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看元恪還是想走,夷希微自己坐回去,拿指關節敲着桌子重重的哀嘆了口氣,“走吧走吧,我知道你現在已經不同我親近了,罷了罷了,別人家的徒兒好像也都這樣,大了就不願意跟師父親近了,所以我不怪你。”
元恪無言的撇了撇嘴,又老實坐回去聽他瞎扯。
夷希微果然一把拉住他的手開始胡叨叨,“唉,小籠包啊,你們現在這徒弟多好當了啊,你看,師父天天給你做好吃的,怕你怕鬼還陪你睡,還給你暖和被窩,你上哪再找我這麽好的師父去?你怎麽就是不知道知足呢?不說別人,就說我吧,你不知道,為師當年可是吃了我師父的苦了,我師父對我可是……是……”
夷希微想了半天也沒想起自己師父的半點不好,有點卡殼,就改口道:“我師父也很好,就是管的我太嚴了,天天逼着我練劍看書。我當時就想啊,要是将來有一天我也能有個小徒兒的話我一定會好好待他,把他養的白白胖胖的,讓他吃好喝好睡好玩好,不讓他遭半點讀書練劍的罪……唉,難道師父的這片心,你還是不懂嗎?”
元恪繃緊了唇,好一會兒才道:“我知道先生對我的好。只是我想問先生,先生的師父之所以對先生嚴厲是因為對先生有所期盼,希望先生能有一番作為……那先生如此這般對我,難道是說對我半點期盼也沒有嗎?那先生将我留在身邊又是為了什麽?若先生只想要一個白白胖胖的徒兒,先生豬圈裏的那頭豬不是比我好得多?!”
夷希微嗤笑了一聲,擡手摸了摸腦門,拿眼審度着他道:“怎麽?惦念上我的小花了?別急,剛一個月呢,等到過年就宰了給你吃……只是我沒料到我的好徒兒這麽有志向,那為師想問問你,你想要什麽樣的作為?”
元恪從夷希微的眼裏看出了一絲試探,思量了一會兒道:“元恪自知身體羸弱,不是學武的料。原本還不自量力的想将來能護段幹先生,看來是我自大了,他用不到我……現在我只是希望能學點東西傍身,将來不成為先生的累贅。”
“好。”夷希微起身在臉邊拍了拍巴掌,掩住了嘴角的苦澀,“是為師想錯了,為師自己不求上進還以為你也跟我一樣呢。想想也是怪有趣,我這麽個頑劣性子沒想到倒是收了個勤奮上進的徒兒。真好啊,是為師的福氣!唉,我師父就沒這麽好的福氣了……這給人當了師父才曉得當師父的難處,總得想方設法的給他找條出路啊……真不知道我師父究竟是為我費了多少的心。”
元恪皺了皺眉頭,“先生什麽意思?先生瞞着我什麽事嗎?”
“沒有,你比我聰明得多,我又能瞞得住你什麽?你想學為師成全你就是了。”夷希微苦笑了一聲,“出來吧,我練一遍給你看。”
元恪追出門口,“先生,不必了。元恪無論何時都不想勉強先生。”
“不勉強,師父教徒弟天經地義嘛。”夷希微拖長了調子,解下發帶又重新将發束高紮緊,向元恪一伸手,“無歸劍借我一用。”
元恪畢恭畢敬的遞過去。夷希微手刃在劍柄上一壓,借元恪手腕一翻,輕一施力,劍鋒向上筆直刺向長空。
“瞧着。”夷希微一踢抛起衣袍下擺順手往腰上一別,腳下兩步便已騰身飛躍,腳尖輕止于一桃枝之上,恰于那處背手接住了劍。
元恪待去看時只看到他身影一晃而不見,唯見數道黑色劍影在桃花林間閃過,霎時如狂風起而林動,又似大雨至而花落,樹枝簌簌晃動,花瓣随劍風而起,順劍勢而行,竟無一飄落。
元恪正在心中驚嘆,忽然聽到夷希微铿锵而低沉渾厚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我意将其濁!小籠包,天地似此渾濁可否?”
元恪驚而回頭,卻只感覺到劍鋒一挑自己的一縷垂發而過,恍恍惚惚間似看到一個狂而媚的笑,但也未來得及看真切。他感受着臉頰上的那一抹絲涼,不由得轉了身子追随着他的身影步伐,眨眼間見夷希微又已在幾米開外。
元恪錯不開眼,牢牢盯着他,漸漸看出了他的步跡和招式,便知道他是有意放慢了速度好讓自己看清。
旁人使劍,往往以劍為利器,夷希微的劍術卻似人為劍使,劍狂動時如飛風奔騰而急入山壑,慢時如屋檐雨滴梧桐而溫潤缱绻,一刺一格都能輕松騰身飛躍承之。
這也本是元恪在劍譜上看不懂的地方,這一快一慢變動極大,根本難以轉變,卻見夷希微在慢時勁斷意不斷,勢斷意相連,劍看似斷而勢相連,行斷而氣連,故而渾似天成,綿綿不絕。
元恪心中頓悟,又驚又喜,卻又聽到夷希微朗聲提點道:“看好了,這叫地得一以寧,神得一以靈!”
語畢只見他劍尖輕輕撩起,劍氣似穿堂狂風過,漫天桃花直随劍氣所指方向,如飛騰激流般盡數而行!
劍氣方向雖不在自己,但元恪還是硬生生被逼退了好幾步,只覺桃花迷眼,天地晃動,恍不知身處何地。
稍傾,便看到雲卷雨息,萬片花瓣落地。
元恪久久回不過神來,直到無歸劍铿的一聲直直插進自己的腳下,大半個劍身沒入土裏。
“方才耍的是你不會的地方,你可悟到了什麽?”元恪擡眼,看到那人拂了拂衣擺腳踏遍地花瓣而來。
“萬物得一以生。”元恪聽到自己喃喃道,夷希微的劍法雖也離不開擊、刺、格、洗四種基本法,但他卻能馳騁劍勢而行将之衍化萬千,這便是劍道以一生萬物的境界了,無怪乎能被世人尊稱為一聲劍聖。
元恪剛說完就意識到自己犯了個大錯,心中惶恐不安。
夷希微已行至眼前,聞言心中一悸,還是故作溫和道:“人都道劍如其人,不假。這把無歸劍和他一樣,是世上最無用之物,不适合你,還是暫時交由為師保管吧。”
元恪笑了笑,低頭掩住了眼裏的不甘,“元恪自然聽先生的。先生之前還說要給我一把比這個還好的,不知可還算數?”
夷希微兩指一夾便已輕輕提起了無歸劍,背執在身後,“自然算數。阿敏,可看夠了?我的劍法比你大師哥如何?”
言敏被叫的一驚,拿着那只大風筝無措地從一棵樹後走了出來。
方才她還想偷偷看看他的劍術,等到他跟大師哥比試時可以給大師哥提個醒,可是自他淩空而起時,自己就看驚了。自己看過無數劍法,但還是頭一遭看到這種劍如飛風的氣勢,不知不覺已被他矯若游龍的身姿所吸引,再也記不起其他。
看言敏瞪大着眼一臉不敢置信的瞧着自己,夷希微忍不住一笑,忘了心裏的不快,“這麽瞧着我做什麽?哦,我知道了,我的劍法比你大師哥好太多是不是?那你幹脆嫁我吧,不就省的再找你那個大師哥了?找他還那麽費勁。”
“哪個要嫁你啊?”言敏飛紅了臉,但一個念頭飛閃而過:他人好像也沒那麽壞,嫁他的話……呸呸呸……言敏惱羞的敲了敲腦袋,恨恨的抱着大風筝跑了。
看着又把她氣跑了,夷希微心裏很是得意,故意在她背後大聲道:“你嫁我我就教你劍法,怎麽樣?你且好好斟酌斟酌!”
看言敏頭都不敢回捂着耳朵竄沒影了,夷希微樂得拍着元恪的肩膀哈哈大笑,“哈哈,她耳朵都紅了,你看到沒……”
一看到元恪那緊繃的臉,夷希微心裏的愁雲再度冉冉升起,這個臭小子可該咋整啊,要是他像言敏那麽好糊弄就好了。
夷希微收了笑,扯了扯衣襟散汗,“哎,今天太陽好,你陪我下河洗澡吧?我這一身的臭汗。”
還不等元恪說聲好,夷希微拉起人就跑。元恪被拽走前低頭掃了一眼,這才發現所有花瓣俱已被劍氣分為兩半。
雖然兩人夜夜睡在一處,但元恪也沒敢仔細打量過他的身子,眼下也是背了身等他脫完衣下了水才敢看他。
“墨跡啥呢?快來給我搓搓背。”夷希微坐到淺水裏的一塊大石頭上,水正沒到肩膀,不耐煩的扭頭沖他催促道。
元恪這才寬衣下水。看着他光滑白皙的肩背,元恪看呆了眼,直到看夠了才輕輕撩起他的發絲幫他揉搓起來,覺得指尖的皮膚柔嫩似水。
“小籠包,你覺得這裏好嗎?”夷希微舒服得眯縫着眼懶洋洋道。
“好。”
“那……那你願不願意一直留在這裏?”
元恪聽出了他的話裏的遲疑,便道:“先生是想一直把我留在這兒嗎?”
夷希微回過頭來,細細的審視着他,“我若想,你願意嗎?”
元恪思量了一會兒,“那言姑娘呢?先生會把她也留在此處嗎?”
“她?”夷希微語音裏有些失落,“我想留她在這裏再待段時日,等小辰空出功夫來,自然會把她送回若缺山去。”
“若找不到段幹先生,只怕她不會回去。”元恪看着他試探着說,“若她知道實情……”
“到時候……她願意留下就留下。”夷希微又轉了回去,低頭歡喜道:“你快瞧,一條小魚在啃我的腳丫呢,它是透明的,我都能看到它的骨頭!”
元恪沒去看那條小魚,只是低聲落寞道:“先生喜歡她,舍不得她走對不對?”
夷希微頓了頓,一腳踢走了那條小魚,嘩啦站起身,“我哪裏配?不洗了不洗了,我先回去了,你也早些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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