使人瘋癫…

尤歆被押送到這裏已經五天了,從開始的哭鬧到瘋癫,再到麻木,原來只需要五天的時間她靜靜地呆坐在那裏,看着一方僅有頭顱大小的鐵窗,從哪裏透露出的一線微光,她判斷出已經到了正午,因為在別的時候,陽光是照不進來的。

由于這裏太過靜谧,她甚至出現了各種各樣奇怪的幻聽,她開始聽到時還歇斯底裏的扯着自己的頭發大哭,拍打着牢門,哀求獄卒們放自己出去,現在已經卻麻木了,甚至有時還會和耳裏的聲音對話幾句。

來往送飯的獄卒對這等場景見怪不怪,最多只是留着口水用眼神在尤歆嬌嬈的身段和妩媚的臉龐上狠狠地刮幾下,每當這個時候,尤歆總是不由自主的縮縮脖子,努力把自己蜷縮成一團。

兩個獄卒坐在桌邊,眼睛不斷地向尤歆那裏瞄,其中一個咋舌道:“這女人這麽好的身材相貌,竟然也關到這裏來了,殿主倒真下得去狠手。”

另一個年長些的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才道:“咱們殿主什麽樣的人你又不是不清楚,這女人心腸歹毒,早該關起來了,更何況她害得還是殿主最上心的人。”頓了頓,他又壓低聲音笑道:“不過這回你可說錯了,咱們殿主才查出原委來,還沒來得及抓人,這女人啊,就被人綁了送上門來。”

頭先那個獄卒道:“誰啊?這般厲害?”

後面那個獄卒壓低聲音道:“是柳西令親自綁的人送上門來的。”

頭先那個獄卒道:“我的乖乖,那可是她親爹啊!”

答話的獄卒不以為然道:“親爹又如何?若不是心狠手辣,也爬不到這麽高的位置了。”

頭先那個還想說些什麽,卻被用力撞了一下,只聽‘嘎吱’一聲,暴室那道經久不開,長滿了斑駁銅鏽的大門一下子開了…

尤歆滿懷希望的趴在門邊向上看,到現在,她依然不信自己被抛棄了,就像當初,她給自己馬上要出嫁的庶出姐姐下了面瘡,讓她毀了容,爹爹也不過罰了她幾個月的禁足,抄了幾篇《列女傳》,到了後來不也沒事嗎?

随着大門打開,一個修長的身影走了進來,尤歆以為是北太沅,連忙整理了一下自己淩亂的衣裳和頭發,一雙美目溢滿了淚水,輕輕蹙起眉間,哀婉地道:“殿主…”

可走進來的卻不是北太沅,而是宮懷羊,他冷冷道:“把尤歆給我拖出來。”幾個獄卒應聲而動,把尤歆硬是從牢裏拽了出來,順便還狠狠地吃了幾下豆腐。

尤歆尖聲道:“為什麽是你!為什麽!我要見殿主!”

宮懷羊不悅地皺起眉毛,這女人以為自己是誰,殿主是她相見就能見的嗎?其實本來按照北太沅的意思,派一個黑袍人傳令就夠了,還是宮懷羊想到柳西令那裏的關系,反正他自己下午正好無事,決定還是親自來跑一趟。

他聲音依舊冰冷,吩咐道:“殿主有令,把尤歆罰入礦山,終身不得出礦山,不得與人來往。”

尤歆先是微怔,然後聲音又拔高了幾度:“不!!!”她爬到宮懷羊腳邊,想要扯住他的袍袂。

礦山那是什麽地方?!那裏是關押逃奴的地方,聽說去了的人都要在身上烙下奴印,每日從早搬到晚,動辄還要挨上一頓好打,更可怕的是,那裏管事的一到晚上,便會強行拉稍微有姿色的女子去奸|污。

宮懷羊後退了幾步,避開了她的手。

尤歆此時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絕對不能被送去礦山!她心中驚恐至極,上前膝行了幾步,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她的襟口散開打扮,淺淺露出一條溝壑,神情楚楚可憐,滿目哀求的看着宮懷羊,一手捂住自己雪瑩瑩的胸口,眉目間含着說不出的…誘|惑。

宮懷羊不是血氣方剛的毛頭小子,一看她這樣就知道她想幹什麽,雖說他對女人不至于像北太沅那般辣手,但也不是什麽憐香惜玉之人,更何況他喜歡的是堅貞自愛的女子,對于尤歆這樣的才看不上眼,因此有些嫌惡的別開了頭,冷淡地吩咐道:“你們還不動手?”

幾個看得鼻血幾乎要流下來的獄卒這才回過神,連忙把她拖出去了。

整個靜谧的暴室裏,只有尤歆的慘叫聲越來越高,也越來越遠…

……

雪姬心中惴惴地捧着一杯清茶,看着從窗紗中透出的一縷日光,打得室內有些斑駁,一格一格的影子随着日照而不斷交錯變動——如同她現在的心情。

她知道尤歆前幾日被帶入了暴室,但思前想後了一陣,覺得此事應當牽連不到自己頭上,但還是難免讓她心中不安。

雪姬暗暗思忖,莫不是尤歆把自己交代了出來,可她轉念一想,就算是尤歆說了事情,她也大可推脫掉,說是尤歆胡亂攀誣。這般想着,她心中定了不少。

一個丫鬟捧了盒胭脂走了進來,輕聲道:“大人,這是殿主派人送來的胭脂,說是要贈與你。”

雪姬一愣,下意識地低頭看那胭脂,覺得顏色澄淨明快,還有着淡淡幽香,确實是佳品。她一愣之後,心中立刻歡喜起來,北太沅這些年對她的官位爵位封上都是不少,卻沒有單獨給她送過什麽,更何況是胭脂這等暧昧的物件了。

難道他終于明白自己的心意,知道自己才是這世上最值得他托付中饋的人了嗎?

雪姬想到這幾年的算計籌謀和艱辛不易,眼眶一熱,幾乎要流下淚來,不過她為了不在小丫鬟面前失禮,還是硬忍住了,揮手打發小丫鬟下去。

她用簪子挑出一點來,輕輕地在手掌上勻開,胭脂顏色勻稱,打在人頰上,自帶了一股香甜,雪姬對着鏡子左右照了照,覺得鏡中的女子比平時更增了三分麗色,她心裏一喜,擡手招小丫鬟給自己梳了個繁複的發式,又套上了平日不怎麽穿得裙裝,滿心歡喜的想去見北太沅。

今日她到翌宗,果然沒有受到阻攔,十分順利地見到了站在院子裏的北太沅。北太沅難得的穿了一身白衣,白衣如雪,黑發如墨,陽光輕盈地在他的俊臉上勾勒出一個輪廓。

雪姬心髒微微快跳了幾分,依稀又看到了許多年前那個眉目如畫,光彩絕代的少年。

北太沅用餘光看到她來,微微側了側頭,卻沒有轉身,淡淡道:“你來了。”

雪姬心尖一顫,柔聲道:“我來了。”

北太沅微微理了理袍袂道:“幾年前,你害死了那女人和她的孩子;去年,你又命人假扮歹人,挾持了燕遲令家的庶出女,這些年,你手裏斷斷續續也出了幾樁人命案子,那些人大都是自己作死,我也懶得追究,可是…”他轉過身,淡淡道:“這樣是否讓你以為,你做什麽都會饒了你?”

雪姬額頭沁出喊來,勉強笑道:“殿主…在說什麽呢?”

北太沅見她不承認,也不繼續,只是道:“你這些年來素有功勳,但該給你的地位尊榮我都給你了,說到底,翌宗并不欠你什麽,還是你以為,你有了這些功勞,便可以挾恩邀寵?”

北太沅其實還是很欣賞雪姬的心狠手辣,足智多謀的,這等人便如同一直利劍,用好了才能鋒利無匹,可惜,當主人手中的劍的劍鋒不再對外時,那麽它的鋒利也毫無意義了。

北太沅繼續道:“你是個人才,可這天下從來不缺人才,柳東令一職,也差不多該換人了。至于你…便去燕接州吧。”燕接州和東夷相接,民風剽悍,氣候苦寒,連年征戰不斷,也算是間接流放了。

雪姬的汗水和淚水一齊流了下來,劃過臉頰時,一陣火辣辣的疼痛,她恨聲道:“這許多年,殿主當是知曉我的心意的,難道就真的連一絲憐惜之情也無嗎?論武功才智,我哪裏比不上她?!倫身份地位,她又算什麽?!”

北太沅靜靜地看了雪姬一眼,為什麽他的話已經說到絕地了,雪姬還是要糾纏不休?他看着雪姬陰狠到微微扭曲的面龐,突然想到了自己的父皇來,那個昏聩無能,貪歡好色,最終死于女人手裏的男人。

他那時就想,若他以後孤獨終老也就罷了,如果天賜緣分,讓他找着一個能夠白頭偕老的人,他一定好好護着那人,把最好的都給她,不要東花西草的惹她傷心,讓她平安順遂,直到終老。

可那個人,不是雪姬,也永遠不可能是雪姬。雪姬就如同一個無底洞,沒得到的就會不擇手段的得到,得到了就想要更多,永遠也不知足。

雪姬看他久久不語,微微踉跄了幾步,聲音微微擡高,不甘心地道:“既然殿主對我無意,為什麽要送我這盒胭脂?!

北太沅淡淡道:“不是我送你的。”是被害死庶出女兒的燕遲令假借他的名義送的,不過此事卻是他默許的,不然燕遲令哪裏有那個膽子?

雪姬心裏陡然生出一股不好的預感來,她摸了摸自己的臉,卻只摸到一些滑膩的黃色汁液,一種極痛的感覺從臉上深入肺腑,痛的她幾乎想要嘶喊。

北太沅看着她臉上先是起了一大片的紅,然後就是出了密密麻麻的小疹,微微點了點頭:“你害了他女兒性命,他毀了你的容貌,也算是公平。”

他轉過身,提步走向屋裏,慢慢道:“你可以走了,動靜小點,莫要吵了她休息。”

雪姬一下子癱倒在地上,猛地發出一聲歇斯底裏的尖叫…

裏屋的紅疹已經好了不少的海岱一下子驚醒了,轉身問立在床邊北太沅道:“什麽聲音?”

北太沅輕輕拍了拍她的背:“什麽都沒有,是你做噩夢了。”

她剛才做噩夢了嗎?海岱含含糊糊地想了想,又翻身繼續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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