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等把歸元草熬煮的茶水倒出來,他這才進了屋,把桌子拖到浴桶旁邊,晾着茶水,捏了桌面上的書籍,慢慢地念着。

這書教導的是治國之道,他對此不屑一顧。把最後一章念完之後,裏芽總結:“狗屁不通,教壞小孩兒。”

說着,又伸手捏了捏男人的臉頰,誘導道:“你不要聽這書裏亂講,一國內不安,何以安衆國,正值國家內亂之際,竟然标榜掠奪他國以資本國,這是強盜行為。”

“小孩兒不要學這個。”裏芽把書往桌面上一丢,伸手進去摸了摸藥水,只一下便被燙紅了手指。

看來還不需要換水。

“我知道。”男人認同地點了點頭,看着他泛紅的手指有些心疼道:“你,你小心些。”

裏芽詫異地看了他一眼,斂了眼眸,輕笑,心裏暖洋洋的,狼崽子終究還是能被捂暖。

轉身去取了針線籃子,他打算把最後一套衣衫做了出來。

日頭慢慢升高了,裏芽把變溫了的藥水舀走,赤着腳再次踩進了浴桶裏邊去,取了金針,紮向男人的四肢。

原本紮着的銀針,現下在都泛着悠悠的亮紫色,剛紮上去的金針,一下變得黝黑。

“啧!”裏芽又不屑的輕哼一聲,爬出浴桶,又把晾好了溫度的幾桶藥水慢慢舀了進去。

“顧千裏。”裏芽無語的看着他,只覺得他傻得要命了去。

“嗯?”

“你是不是自從回了丞相府之後不久,便開始時常咳嗽,睡眠不好,每時每刻都覺得體虛,卻又食欲大得非常?近兩年還偶爾咳出血來,卻怎麽診治都治不好?”

聞言,顧千裏猛然看向他,滿滿的不可置信,嘴巴微張,卻沒說出任何話來。

“你知道你身子裏,還有一種蠱毒嗎?”他聽見小孩兒這麽說:“你知道,什麽是吸血蠱嗎?”

“查不出病因,那蟲子在你身體裏面,日複一日,夜複一夜,無時無刻不在吸食你身子的養分。”

“你知道,倘若你攝入的吃食不夠,那蟲子便開始吸食你的血肉。”

裏芽啧了一聲,心裏有些生氣了,卻還是繼續道:“吸血蠱,非親人血液相接觸不可下,非親人血液不可解。”

他說了那麽多,男人只是垂下了眼眸,沒什麽感情地:“嗯。”了一聲。

不悲不喜。

在心裏嘆了一口氣,裏芽只是憐惜地看了他一眼,心裏憋悶得慌,于是轉身坐下,拿起未完的衣衫開始慢慢縫制。

他該是有多鋒芒畢露,才引得別人在他身上下了那般多的毒。

軟骨散,白鶴毒,吸血蠱毒,還被人欺辱得全身筋脈寸斷,以這世上的醫術水準,各個無藥石可醫。

只能等死!

《顧家丞相》這個話本裏,主人翁并不是顧千裏,而是那顧大郎君,現顧丞相嫡長子,顧千鈞,字駿之。

狀元兒郎,後來還迎娶了同是丞相的李家嫡次女,風光無限。

顧千裏,只是話本裏,顧千鈞奪取無上榮耀的墊腳石罷了。用一代天才的隕落,襯托了顧千鈞的權勢滔天。

這話本的原主人看不起顧千裏。

第三十六話,顧千裏在床上暗無天日地躺了三年都還未曾死去,而這時,整個皇城,幾乎無人再記得這位曾經名噪一時的天才兒郎。

顧夫人孫氏,命人尋了個夜黑風高的日子,把他丢去亂葬崗,想讓他死無葬身之地。

只是不湊巧,顧千裏被西域怪人撿了去,百般折磨,千毒用盡,萬蟲噬咬,生生把他做成了半死不活,惡心醜陋的藥人。

倒是站起來了,昔日那謙謙君子,溫潤如玉的男人,卻已面目全非,全身膿包,戳破一個,裏面甚至還有綠紅相間的惡臭液體流出。

後來,顧千裏僅憑一己之力,殺了西域怪人,潛入皇城,捏碎孫氏的脖頸,而後被發現,被追殺打殘,硬生生被刀劍削斷雙腿。

逃到城門邊,混在乞丐堆裏,快餓死時,有幸運被李家次嫡女送了好些次饅頭。

卻在暗處偶然聽她跟丫鬟婆子抱怨顧大郎納妾——納了又納。為了還恩,不願再欠人一絲一毫的蠢貨,便跑去刺殺顧大郎,最後死在一圈又一圈利箭下。

被紮成了刺猬。

顧千裏真的死了,死的第二天,顧大郎登上了東寧王朝丞相之位,獨掌大權,連當朝天子,都對他尊敬三分,忌憚七分。

話本原主人在旁批注:無知小兒,螳臂何以當車,罪不該初時過于優異,賤命了了,何必掙紮殘生,三年癱瘓,早該死去。

裏芽還記得,他當初氣得,差點撕了那話本。火氣騰騰了三日,提筆在那批注旁标示:驚才豔豔本無錯,是非不分這世人。

顧千裏沒有錯,他優異非常,本該前途無量。

“芽兒。”顧千裏無奈地又喚了他好幾聲。

倒是難得看見小孩發呆了去。

“嗯?”裏芽回神,連忙把手中的衣衫放下,探手去摸那藥水,只還有些溫熱燙手而已。

趕忙起身,去提了煮開的另外兩桶藥水進來,把原本溫熱的藥水勺走一半,又把那新的滾燙藥水慢慢舀進去,兌勻。

“可感覺到痛了?”

“……輕微。”

顧千裏身上紮滿了針,在滾燙的熱水裏足足泡了一整天,期間只喝了些歸元草熬煮的茶水,之後便再也不曾吃過東西。

直到入了夜,裏芽才把藥水都舀走,進了浴桶去,把那已經變成了深紫色的銀針拔出,金針已經變成了黑色,連擦都難以擦拭幹淨。

倒是不能再用了。

裏芽把痛得虛弱的男人抱到床上,放他躺着,自己用了春兒送來的晚膳後,見男人已經睡着了,這才出門去。

他今日趁着空閑,花了一刻鐘翻牆出去買了些五花肉,現下倒是剛好加些藥材炖了,又用了另一個陶罐,加了藥粉蒸煮了白米飯。

過了午夜,男人還沒睡醒,裏芽只有喚醒他,把他抱起來,讓他靠坐在床頭,一口米飯配了炖煮得軟爛的五花肉喂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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