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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攻玉又回想到了那一日, 太醫告知他小滿在喝避子藥。

那一瞬間,也曾有憤怒湧上心頭, 将他的理智和冷靜燃燒殆盡。

只是忽然發現, 他怕的不僅是小滿會離開, 而是她從未生有過動搖。自始至終, 都是他一人在維持着二人之間, 脆弱到一碰就碎的感情。

他想要走向她, 可她卻不肯移動半步。

“太子妃體弱, 是藥三分毒,太子殿下還請三思。”

徐太醫對小滿說的話,林秋霜也一定說過,可她仍是堅持要服用避子藥,日日防備,不願懷上他的孩子。

他已經做了許多, 卻始終留不下小滿。

徐太醫目送失魂落魄的太子離開, 剛嘆了一口氣準備轉身, 就見他又折返回來,這一次, 他說:“重新開一副避子藥。”

徐太醫愣了一下,恭敬道:“太子妃她……”

“是我喝。”

好在小滿的力氣不大, 慌亂中刺向周攻玉的那一下并未傷及要害, 只是刺傷了皮肉。

周攻玉并不想讓其他人知道,也只是草草上了藥了事。染血的外袍被丢在地上,小滿望着那片血跡發呆了許久, 最後捂着臉嗚咽出聲。

“求求你……別再逼我了,讓我走吧……”

她瘦弱的肩頸不斷随抽泣聲輕顫着,桃粉的淩亂的堆疊在身上,像是一朵被摧殘的花。

周攻玉的傷口處也像是有冷風灌着,冰涼刺骨的寒意,他問道:“真的這般想離開,就不曾有一刻,想過要為了我留下來嗎?”

小滿沒有回答,周攻玉跪在她身前,輕聲道:“可我想過要為了你離開,抛下一切随你走。”

“我想過的,小滿。”

她怔愣地擡起頭,通紅的雙眼盯着他,臉上滿是不可置信。

“離開?”

周攻玉輕輕将頭靠在她肩上,疲倦地嘆了口氣。

他不在乎太子,不在乎儲君,也不在乎父皇和母後的期望。

“我也被困住了。”

從生下來,周攻玉就被困死在了這座皇城,注定将這條命都紮根在這裏,日複一日,做着令他生厭的事。

随着天氣變冷,朝中局勢也是風雲變幻。

表面的平靜,卻掩蓋不住底下的暗潮翻湧,夾雜着狼子野心,和皇室宗親的算計。

太子将許多事宜交給平南王,牽扯了許多臣子的不滿,連江所思都對此頗有微詞。

遲來的兄親弟恭,只會使人更加不安。

許家是百年望族,即便被砍了枝丫,也擋不住深埋地下,早已綿延百裏的根枝。即便身為太子,想和許家作對,也注定不是什麽輕易的事。

皇上将這一切看在眼裏,卻又無法制止些什麽,如今朝政是太子把持,他不過挂個名頭,偶爾說上幾句話罷了。若不是皇上對許家忌憚,以他對惠貴妃的寵愛,豈會這麽多年才封個貴妃。他能做的,也只有保住她們母子平安無事。

江若若的肚子一天天隆起,約莫等到年後就要生産,周定衡對她百般呵護,也不讓她再出去亂跑,只有小滿時常出宮去王府陪她。

平安王府除了江若若一位正妃,還有兩個妾侍,平日裏也十分安分,江若若無聊的時候還會與她們說說話。

小滿看到兩個妾侍的時候,也曾問過她是否會吃醋,她卻說:“男子有個三妻六妾實屬平常,王爺他比起旁的男子已是十分好了,惠貴妃也沒有為難我,府裏也十分省心。其他皇室宗親,誰人後院不是十個八個的女人,更別提陛下,後妃更是數不清的……”

江若若說着便停下了,又道:“太子殿下獨寵你一人,興許是有廢棄後宮的意思,你也不必憂心。”

“我知道,我不憂心的。”

自從與周攻玉争吵過後,從前橫亘在二人之間,那層隐約看不見的隔閡也消除了。從那以後她沒有再喝過藥,都是周攻玉喝。

要麽不行房,要麽選擇喝避子藥。周攻玉在這一點上,從來都是毫不猶豫地選擇後者。

小滿這個太子妃,依舊和從前一樣,外界對她有諸多猜測,卻也因此願意去了解女學。離經書院的學生比從前更多,甚至還買下了隔壁的院子,有更多女孩去書院求學,甚至有上已為人婦的想讀書習字。而那些富貴人家的姑娘,大多請的有先生,也會如尋常人一般,認為女子不必讀書。

朝中對于小滿的議論,也暫時轉移到了李遇的身上,風頭蓋過了男子,自然是要被排擠的,只有少數開明的朝臣會正常地待她。

李遇的存在似乎也激勵了書院的學生們,讓她們也認為自己能通過考取功名,與男子一般當官入仕。

白芫将小滿的變化看在眼裏,從書院的夫子到東宮太子妃,這個身份似乎沒能給她什麽改變,只帶給了她委屈無助的眼淚。

而周攻玉,從小滿回京開始,他就已經不再是從前的太子殿下了。

似乎有一層面具,從他身上慢慢剝離。

快入冬的時候,小滿命人将睡蓮下游弋的兩條錦鯉撈起來,送到湖裏給放生了。

魚游走的時候,她就站在那看了許久,眼中有隐隐的期盼,好似她能同這游魚一般遠走似的。

天一冷,本就體弱的凝玉公主又開始卧床不起。有次病糊塗了,還一直喊着皇兄,周定衡知道後便心疼地連夜入宮去看她,凝玉卻沒有露出欣喜雀躍的表情來。

反而是太子将名貴藥材送去的時候,凝玉因久病而蒼白的臉上,總算露出了一抹喜色。

凝玉的身子弱是先天不足,從小便有的毛病藥石難醫。而這次的病來勢洶洶,太醫曾暗中說她難以撐過這個冬天。

惠貴妃雖不是她生母,卻也從小将她養在身邊,因為此事也郁郁寡歡了許久,等到冬至的時候,也不知聽誰說可以去寺廟祈福,非要去淮山寺為凝玉求個福祚。

周攻玉去過淮山寺的消息也不知被誰傳了出來,惠貴妃還親自來問過他,淮山寺是否靈驗。

小滿的護身符是除夕的時候,周攻玉連夜上山求來的,靈不靈驗他又如何得知。而惠貴妃篤定連太子都去的佛寺,一定是最靈驗的,于是更堅定了要去淮山寺的決心。

冬至是情人相聚的時候,皇上卻因對惠貴妃的珍愛,而喬莊成了普通的富貴人家,與她一同去淮山寺禮佛。皇後卻要被孤零零的留在宮裏看月亮,心中必定是少不了怨恨。

江若若因為身孕不能出門,小滿身為太子妃,也不想在周攻玉和許家抗衡的時候出門,以免惹來一身麻煩。

天氣寒冷,她便窩在殿中看書,周攻玉在一旁将溫好的茶遞給她。

“淮山寺的階梯那樣長,皇上為何肯答應惠貴妃?”

周攻玉慢條斯理地飲過了茶,才緩緩答道:“父皇珍愛惠貴妃,與她在一起便覺得心中歡喜,淮山寺的長階自然不算什麽。即便他是皇帝,在愛一個女子的時候,同常人也是一樣,并無不同。”

說罷後,他幽幽地嘆了口氣。“可惜我冒着風雪,走過石階千層為你求來的護身符,被你随手丢棄。”

小滿辯解道:“我也不是故意的,丢了之後我還找了好幾日沒敢告訴你,最後不是被你找到了嗎?分明是不見了,怎麽能叫丢棄呢?”

周攻玉沒說話,目光放到了書案上的枯枝上。

小滿奇怪地問:“你為何要在瓶子裏插一根樹枝,還放了許久,是有什麽用意嗎?”

他輕笑一聲,答非所問。

“去年的冬至,你去找韓拾整夜未歸,今年我們一起過。”他看向小滿,燭火跳動,明暗在他臉上交錯。“往後也要一起,年年都不分開了。”

當日花朝,韓拾手中的玉蘭花,最終還是落到了他手上。能與小滿長久的,也只會是他。

深夜的時候,似乎發生了什麽急事。

小滿窩在暖和的被褥中睡得正睡,被披衣起身的周攻玉驚醒,睡眼怔忪地問了一句:“怎麽了?”

周攻玉本來有些緊繃的心,忽然就松軟下來,替她牽了牽被子,安撫道:“無事,你好好睡,不用管這些。”

見他神态平和,小滿也不再多想,往被子裏拱了拱繼續睡。

一直到第二日,她才得知就在昨夜,發生了一件天翻地覆的事。

惠貴妃與皇上在淮山寺遇刺,因為夜裏山路崎岖,惠貴妃被追殺時,不慎滾落山下。

被找到的時候,惠貴妃的頭和腰腹都在流血,不等尋到大夫便咽了氣。

皇上清晨在回到宮中,惠貴妃的屍身被他抱在懷中,已經變得冰冷。他悲憤至極,回宮後不等見過周攻玉,便先沖着皇後的寝殿去了,二話不說便揚手打了下去,揚言要讓她為惠貴妃償命。

以往皇上盡管不愛皇後,也是給了她敬重的,從未做過這種事。皇後一時氣急,頂撞皇上不說,還稱惠貴妃是死于報應。

惠貴妃的死将整個皇宮攪得一團亂,若說最嫉恨惠貴妃的人,那一定是皇後。

也因此有人将此事,怪罪到了周攻玉頭上,只因惠貴妃來問過他,淮山寺是否靈驗。

震怒過後,皇上又去見了惠貴妃的屍身,不忍再看地轉身,忽然嘔了口惡血倒地不起。

衆人又亂作一團地叫太醫,将皇上往寝殿擡。

周攻玉揉了揉眉心,嘆了口氣,轉身看到小滿。

“來這裏做什麽?”

“到底是怎麽回事?”她走近皇後寝殿的時候,還能聽到裏面有女人崩潰的哭聲。

皇後雖然一直被冷落,可這麽多年,皇上到底也沒有對她動過手。

“昨日有刺客對惠貴妃下手,父皇懷疑此事是母後所為,不知是聽信了誰的讒言,竟認為我也從中作梗,想除去他和惠貴妃,好早日登基。”周攻玉說完,殿中的哭聲愈發凄慘,連他都聽不下去了。

小滿想了想,低聲道:“可是許家?”

他揉了揉小滿的額頭,沒有說話,算是默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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