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春意

白春禮雖刻意與我拉開距離,卻舍不得一走了之,死乞白賴在我這住到了開春,那縣令的千金孫岫雲,并上一衆随從們,自然也是留在此地。

眼瞧着囤糧都要被一幹人等吃光,才等來冰消雪融一遭,萬物暗自蓄力迎接新生。

天轉暖和的第一日,孫岫雲便同仆從們上街置辦吃食與日常用具等等。我則坐在櫃臺前對賬,手裏的算盤打的噼裏啪啦,有明着給白春禮等算的,也有人皮生意的暗賬。正煩惱白春禮在此地久駐散了我許多生意,他的聲音溫溫吞吞地傳來,我乜眼看他縮在桌子一隅,嘴裏念的是:千門萬戶瞳瞳日,總把新桃換舊符……

見我望向他,他笑得溫潤。

我的客棧大大小小節日都過,唯獨不過年初一。

承景帝在位,正要到萬兆年,年前我被參了折子,收押入獄。

鐘崖處處針對我,他扳倒我,聖上交給他處理我溫家一案。

年初一,舉國歡慶之際。我在牢中已經待了數日,大牢很是陰冷潮濕,窗外的雪偶有飄進來,在地上積了薄薄一層,幾日都不消融。

牢房雖然地處偏僻又有重兵把守,但還是能遠遠地聽見鞭炮聲,祝福聲。甚至連監管牢房的牢頭,脾氣都比平日好,還在各牢房前放了一碗酒。我伸手捧起酒碗,一口口抿着,這是個驅寒的好物什,不管怎麽說,我得留條命再與家人見一面。

牢房盡頭傳來開門的聲音。

冷風呼嘯着灌了進來,門口的聲音越發嘈雜。傳來牢頭一貫的驅趕聲:“去去去,一個個比驢還慢,快點走!”

“大哥!”

一聲疾呼,那是我胞妹知辛的聲音。

我愣了愣,手裏一個不穩,酒碗滾落到地上,磕碎了碗邊,酒撒了一地。

逆光的方向,看不真切東西,似乎是人影兒想沖到我這頭來,卻被牢頭扯住了鎖鏈。

“知辛,莫怕,很快我們就能出去了。”我安慰道。

“左兒,為娘信你!”

“娘,會沒事的。”

“左兒,娘信你不是佞臣。”在娘的心中,清譽比性命更重要。

——可惜到如今,溫知左此人,都仍然是禍國殃民的佞臣。

他們由牢頭牽引着走向我的牢房。胞弟溫傲,以及我父母雙親,甚至我府上的侍從,寒冬臘月,一個個都只穿着單薄的囚服,有些與我關押在一起,有些則關押在臨近的牢房中。他們看着我的眼神,有不安的,有憤怒的,有憎惡的,不一而同。我在官場中浮沉多年,自然知道這一次大勢已去,我們不過是是帝王權術的踏腳石,終究要為了皇權,丢掉性命。不管是甚麽目的,君要臣死,我等性命就如同草芥了。

除我被鐘崖折磨得不人不鬼,其餘老老少少共百四十八人,問罪斬首,抛屍荒野。

只弟溫傲,妹知辛,執念過重未曾投胎轉世。

我尋過他們很多次,正是梨蕊大婚那日,我撞見溫傲,遠遠看見一衆大小鬼怪在涼亭喝酒,有些手裏還攥着赴宴的邀請。那些鬼怪我認得,都是被我參了本子下場凄慘的官員。

“溫知左可真能裝,本官生前也一直看他不順眼,把我們一衆官員都不放在眼裏,結果做出來的勾當比我們還惡心。”

“元大人所言極是,想那溫知左當年不過一個黃口小兒,卻平步青雲,皇帝對他那般器重,不定是使了什麽招數魅惑皇帝。”

“他就是災禍,管家說當年母親生他的時候,大半邊的天都紅了,當時可正下着雨。後來也是他,連累我們入獄,死後連個葬身之地都沒有。”

“母親當年還相信他為人正直,如今他做那人皮生意,真是叫我又恨他又惡心他。”

聽罷溫傲一席話,如剝皮刮骨,寒痛難當。

我自是不再聽牆角,默默離去。

從踏進大牢那一刻到如今,春節,就成為最大的諷刺。

只是我胞妹,不知又去何處尋得。

心緒混亂,渾渾噩噩算着賬,轉眼到了黃昏。

“勞煩,掌櫃的在嗎?”

我頓時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在夕陽映照下,來人的輪廓都模糊了許多,看着竟十分不真實。但那聲音,那容貌,叫我欣喜,叫我心驚。

來人一身淺紅色的流雲紋印花布衫,套了一件紫色的輕紗,有些地方被灰塵弄髒,頭上驚鹄髻卻快要分辨不出樣子,松松垮垮掉下來幾縷發絲,看來十分疲憊。正是我苦尋不到的胞妹溫知辛。

我壓抑住心中顫抖,看着眼前的人,但她似乎有些異樣。

“我是掌櫃,姑娘可是要住宿?”

她搖搖頭:“我來尋人。”

“哦?不知尋的是何人?”

“尋我的兄長溫知左。”

我強忍着淚意道:“為何尋他?”

披着修制後與生前容貌無二致的人皮,她卻當着我的面尋我,看來前塵往事她已經忘得差不多,只剩下沉重的執念折磨着自己,無法轉世投胎。

“我的兄長,自幼天資過人,後深得皇上器重,可惜他們都說我兄長野心太大,最後溫家才家破人亡。我知道兄長一定不是奸臣,當年為官的時候,他焚膏繼晷,嘔心泣血……誰知道最後是這樣的下場。”

她停下來,覺得自己與一個陌生人說的太多,臉上有些羞赧。

“既然是他害得,為何還要見他?”

“我,我就想見見他,想知道他過得怎樣,他們都說兄長沒死,我倒寧願他死了,否則背着佞臣的罵名活下來,心中定是千刀萬剮吧。”

“姑娘執念莫要過重,命數這事,本就是半點由不得人,各人有各人的路。”

她無奈地笑笑:“都說福禍難料,仔細想來話卻不假,若沒有執念留在此處,也不會遇到那般真心對我的夫君。”

“既如此,不投胎也未嘗不好。”

正說着話,就聽見客棧外遠遠地傳來男子的喊聲,由遠及近。男人急匆匆闖進我店裏,看也沒看我一眼,只盯着知辛,眼神急切地像是要盯出洞來:“可算找到你,怎麽一個人跑這麽大老遠來了。”

她不好意思地笑笑:“出來踏青,不小心迷路了,見這兒有間客棧我從來沒來過,便想問問掌櫃的可見過我兄長。”

男人眼神柔和,為她将幾縷發絲整理到發髻中:“咱們不是說好不計較這些了嗎,不問世事,做兩只長命的野鬼,逍遙自在。”

知辛妥協地抓了抓他的手:“放心,我不投胎,我就是想知道兄長過得好不好,你不也常說兄長救了你一命麽,可惜我糊塗,連他的模樣都忘了,這樣也來尋人,怕是再也找不到他。”

知辛還有些迷迷糊糊,男人卻略帶警惕地看着我:“內子生性糊塗,多有叨擾,掌櫃的莫怪。”

這男人我眼熟得很,仔細想來,當年在獄中,那老婦人求我救他兒子宋沅一命,給我的畫像畫的就是這人。

沒想到,竟是他,給了知辛一隅安定,代替我這個長兄彌補了缺憾。因果孽報,一報還一報。

遑論我從前與他家的過節,只說我如今的惡名,想必他第一眼就已認出我來,卻不說破。他将知辛攬在身後,對我道:“內子尋長兄已久,可惜不知她生前遭遇過何種苦痛,竟将生平悉數忘卻,亦忘了長兄模樣。哪怕是現在,她也時常忘記許多人和事。前些日子我與她途經地府,有人說在此處有一間客棧,可找到他兄長,那人掌櫃的可曾見過?”

知辛澄澈的眼睛望着我,從裏面能看到我幾乎失态。扯出一個不算太難看的笑,我道:“你們來問我,是問對了人,我曾見過他。”

知辛眼睛立刻亮了:“當真?”

“當真,他的冤情早得已沉冤昭雪。雖說是做過幾年鬼,卻是個極受敬重的,過得逍遙自在,幾年過後便投胎去也。”

“那可真是太好了!”

“姑娘不必再尋他,據說他投生了個王爺胎,一生閑散富貴,衣食無憂,能活到古稀之年。”

“知道他過得好我便放心了,多謝掌櫃。”

“無妨。”

......

看着他們相依偎着走遠,我的思緒也飄得遠了,溫傲是我生前最疼愛的,相比之下,知辛能得到的來自兄長的照拂卻很少。

哪裏知道溫傲恨我入骨,知辛卻敬我關心我。

世事無常,人心難測,像知辛那般不問前塵,安心做一只野鬼與心愛之人厮守,與投胎去人世相比,未嘗不更是一種快樂自在。而我只想着我與書生隔閡頗多,一味壓制內心想法,瞻前顧後,畏畏縮縮,姿态實在可笑。

一時感慨萬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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