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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醫為皇上診治的時候, 皇後正在殿中哭泣,而惠貴妃的屍體已經梳洗整齊, 送進了棺椁。

昨日是情人相聚的日子, 卻生了這種使人心碎的禍事。

皇後從小便高傲尊貴, 從不肯在外人面前底下頭顱, 就算哭得再難看, 也不想被人看到。

周攻玉并沒有要進去安撫的意思, 拉着小滿要走, 卻被她扯住了。

聲音從緊閉的門縫漏出來,凄凄婉婉的沙啞哭泣,聽的人骨頭發酸。她還從未見過皇後這般失态,想了想,還是說道:“皇後只有你了,去陪陪她呀。”

周攻玉回身看了眼緊閉的殿門, 問道:“母後待你不好, 你可怨恨?”

小滿搖頭:“不喜歡我的人有許多, 若都要怨恨,活着未免太辛苦。往後日子那麽長, 回想起來,那點不好也沒什麽。可她是你的母後, 你不一樣的。”

“我知道了。”周攻玉牽住她的手。“随我一起去看看她吧。”

推開的殿門的時候, 光線從門縫漏進去,照見了沉浮的灰塵。

光線與灰塵中,一身華服的皇後正頹廢地坐在地上, 淚痕未幹的臉頰,有一塊明顯的紅印,顯然是被皇上掌掴了。見到自己兒子來,這位強勢偏執的女人,頭一次露出了脆弱無助的表情,擡起朦胧的淚眼看着他。

“阿玉,你父皇他打我……”皇後嗚咽着說完,眼淚又止不住地往下流。

周攻玉蹲下去要拉皇後起身,卻被她哭着抱住了。

“他竟然打我……可我才是皇後,我才是他的妻……方才他還想殺了我……”皇後的發冠歪斜,發髻也淩亂的不成樣子,挂在周攻玉肩上哭得不能自已,毫無儀态可言。

周攻玉也從未見過這樣的她,像是變了一個樣子,剝去了堅硬的外殼,變得脆弱普通,成了一個需要依靠兒子的母親。以往所見的她時常是威嚴端莊的,也會因為惠貴妃而歇斯底裏,卻沒有哪一次如現在這般。無助地抱着他,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塊浮木,絕望地哭着向他訴說自己的委屈。

他第一次覺得,母後也是需要他的。

周定衡進宮來找周攻玉的時候,面色陰沉到旁人不敢靠近,與從前和顏悅色的他判若兩人。遇見小滿後,他才微微緩和了下臉色,沖她點了個頭,當做行禮了。

“平南王節哀。”

周定衡面色悲痛,又不知該如何言說。

周攻玉從書房走出,喚了他一聲。

“定衡,你進來。”

周定衡的面色“唰”得一下就變了,看上去又氣憤又傷痛,加快步子走向周攻玉,緊握拳頭的樣子讓小滿擔心他會和周攻玉在書房打起來。

望見她擔憂的面色,周攻玉覺得有些好笑,卻還是安撫了一句。“不要胡思亂想。”

等二人留在書房商議的時候,小滿讓人拿着一些送給凝玉的物件離開東宮,邊走邊問白芫:“太子殿下真的不會和平南王打起來嗎?要是打不過怎麽辦?”

白芫已經習慣了小滿奇奇怪怪的想法,還認真地思考了一下打起來的樣子,一本正經道:“太子殿下的禦射皆在平南王之上,又有阿肆自小陪伴,武藝自然也不落下風。若是打起來,應當是平南王吃虧。”

小滿“啊”了一聲,面色非但沒有變好,反而更愁了。“那他打了若若的夫婿,若若會不會和我生氣?”

白芫笑了一聲,答道:“奴婢只是說說而已,殿下和平南王都是聰明人,自然不會輕易受人挑撥。”

小滿想了想,又問道:“那他小時候沒有與人打過架嗎?姜馳小時候總是和郭守言打架,還喜歡朝我扔石頭。”

白芫仔細思考了一下,說:“我從前只在暗中為太子殿下下辦事,不像阿肆一般陪伴太子左右,對這些也不甚了解。但聽阿肆說起,太子年幼時也曾與平南王起過争執,約莫是五六年前了。陛下寵愛平南王,使他自小就有些驕橫,對殿下言語冒犯,殿下不予理會,平南王便先動了手,後來殿下氣急才拿硯臺砸了他。二人都有傷,被太傅告到陛下那裏,卻只處罰了殿下一人。”

言罷,白芫又疑惑道:“這些事太子殿下不曾說過嗎?”

小滿搖了搖頭。“你這麽說我才想起來,那時候我還小,記得不甚清楚,他額頭上有傷,來找我的時候都沉默着不說話,問了便說是無意摔傷的,我也沒有多問,想必就是因為這件事。那皇後娘娘呢,他沒有護着太子嗎?”

“聽阿肆說,皇後也責罵了殿下,自此以後殿下再不見與平南王争執,無論何事都自己承受着,也不和旁人說。”話說到一半,白芫頓了頓。“除了太子妃。”

小滿一梗,忽然就忘了自己想說的話。

她其實能理解當時的周攻玉,就如她拼命學着姜月芙的樣子去讨好姜恒知一樣,根本就是無用的。姜月芙和周定衡都是被偏愛的那一個,只是好在周定衡小時候胡鬧,長大後入了軍營變得穩重許多,而姜月芙卻因為程夫人的溺愛一步步走錯。

“不說了,還是去看看凝玉吧。”

惠貴妃身子不好,生下周定衡後就落了病,後來又生了一位小公主,未足月便夭折了,凝玉在她身邊長大,從小也是錦衣玉食,沒受過半點委屈的。如今惠貴妃突然離世,還在病中的凝玉哭得嗓子都啞了。

小滿到凝玉公主的時候,便見到她正伏在床頭,哭到肩膀一抽一抽的。侍女來報說太子妃來了,也不見她有反應,只等小滿走近的時候才擡起紅腫的眼。

“皇嫂……”

小滿并不擅長安慰人,更不知道如何哄凝玉這樣的小姑娘,只能回想周攻玉每次哄她的模樣,俯身去摸了摸凝玉的腦袋。“惠貴妃會保佑你的。”

“若不是……若不是為我,就不會去淮山寺……母妃就不會死,是我害了她。我本來就活不長,克死了生母,又害死了母妃……”她哭得太難過,說話也有些口齒不清,見到小滿來了就像見到依靠般,被摸了兩下就往她懷裏鑽。

小滿胸前的衣襟被打濕了大片,輕拍着凝玉的後背,一直等她的哭聲慢慢平靜下來,最後只剩起伏的呼吸聲。

不知過了多久,凝玉小聲地說:“我沒有母親了……我把她害死了。”

對凝玉來說,惠貴妃才是她的母親。

小滿卻說:“我的娘親也不在了,她甚至不像惠貴妃待你那般好。我過去一直認為她很厭惡我,動辄叫我去死。也很少對我笑。我長大這麽大,她只為我過了一次生辰,那一次之後,我的生辰便成了她的忌日。直到現在我也說不清楚,她到底是否愛我。冷漠地看着我長大,卻又盼着我能好好活下去。你與我不同,惠貴妃對你的愛護衆人皆知,她也是真心待你,她若有在天之靈,也必定不願意讓你因此內疚,她會希望你好好活着的。惠貴妃那麽喜歡你,重來一次,必定也會希望你做她的女兒……”

世上最好的安慰,永遠都是兩相對比之下,讓她覺得自己的苦難不過如此。

就像是在人受傷的時候,将自己的傷疤掀開,露出鮮血淋漓的一面,笑着安慰道:“你看,我比你還要痛。”

小滿不知道如何安慰人,只會笨拙地用自己方式說給凝玉。而說完後,凝玉果真緩和了下來,甚至還問她:“你的母親為什麽待你不好?”

小滿搖了搖頭。

她自己也說不清楚,大概是愛屋及烏,恨屋也及屋吧。她是姜恒知的血脈,是導致陶姒悲慘一生的引子,才會令她看着便心生厭惡。

“那她待你不好,她死了你也會難過嗎?”

小滿也沒有想到她會問這些,苦笑了一下,答道:“我只有一個娘親,當然會難過。”

凝玉是公主,有父皇也有皇兄疼愛。她擁有的只有那麽一點,卻仍是等到陶姒死去,才發現自己也是被愛着的。

凝玉本是被安慰的那一個,如今又反過來和她說:“那你日後有皇兄了,皇兄是世間最好的男子,他一定會對你好的。”

“嗯。”

等到天色暗下來,小滿估摸着也該回宮了,凝玉卻抱着她的手臂不放,嗫嚅道:“母妃死了,我怕……”

白日裏凝玉去見過惠貴妃的屍身,等濃烈的悲傷過後,到了夜裏還是忍不住開始後怕。

小滿猶豫了一下,一見凝玉眼睛還紅通通的,很快又心軟了,和侍女吩咐道:“和太子說一聲,今夜我不回去了,在這裏陪凝玉公主。”

周定衡從東宮離開後,周攻玉便一心等着小滿回來,一直等到日暮西沉,心中慢慢浮起了焦慮,而小滿還是不見回來,只讓一個侍女來傳話,說是她今夜要陪凝玉。

成婚後,周攻玉沒有一夜不是與小滿同榻而眠,甚至懷裏沒有抱着她會睡不安穩。在侍女說完後,他微怔了一下,沒有說什麽。凝玉畢竟是個嬌滴滴的小姑娘,他總不好這個時候還要将小滿搶回來。

因為凝玉病體未愈,宮人擔心将病氣過給小滿,倒是她自己不大在意,兩人同榻而眠,只是不在一個被窩裏。

夜深的時候,殿中靜悄悄的,小滿又聽到了一旁響起抽泣的聲音,顯然是努力在憋住,卻還是無法掩飾。

“怎麽又哭了?睡不着嗎?”

小滿側過身看這凝玉,又開始寬慰她。

說着說着,也不知怎麽回事,凝玉便鑽到了她的被窩裏,雖然是折騰了一番,好在沒有繼續哭了。

等到她睡意朦胧的時候,身側人又冷不丁出聲,說了句莫名其妙話。

“皇兄夜裏也會抱着你睡嗎?”

凝玉問的時候,似乎真的只是好奇,雖然聽着古怪,她也沒有多想,輕輕的“嗯”了一聲,凝玉就沒有再說話了。

正在她以為可以安心睡覺的時候,身側的人又往她身上靠了靠,最後還伸出手臂抱了她,聲音輕的像夢呓,小滿卻霎時間清醒了。

“你身上的味道和皇兄一樣……”

小滿的身子僵硬住了,此刻古怪的感覺更甚。片刻後,凝玉的呼吸慢慢平穩,她才放松下來,認為自己是多想了。

第二日一早,不等她起身,便有宮女來通報,說太子來接她回去。

小滿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向睡在身側的凝玉,小心翼翼地起身,将自己壓在枕下的頭發扯出來,而枕頭又被凝玉壓着。

她微微用了些,頭發勾出了一串紅色的穗子。

小滿看着眼熟,将穗子往外扯了扯,才露出那物件的全貌。

是她丢失的護身符。

作者有話要說:  凝玉沒什麽壞心眼,和姜馳不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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