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隕落
春深雷鳴三月花,院中桃花含苞欲放。
聞說鬼王自梨蕊婚宴後要閉關三個月,算來已經二個月有餘,孫岫雲離開此處也已經過去一個月。鬼王上次婚宴吃噎,于白春禮一事,必不會善罷甘休。
陰雨連綿。
“等桃花開了,我給你做桃花釀。”
他一如既往地笑着,仿佛要把這晦澀的雨天也照亮。
“花拿來插瓶不錯,酒就罷了,空有其名,嘗來頗為苦澀。”濕潤的風吹得我堂內的字畫也嘩啦啦翻飛響動。
“桃花畏澇,怕是開不了幾日。”
“也對,我這院子濕冷,不适合栽種桃花。”
“你身子也不好,不若我們去尋個新住處?”
“安土重遷,別的地再好,也不合我的意。”
見我有些病态的偏執,白春禮無奈地喟嘆:“這又何苦?”
于是我兩又許久不說話,只他靜靜地煮茶,我慢悠悠喝着。我很喜歡這樣的光景,好似時間停止,一剎那就度過好幾個春秋。我不老,他也仍然年少。
也不知過了多久,我與他靜坐着看着階前的雨點越來越大,又越來越小,斷斷續續幾個來回,忽然聽得一聲——咕……
我餓了。
果然臆想與現實差的不是一星半點。白春禮只憋着笑說:“餓了吧,我給你做吃食去,稍等。”
我這裏還是很僻靜的,前前後後的山中,就獨我一戶,幾畝良田種稻子——自然稻子也不是我親自種,都是走到集市上雇人。還有一畦菜地。不一會兒廚房生起了炊煙,我便想着若是再到集市上買些家畜,來個雞犬相聞,豈不美哉。
待我再舉杯喝茶時,手上突然脫力,杯子從手裏滑落,囫囵在空中打了幾個轉子,碎了一地。
我慌亂舉手瞧了瞧,看見自己的手透明得開始有些顯眼了。白春禮聽到我這邊的動靜,趕忙跑出來:“地上我來收拾就好,你今天有些乏了麽?”
我垂下袖子,沖他點點頭。
“那去睡會兒。”
“你忙你的,我不想躺着。”
只是想多看他幾眼。
他将門窗都關了:“還是莫吹風的好。”
“依你。”
不一會兒,飯菜都上了桌,我卻犯難了。我低下頭看看桌底下自己藏在袖中的手,想着要如何瞞過他。
他見我遲遲不動筷子,有些疑惑,指着桌子上的菜:“不合胃口?”
我搖搖頭:“喂我。”
白春禮低頭寵溺地笑笑:“何時竟學會撒嬌了?”
是夜。
明月出青山,瞬間清輝撒了滿地,孤獨幾個星子在天穹眨巴着眼。
我倆在房內逗耍着那只鳥兒,這鳥兒已經恢複了,卻不肯飛走,每日吃着我給它備下的小米粒,日子過得也算滋潤。房內一時意興正濃。
“春禮,夜深了。”
“今日留我不留?”
“我,我還沒準備好……”
夢中那次皮囊裂開的尴尬陰影還揮之不去。
“你總是如此,霎時近,霎時遠。也罷,我這就回房。”
我知道他不是在介意這個,不過氣我始終不肯完全敞開心扉。但看着他失落的背影,我終于是忍不住拽住了他的衣袖。
他頓了頓。
“今日,便歇下罷。”
跳躍的燭火映照着他的臉龐,喜笑顏開正如桃花般浪漫。
“我等你這句,等的好苦。”他走上前來一把抱住我,力度很大,就像要把我揉碎進骨血一般。
“快些松開,不能呼吸了。”
聞言他忙松開雙手,轉而扣住我的雙肩:“抱歉,我……我只是太……”
燈滅了,我躺在塌上,月光透進來,鑽進他的眸子,是那樣溫柔昳麗。
缱绻纏綿。
“白春禮……”
......心裏眼裏全是他。
耳邊似又響起了幹娘的聲音:“我的乖兒,可算叫映蘭那小蹄子遭了報應。”——映蘭是幹娘的死對頭。
“她遇着何事了?”
“作孽太多,怕是要灰飛煙滅了。”
“幹娘這又是聽誰說的?那映蘭最為恨你,任誰人都知道也斷不會叫你知道了去罷。”
“你這精靈鬼,”幹娘戳了戳我腦門,“不巧讓我發現她最近身體開始變得若隐若現,這可是灰飛煙滅的前兆。”
說完又啧了啧:“沒想到她會是這個下場,怕是她自己還未發覺,畢竟知道這個說法的人并不多。”
灰飛煙滅。
可我偏偏最後自私地想知道,何為情,何為愛。喚着他的名姓,雙眼一熱,就模糊了。
……
三月下旬,院中桃花開了,但被風吹雨打,沒幾天就凋零了。道上的小鬼怪們也緊張起來,說是鬼王前兩天出關了,日子又不好過了。
昨日白春禮說出門置備些物什,但到今日都沒有回客棧,我心中突突的跳,隐隐有不好的預感。
過了兩三日,仍不見白春禮回來,我實在是坐不住了,簡單挑幾件衣物打包好,将院門鎖了,就要去尋他。
集市上仍是一如既往熱鬧非凡,當街的叫賣聲,茶香酒香飯菜香,各種味道混雜。我懷着忐忑的心情沿街走着,一路拉着人問道是否見過一身素衣,大約二十三四,背着竹編籮筐的書生模樣的人。
一隊車馬經過,人群分成兩股,看那出行規格,是本地縣令出門辦事。
“唉,唉,我說張家他大哥,這回又出什麽事了?”人群中一個中年婦女拍着一男子後肩問道。
“聽我哥昨天回來說,城西河灘邊上發現一具屍體,死的怪慘的,皮全讓人給扒了。這事兒鬧得人心惶惶的,要是傳開了,鬧得上面都知道了,咱們縣太爺可不就是第一個遭殃的麽,所以今天急趕慢趕要把那屍體拉回去,盼着能找到點什麽線索。”
接着又是些家長裏短。
會剝皮這種活計的,并不單單我一個,陰間還有好些小鬼怪也會剝皮,拿來與人做生意。因此這案子,估計不是這縣令能管得了的。
遍尋白春禮不到,我便只好先找間客棧歇腳。
“店家,你可見過一個書生模樣的人……”我将白春禮的樣貌描述一遍。
本來是不抱太大希望的,店家回應說:“前兩天确實有個人來投宿,模樣與你說的無二。”
“那他如今可還在店內?”
“正住在二樓最左側的廂房中,客官可還住店?”
我拿出四十文錢交給店家:“就不住店了,多謝店家。”
店家收了錢,喜滋滋地招呼其他來客去了,便不再管我。二樓廂房的門沒鎖,被我一把推開:“白春禮!”
房內坐着的,确是白禮春,他望着我的眼神卻直勾勾白慘慘的,令人發滲。
“你怎生這樣看着我?”
我感受到他不同常日的壓迫感,不自覺後退幾步。
他站起身來,仿佛忍俊不禁似的,得意地沖我擺弄了一下發飾:“溫知左,本王等你許久了。”
是鬼王的聲音。
我的心猛然沉下去,頓時喉嚨發緊,眼睛花閃了一下,聲音也不自覺顫抖:“怎麽會是你?白禮春他人呢?你把他藏哪裏去了?”
“白禮春?”鬼王饒有興致地念了一遍他的名姓:“我可不愛藏人,倒是你,把他藏了這許久,到底還是讓我找着了。”
“我何曾藏他?我說過待将他皮肉養好再送與你,是你不信。”
他将一個香囊拿出,放在桌上,不必說一言我便已經明了——這是我送予白禮春的香囊,裏面裝的除卻幾片花瓣,還有一張符咒,佩之可避免鬼王找到他。如今香囊在這裏,我的一切打算鬼王必然早已經一清二楚,白禮春恐怕也兇多吉少。
如此思慮着,我便想到,恐怕不多久前白春禮出去,便被鬼王跟上了,那時他還活着,對自己被觊觎之事一無所知,現在他已經被鬼王剝皮了。
那河灘上的屍體,怕是他的殘軀罷。
覺察到這個事實,大腦一片空白,只反複有個聲音告訴我,白春禮死了,他竟先我而去。一時間我忘記應該怎樣呼吸,只感到窒息般的痛苦。
或許是沒料到我竟這麽大的反應,鬼王有些訝異,我跪倒在地上,看着他的手,我的眼眶一熱,就止不住地流下眼淚,意識到這一切都是真的,我發瘋似拖住鬼王的下擺:“求你,把他還給我……”
“你竟然還給他那樣的符咒,好讓他避開我,溫知左,你究竟是有多寶貝他……?”他龇牙咧嘴,恨恨道。
他說的話我都來不及思考,心裏只有一個念頭,我要把白春禮奪回來。
“求你,你把他還給我,我願意拿命跟你換……”
他一腳踢開我,力氣下的狠了,我撞到牆上,感到內髒破裂,喉嚨一個腥甜,“哇”地就大口吐起血來。
見我這樣他氣極了:“這麽多年了,你還是視我不見,這個白春禮,不過才半年光景,便讓你如此緊張他,甚至為他舍命,那我呢,我在你心裏算什麽?溫知左,你當真眼裏沒有我嗎!”
“你将我折磨至不生不死時可曾看到過我眼裏的你是何模樣?你将我父親殺死在我面前時可曾看到過我眼裏的你是何模樣?你現在看看我,我現今什麽都不剩,唯獨得了一個他,寶貝般護着,你将他殺了,你問我眼裏有沒有你?”我紅着眼盯着他,咬牙切齒,又哇地吐出一口血。
“若不是前世你......”
我打斷他:“即便有前世,我們必定也是不共戴天的仇人,即便有來生,我若碰上了你,必然還要倒黴,若是這天地之大,我們必要碰見,那我不如灰飛煙滅。”
“好好好。”他氣極。
我躺在地上,但死死揪着他的衣裳,眼前的景物變得有些模糊。見我這般糾纏,不死不休的架勢,他的表情變得很痛苦。
僵持了好一會兒,他又一腳踢過來,我複又撞到牆上,他很快地走了,臨走之前,将白春禮的人皮扔在我眼前。
我摸着還有餘溫的人皮,想起來他的音容笑貌,他在我的手中,在我的懷中,可是這一切,卻已經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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