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姻緣

我在回客棧的路上,心情糟糕透頂,幹娘的事情像是一塊石頭,一直壓在心上。

黎明我踏進一指高的門檻時,天還不大亮,書生口中一面念着書上文章,一面拿着笤帚有模有樣地打掃着。待轉身,正好與我四目相對。

“掌櫃的早,可吃過了?”

“不曾。”我看着書生,想起了斷橋的事。

書生見我望着他十分嚴肅的樣子,忙問我:“掌櫃的,我臉上可是有甚麽髒東西?”

看着書生略顯無辜的模樣,我心中的憂郁都慢慢升騰成火氣了。

“你臉上倒不髒,就不知心裏是否跟臉一般幹淨。”

書生好似知道我是為了什麽事情而嗔怪他,倒也不惱,反而撇開話題:“正好我也沒吃,我這就給掌櫃的做吃的去。”

看他扔下笤帚要往廚房走,我截住他的去路:“心虛了?”

“……”

“你說你要趕考,卻也氣定神閑地在我這住了好些日子,如今已過去一月有餘,積雪已經開始消融,你卻未有做要走的打算,況且我見你平常所讀文章,與科舉要求的多有出入,你到我這裏投宿,到底是何居心?”

見他不回答,我氣不打一處來,使盡力氣掐住他的手腕,直擰得書生連吸涼氣。他若再不言語,腕骨可就要斷了。

書生聽罷我一席咄咄逼人的話,又被我如此擰着,忙道:“掌櫃的莫要生氣,我這也是有難言之隐,才多做隐瞞,你且先放手,聽我解釋一番。”

我松開手,書生摸着吃痛的手腕,才開始将事情如實說出。

原來書生并不是為了趕考,而是為了逃婚,才不遠千裏出走。誰料想一路遠走,身上盤纏用光,正走投無路時,到了我這,見我比較好說話,便起了暫住的想法,正好橋斷了,他就尋了個借口。

我又問他姓名籍貫,他說他姓白名春禮,是安陽人士,家族正是當今位列第二的富商安陽白家,商賈再有錢,也抵不過一個芝麻官,因此白家為了家族榮耀,就逼着自己無意科舉的二兒子白春禮與安陽縣令的千金聯姻。此所謂官貪錢,民貪勢,各取所需。

見他答得有模有樣,我不禁半信半疑,安陽白家富甲一方我是知道的,就是家中都有何人我并不清楚,待交貨日子到了我再向客人們打探一番。

書生說完一番話,一副龇牙咧嘴的模樣,我才意識到剛才貌似下手太重,低頭瞧他的手腕,早已是一片青紫,暗罵自己實在魯莽,不過心情不好,就将自己的怒火全撒到他身上去了。

我領他去卧房,為他上藥,他卻一直在我耳邊喋喋不休:“安陽真是個好地方呢,四季如春的,後來我見過許多地方的美景,卻覺得沒一個地方比得上安陽,可是掌櫃的,說來奇怪,你這客棧說起來并不富麗堂皇,甚至可以說是寒酸,何故我來到這,就不想走了 ?”

我正給他綁繃帶,聽到他這話,倏然臉便紅了。我知道他這是挖了坑等着我往裏面跳呢,就只能打哈哈,指望他識趣點。

“莫不是你在我這洗盤子洗上瘾,被我這客棧的閑适日子絆住了?”

他沉默一會兒,仿似鼓起勇氣,還咽了口口水,才湊在我耳邊低聲說:“我……我許是……被這客棧的人絆住了。”

我早有預感他要說這類話,腦子裏盤旋着那夜我做的風流夢,面對着真人,心中一時五味雜陳。我自然也知道幹淨的書生的好,他純粹,是我最缺少卻也最渴望的。相處一月有餘,他溫潤卻不溫吞的性子,加之柔弱外表下沉穩的行事之風,總令人覺得分外心安。然而心中卻總少不了忌憚,我生前受盡折磨,對任何人都少不了幾分猜忌,加上幹娘的事情擺在眼前是個血淋淋的教訓,我現今除了拒絕,沒有別的希冀。

我們之間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一時間空氣中沉寂得只剩外邊呼呼的風聲。我極快地擡頭瞥了他一眼,那眼睛裏燃燒着我曾經也燃燒過的火焰,我透過那眼睛,看到我自己,仿佛放置了千年的古董,鏽跡斑斑,死灰一層。

我沉默地放開了他的手,暗罵自己不該接他的話。他見我不回答也猜到答案十之八九是拒絕,仍然在背後叫了一聲:“掌櫃的?”

眼神中還隐隐帶着期盼。

“莫多想,先睡下吧,我這裏暫且留你住宿。”

他還想說些什麽,我将他趕出了房門。

門外影子踟蹰了很久,屋內燈熄了,卻是一夜無眠。

翌日晨起,一切恢複如常,書生也再沒說過什麽越矩的話,只是我們之間的氣氛總不免變得有些奇怪。

“喂……白……白春禮。”

“嗯?”

“你把長廊灑掃灑掃。”

“好。”

類似這樣的對話,發生了好多次,他的話變得少了,總是盡可能回避着兩個人的接觸。

我心中一面暗自嘲諷他不過被我駁了回面子,就放棄,一面感到空落落的,就好像有什麽東西被我錯過,第二次重來的機會都沒有。

白春禮在我這裏住了又一個月。

黎明即起,我剛推開窗牖,店門口就響起了敲門聲。

白春禮很快把門打開了,站在門口的,俨然是個人類的小姑娘,肌膚白潤,相貌出彩,看起來是個不錯的制皮材料。

正奇怪這怎麽有好皮囊親自送上門來,門口卻突然炸開了鍋:“好你個白春禮,你個背信棄義的負心漢,你這一悔婚,本小姐徹底嫁不出去了!”

一邊陪同的丫鬟侍衛也齊聲:“就是就是!負心漢!”

好一個潑辣的縣令千金,這客棧如此偏僻,竟然也能找上門來。一個黃花大閨女尚未出嫁,跑到這距安陽這麽遠的地方來,不得不說縣令對她是多麽溺愛,這中間也不知道花了多少人力財力幫忙搜尋,其中怕是少不了白家的功勞。

我只略注意門口的動靜,便自顧自地洗漱去了。洗漱完坐在正廳吃着白春禮做的冬筍臘肉粥,順帶喝幾口岩茶。耳朵又不受控制搜尋着門口的聲音。二人糾纏良久,哪知那姑娘拎着一大袋行李走了進來,她将包袱堆在我吃飯的桌子上,我不悅地皺皺眉:“客官這是要住店?”

“是,本姑娘聽說他在你這兒做雜役,他不跟我回安陽,我就住在這,省的他跑了。”說着手就指向白春禮,白春禮一副犬崽模樣,眼淚汪汪的看向我。

許是這一月受他冷落教我惱火,我起了看他好戲的心思:“這簡單,小店有錢便可住宿。”

“錢本姑娘有的是,掌櫃的只管安排間上房給我。”

言罷只見白春禮的臉上霎時一陣白,霎時一陣青。我笑了笑,安排好住店事宜後,便轉身進了內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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