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夷希微偷瞄了元恪兩眼,心中松了一大口氣,他剛才本來想顯擺一番自己的醫術的,沒想到剛一張嘴就漏了餡兒,丢了個大臉,暗道:還好小爺機智,圓的圓滿,不然将來再吹噓自己是醫死人的師父大概也沒人信了。

經此一番,夷希微心中惶惑,每找到株草藥必先偷偷摸摸的對了醫書,确定無誤才收起來,倒也沒再犯拿毒草當解藥的小錯誤。

兩人一路尋到了山頂,夷希微一擡頭見暮色将近,皺了皺眉,“不好,差點誤了我的大事。小籠包我們快回去。”

元恪一聽忙跟着他往回走。

夷希微挑了條崖邊的奇險近路,在前面走得急。元恪本來體力就有些不支,再加上山路崎岖,兩步寬的山路旁邊便是數十丈深的懸崖,元恪緊貼着崖壁瞧着腳底就有些發飄,不知怎的走着走着一個踉跄,身子就往崖邊倒。

夷希微無意間回頭一瞄,正看到他往崖邊歪,魂兒都吓沒了,等反應過來時,手已經去夠他了,撲出半個身子去才抓住了他一只胳膊。

夷希微半個身子也落出了崖邊,腳沒處借力,只好一手緊緊抓着他的胳膊,一手死扣在旁邊一塊大石頭上,咬着牙慢慢往上使力,“你這人怎麽說跳就跳……連句遺言都不交代啊……”

元恪整個身子都在空中輕微晃蕩,仰着青筋暴突的脖子一句話也說不出口,臉色白的跟白紙似的,冷汗打濕了散落的幾縷頭發。

夷希微感到手中借力的石頭有些松動,心中暗道不好,沖元恪眨眼輕笑了一聲,“哎哎哎,不行了不行了,我抓不住你了……反正你也想死,那你就摔下去變成肉餅吧……”

元恪還沒反應過來他的話是什麽意思,便覺得胳膊被松開了,腦海中立馬就變成了一片空白,腦袋往後一仰,身體似有千斤重般快速往下掉落,耳邊的風呼啦啦的,耳朵火辣辣的,胸腔中堵滿了發洩不出的恐懼。

元恪隐隐約約覺得這次只怕必死無疑,但又覺得自己把自己摔死太憋屈了點,自己還有那麽多仇沒報……

腦袋還在渾噩之際,忽然腰被一股大力緊緊箍住了,身子也猛地向側撞上了一個相對柔軟的地方。

“哎唷!”夷希微皺眉輕呼了一聲,“你這一身骨頭硌死我了,回去給我多吃點!”

元恪盯着緊貼着自己的臉半天沒回過神來,驚魂未定的大喘了幾口氣才好些,仍覺得腳底下輕飄飄,剛想使勁往地上跺幾腳,就被夷希微猛然喝道:“爺爺爺爺爺爺!您亂動啥啊,我都快抱不住您了!”

元恪往腳底下一瞧,冷汗又冒出來了,腳下起碼還有三十丈深。原來夷希微也跟着跳了下來,單手反攀住石壁,單手抱住了自己,又背靠着石壁當肉墊護着自己。

元恪一動也不敢動,雙手緊抱着夷希微磕磕絆絆道:“先生……我……我們該怎麽辦?”

“怎麽辦?看你啊。”夷希微稍稍松了松摟着他的胳膊,獰笑道:“你還想不想死,還想死我現在就松手。”

“不……不想!”元恪急忙道,“先生能不能救救我?”

“早知道先教你輕功了。”夷希微又收緊了胳膊,往下望了一眼,“就這點高度我兩步就跳下去了,帶着你太麻煩了,真想把你直接丢下去。”

“那……先生別管我了……我也不想拖累先生。”元恪咬了咬牙,一閉眼,“先生松手吧。”

“好啊。”

元恪聽到耳邊一陣壞笑,感到身子又在往下飛速的掉,只是環着自己的手臂始終沒松開。元恪一睜眼,身子一停又撞在了夷希微的身上,撞得他輕咳了兩聲。

夷希微臉上的汗滴到了元恪脖子上,“沒辦法了,咱倆這樣蕩下去吧。”夷希微說罷攀着石壁的手一松,倆人落了一段距離後瞅準時機一手緊緊抓住了一塊石頭。元恪看到他的指尖磨破了皮。

如此十數下,倆人才好不容易着了地。

一落地,夷希微就推開元恪,坐在地上拿袖子擦頭上的汗,倒不是累的,而是被這個臭小子給吓的。能不怕嘛,要是自己剛才沒發現,這小子現在就是一攤肉泥了。夷希微越想越後怕,越怕就越來氣。

元恪也攤坐在地上緩了好一會兒,又想起夷希微劃破的手指,心中愧疚不安,忙掏出汗巾想給他包紮起來,卻被夷希微劈手一巴掌扇在了腦門上。

“長本事了啊?!還學會跳崖殉情了?!”夷希微爬起身,指着他的腦門恨道,“要死死遠點,別讓小爺看到!”

元恪按了按眉間,等了一會兒眼前的黑暗才散去,輕聲道:“我沒想尋短見……剛才我也不知道怎麽了,眼前一黑就……明明離下次蠱毒發作還有兩個月,我也不知道怎麽就……”

夷希微張了張嘴又閉上了,背對着元恪半蹲在地上,溫和了口氣,“上來。我背你回去。”

“不用,現在已經好多了,我自己能走回去。”元恪有些惶恐,想掙紮着起來,可腿還是軟綿綿的站不起來。

“快點,小爺回去還有急事呢。”夷希微抓住他兩只胳膊往肩上一搭,再把他的屁股一托就把人扛上了肩。

“先生,真不用。”元恪趴在他背上一個勁兒的掙紮,“你放我下來吧。我真的能走。”

夷希微不作聲,直接“啪”的一巴掌扇在了他屁股上,背上的人這才老實了。

“剛才是我的錯,我不該領你走那條路。”夷希微扭了扭頭,“不過也賴你自己!身子難受怎麽不早說?!在我面前還裝什麽好漢?!再裝你個弱家雀兒也成不了大老雕!”

元恪不吭聲,只老老實實伏在他結實的背上,仔細嗅着他脖子上的汗味,一顆亂跳的心也才漸漸踏實了。

“先生,你後背是不是受傷了?”元恪拿開摸在他肩頭的手,看着手上沾的濕乎乎的血漬皺了眉頭,同時也聞到了濃濃的血腥味,“你放我下來!”

“別動!你越動我越疼。”夷希微低低的吼了一嗓子,往上托了托,又用胳膊勒緊了他,“我沒事,就後背蹭破了點皮。哎,我說,你這也真夠上厲害的了,段幹卓不是教過你幾日功夫嗎?怎麽一點輕功都不會?”

元恪不敢動了,把臉貼在他的脖頸上,紅着眼眶低聲道:“我資質愚笨,學不會。”

“他說你笨了?”夷希微語氣裏歡快了起來,“咱哪裏笨了?一點都不笨,笨的是他!老話不是說嘛,只有笨師傅,沒有笨徒弟,教不會你只能說明是他不行。我老早就說過了,段幹卓這個人不行,嗯,很不行,你看看,明明是他教不會你,他反而還賴你學不會了。”

元恪笑了笑,“他沒說過我笨。不許你說他壞話。”

“他就是笨,你沒必要替他說好話。”夷希微不知道想到什麽,噗嗤笑出了聲,“他師父天天敲着他的腦袋罵他大憨貨,你若不信就問阿敏去,她該還記得……”

元恪不再吭聲,側過臉拿鼻尖輕劃了劃他的發絲,環住了他的脖子。

兩人回去時已是日暮西斜。夷希微顧不上言敏對他傷勢的詢問,匆匆把元恪扔床上就跑回房間去了,好半天才捧着一本書出來,點燭細讀。

言敏從元恪那問來了事情的始終,撇着嘴暗暗打量夷希微,沒想到他還能做出救人的事來,心裏倒對他有些改觀。

元恪稍歇了歇便忙打了盆清水,拿了創傷藥給夷希微包紮。夷希微看書正看得入迷,也不理他,任由他弄。

言敏有些好奇,趴夷希微身邊去看那本書,又看不明白,只見還畫着一些亂七八糟的符號,“這是什麽書?”

“你不懂。”夷希微皺着眉用纏滿繃帶的大手一撥撥開了她的腦袋,“去,給我拿紙筆過來。”

言敏吐了吐舌頭,不情不願的去給他拿。元恪幫他包紮好,便看眼色的幫他磨墨。

夷希微頗為贊許的沖他點了點頭,再一看言敏把紙筆不耐煩的摔到他面前的樣兒,忍不住啧了啧嘴,“讓你幹這點活就噘嘴?還不如晚輩勤快呢,羞不羞啊?”

言敏翻了個白眼,“我才不是他長輩呢,再說我問過他了,他歲數比我大。”

夷希微無奈的搖了搖頭,挽了挽袖子就開始提筆寫字,還邊寫邊閉着眼飛速的翻動着嘴皮子。元恪和言敏都去看時,卻見他畫了些道士用的敕令。

“你畫這些玩意兒做什麽?”言敏不屑道。

“驅鬼用的。”夷希微一臉的虔誠,手下又一口氣刷刷的畫了好幾張,“我給你倆一人畫十來張應該就夠用了,拿回去貼房間各個角落裏,別忘身上也帶一張。”

“心裏有鬼的人才信這些玩意兒,我用不着。”言敏趴他面前,俏皮的眨了眨眼,“是不是你心裏有鬼呀?反正我沒害過人,我也不怕鬼來找我……你這麽怕,你害過很多人啊?”

夷希微身子猛地一震,握着筆的手一個勁兒的發抖,半晌才求助般的看向元恪,“小籠包,我多給你畫幾張,二十張夠吧?”

元恪遲疑着道:“先生……我也不用這些。”

夷希微一下子惱了,氣呼呼的把畫好的幾張符一張一張的往懷裏揣,“小爺自己用!你們一個兩個的都胸懷坦蕩,就小爺一個害過人,心裏有鬼!”

不知怎的,夷希微這次氣生的大,一直到吃完晚飯也沒再搭理那倆小崽子。

言敏本來就懶得理他,吃罷飯就早早回房照弄她種的炒黃豆去了。

只是元恪期間一直各種溫言相勸都沒能使他消下氣去,元恪這才知道,原來這人的氣性沒比言敏好到哪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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