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情起

夜裏,我拉一條矮椅坐在門檻外,有一下沒一下喝着前年釀造下的裕雪酒,漫天星子照的清透,沒有月光。白日的事給我很大沖擊,差一點,就差一點,就忍不住開口喚她一聲知辛,此刻那兩個字在唇邊,也只是磨碎在牙縫中。

“掌櫃,夜深了,早點回屋歇息吧。”

白春禮邁着柔緩的步子走過來,我酒勁上頭,看什麽都有些模糊了。

我起身,将圓木矮凳提回屋內,順手闩上門:“他們都睡下了?”

“恩。”

本來我與白春禮隔閡就頗多,尚待解決,打半路冒出孫岫雲,瞬間将局面攪得更亂。成天圍着白春禮轉,本來我兩就話說的不多,現在倒好,幾天說不上一句,白春禮倒是顯得坐懷不亂,只我心中冒着不知名的火。

真是,越看越不順眼。

話說回來,孫岫雲卻是我招進來的,此可謂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我徑直向前走去,未看白春禮一眼。哪知酒勁忽起,臨上樓摔了個趔趄。膝蓋嗑在臺階上,一陣吃痛。我感覺背後他的目光,越發羞惱,剛才姿勢過分滑稽,那厮正忍着笑,憋得辛苦。

“好笑麽?”

他被戳穿,幹咳一聲走上前來正待扶住我:“掌櫃醉了,還是小心點走路。”

我一手拍開他伸過來的手:“要你管甚?爬個樓而已。”

話雖如此,樓梯卻歪歪扭扭,晃出好幾個殘影,我傻眼,頓了頓腳步。

“莫要任性。”白春禮突然強勢道。

望着他越靠越近,我的頭腦更加昏昏沉沉,一個沖動推開他,他摔在牆上:“你幾時如此專斷了?之前不還是表了真心就退縮?你個懦夫。”

冰冷的夜風穿堂而過,吹得我腦子頓時清醒不少,心下暗叫不好,又說渾話了。我讷讷看着他,卻不知道再如何開口。

他卻也不管吃痛的左肩,一張臉湊過來,越來越近:“掌櫃方才的可是真心話?”

我扭過頭去只不看他:“玩笑話。”

露水又重了幾分,甚至能隐隐聽見山野裏有野獸的嚎叫聲。

我決意不與白春禮糾纏,徑自往樓上爬去,真是說什麽都是錯。

感受到他焦灼的目光,我不禁覺得頭皮發麻。

“掌櫃的又要逃避到幾時?。”

我停在房門前。

昏暗的燈光下是我飄搖的影子,那影子看起來也淡淡的,像是要消失般。我擡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紋清晰可見,詭異的生命線,斷續的姻緣線,曾有相士說我這掌紋:“命不在五行中,似活非活。緣逃出運程外,将有即無。”

我在怕。

怕得影子更淡了。

“白春禮。”我吸了口氣。

“恩?”

“若我說,好,呢?”

“我必真心以待。”他的聲音隐隐透着興奮。

“只願君心似我心。”

“定然。”

“既如此,我心中煩悶得緊,你再去酒窖裏拿些酒來,我們說會兒真心話。”

我推開房門在桌子前坐好,很快白春禮便取來兩壇酒:“掌櫃已經有些醉了,可還經受得住?”

“無礙。”

他斟了杯兩杯酒,我拿起其中一杯:“你可相信因果孽報?”

“信,也不信。”

“這話怎講?”

“這世間很多事都不是非黑即白,若有因果孽報,那麽何為善,何為惡?然而若要說完全沒有,那很多現世報,卻又無法解釋了,信什麽不重要,重要的是要遵從自己的本意,遵從本意作惡了,惡便惡了,遭受報應也坦然,不是麽?。”

當年我何嘗不是遵從本意,最後心甘情願入獄,然而人類終究矛盾,即便坦然接受結果,內心總是會有不該有的期冀萌芽,一旦沒來得及掐滅,便如同瘋草般猛長。

後來就掩蓋了本意,成為不甘。

“我雖不知你在怕什麽,但我願意同你一起承受。”他說完,抿了口酒。

酒過三巡,夜微醺。

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說着話,直至天際已經微微發白。白春禮便回房歇下了。

又渾渾噩噩度過了幾日閑散日子。那孫岫雲仍然是不依不撓地黏着白春禮,白春禮卻每每變着法兒躲開她的糾纏,然而孫岫雲似乎感到危機,糾纏的勢頭就更加猛烈。

白春禮掃地,她就差仆從們搬動桌椅,白春禮讀書,她就坐在不遠的地方癡癡地看着。如此種種。

我看着白春禮一副竭力向我表明“我是清白的”的模樣,不禁覺得好笑。雖如此,卻暫時沒有把孫岫雲趕走的打算。

但是白春禮忍不住了。

“怎麽?愁眉苦臉的。”我打着算盤,看着白春禮趴在桌子上一副無所依戀的模樣。

“……”見我明知故問,他轉過頭來哀怨的看着我。

我搖了搖頭,幹笑了兩聲。

孫岫雲自然是坐在他的對面,還順手為他倒了杯茶水。

“夫君,喝茶。”

孫岫雲笑得詭異。

白春禮見她表情,微不可察地抖了抖。

“孫姑娘千萬注意說辭,我們一個未娶一個未嫁,哪來夫君一說?”

……

夜晚我正要睡下,白春禮卻來敲門。

我開門道:“何事?”

“有個事要同你商量。”這幾日他都不喚我掌櫃,我自然是不肯告訴他我的真名,也不想尋了個假名告訴他,我只推說我的名字頗為難聽,很多年不用,讓他仍然叫我掌櫃。他估計嫌“掌櫃”的叫法顯得生疏,便不願以“掌櫃”喚我,只願意你,你,你地喊。

“是為了孫岫雲?”

“孫岫雲是來逼婚的,這一點你應該很清楚。”

“再清楚不過,又與我何幹?事是你惹的,你自己想辦法擺平。”

“我也不期望你能攆她走,你不摻和進來就行。”

我正待問他什麽個意思,他已經回房關上了房門。

……

清晨醒來,我洗漱一番走到樓下,正納悶怎麽白春禮沒準備飯食,就聽見他房裏傳來孫岫雲的聲音。

“春禮……你這是怎麽了?”

“無妨,從小落下的頑疾,只是不知道這幾天怎麽突然變嚴重了。”

他說完話,就撕心裂肺地咳嗽起來。我擔心地走到他房門前,見他正躺在塌上,床邊還掉了塊沾血的帕子,暗自心驚。

“你家富甲一方,這病也治不好麽?”

“有錢也無甚用處,從小到大,吃了許多藥,多是收效甚微。我當初逃婚,也是怕自己活不長久,反倒連累了你。”

孫岫雲聽了這話,十分動容,聲音顫抖得像是要哭起來:“難道你這是絕症不成,竟沒有能醫治的藥?”

“也不是毫無辦法,延慶王倒是有一顆荊茯丹,可惜我家不是官宦大家,和王爺說不上話,要不來那靈丹妙藥。”

孫岫雲一聽:“我這就去求延慶王,他與我父親的先生是多年好友,我親自去求他,說不定就能把那救命丹藥給你求來。”

“此地與延慶王府相去甚遠,你一個姑娘家家……”

“不用你操心,你只安心在這等我回來。本姑娘要你長命百歲。”

我站在門外,想起了白春禮昨晚和我說的那番話,原來……是這個意思,暗自感慨那厮真是無所不用其極,這邊孫岫雲就轉過身來正好撞見我:“掌櫃你來的正好,我們要退房。”

走的時候還特意多給我許多銀兩,說是要白春禮莫再給我打雜,安心養病。

孫岫雲收拾包袱走後,我轉而走進白春禮房間:“裝得還挺像。”

他掀開被子坐起來:“好歹算個緩兵之計,我今早剛殺的雞,我去炖了給你補補。”

邊說邊穿好鞋,然後去了廚房。

我看着地上帶血的帕子,連聲嘆息:“啧,啧,啧。”就跟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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