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
今年的冬日格外漫長, 新年的氣氛也因為反賊逼宮的事,染上了不該有的壓抑。
沒多久, 太子妃死于反賊之手的消息就傳遍了。
這場白茫茫的大雪許久未停, 凄涼地覆滿了山河, 像是為離去之人送行。
提到那位早逝的太子妃, 人們多是哀婉嘆息。
路經姜府的時候, 都要頗為同情地為姜恒知嘆口氣。
換做從前, 誰又能想到這位榮光一身的丞相, 會落到今日這般困窘的地步,除夕之日,兒女接連死去,只剩他白發人送黑發人。
姜恒知看到姜馳的屍首後,在程汀蘭的墳前靜坐了一晚。直到次日清晨,下人實在凍得不行了, 要去拉他起來, 年近五旬的老臣, 卻坐在亡妻的墳前突然嚎啕大哭,一度哽咽失聲。
渾渾噩噩回到宮中後, 周攻玉似乎也被明亮雪光晃得花了眼,總覺得周圍一切都是如此虛幻。一腳踏空, 險些從長階滾落, 還好被阿肆扶住,喊了一聲,讓他能清醒過來。
周攻玉扶着阿肆的手臂, 回身看向自己走過的路,是一眼望不到盡頭的長長宮道。
“阿肆,這裏像不像是籠子。”
“太子殿下,皇後娘娘還在等着您,不要想不開……”阿肆看到他的神情,也不由心中一緊。
周攻玉臉色蒼白,抿緊唇一言不發,松開了阿肆的手,獨自走向冰冷莊嚴的宮殿,在重重落雪中,頗有些形影相吊的悲涼。
太子妃逝去不久後,皇上退位,将一堆爛攤子丢給太子,自己去淮山寺出家,為逝去的惠貴妃祈福,這次連皇後都沒有再攔他。
登基之後,尚且年輕的太子,卻以雷霆手段,将朝中舊派與深埋的毒刺拔出,幾乎帶來了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後果。起初還有人不解,聯想到太子妃是死于反賊,又覺得不那麽奇怪了。
而後宮空置,一個人也沒有,開始有朝臣勸着新帝添置後妃,他二話不說便将說出這話的朝臣官降兩級。
此事一出,衆人嘩然,禦使洋洋灑灑地寫了千字的奏折批評此事,周攻玉将折子拿到朝堂上,淡然道:“字太多,不想看。”言畢,将折子丢給禦使,讓他自行抄錄十遍,抄不完就不許回府。
行事作風和往日謙遜溫和的他相比,像是被人奪了舍。
周攻玉這幅昏君做派自然是叫人氣憤,但他們又不得不承認,在政事上,周攻玉還從未出過什麽亂子。而其餘的事,他更像是聽不得旁人置喙。
一旦有朝臣對周攻玉的私事指指點點,不是被降官職就是被處罰抄折子,後者尤其使人屈辱,一來二去,從前喜歡多管閑事的幾個老臣,也鮮少因為瑣事去煩他了。
李遇身為朝中唯一的女官,在吏部做了許久,能力也漸漸得到了肯定,但女子行事,必定處處受阻,不久後,離經書院搬離了原先的位置,由皇帝下旨,允許設立女學。除了在吏部任職以外,李遇也成了書院的一名夫子。
而皇帝下了令,便是底下的人再有不滿,想着周攻玉如今随心所欲的作風,又只能躊躇着不敢出聲,只能和平南王抱怨兩句,希望周攻玉能聽一聽。
興許是因為不肯承認太子妃的離世,喪事也并未大肆操辦過,就像太子妃并未死去。
而事實上,對于很多人來說,這位太子妃也沒有留下過什麽很深的印象,如同京城的一場大雪,雪化了什麽都沒留下,只是偶爾會有人提及,略微感慨罷了。
凝玉大病初愈後,去看了周攻玉。朝着東宮的方向走出去很遠,身邊的侍女才問她:“公主不是要找陛下嗎?”
她這才恍然想起,皇兄已經登基為帝了。
新搬去的皇帝寝殿處處透着精巧奢華,比起東宮卻少了許多的花花草草,莊嚴又寂冷。
凝玉走進的時候,第一時間便想到了小滿。她想,像皇嫂這樣人,到了再冷清的地方,都會讓那處變得溫情起來。可這樣一個女子,孤零零地死在了冰天雪地裏,連記住她的人都很少。
凝玉看到周攻玉正在窗前擺弄一根葡萄藤,疑惑地出聲:“皇兄這是在做什麽?”
周攻玉轉身看到她,略微颔首,沖她笑了一笑,說道:“你皇嫂之前總想在東宮種葡萄,可惜幾次都沒種活,剩下一根藤被我栽到了這裏,沒想到竟長得很好。”
聽他提起小滿,凝玉默了片刻,輕聲說:“皇兄不要難過了……”
她發覺,其實記住小滿的人少了一點也沒關系,至少周攻玉會将她刻在心裏,怎麽都忘不掉。
周攻玉沒有應答,站在窗前的身影覆了層朦胧的光,垂眼看着葡萄藤的眼眸中也散落了光點,顯得安靜柔和,并不如她所想的那麽陰郁。
凝玉看到他的側顏,心中微顫了一下,猶猶豫豫地開口:“皇兄若……若是想念皇嫂,我可以學着皇嫂陪你說話,從前也有人說我和皇嫂很像,若是這樣能使你心中好過些……”
周攻玉撥弄葉子的手頓了一下,對凝玉說:“凝玉,其實你們不像。只有不了解你的人,才會說你和另一個人相似。在我眼中,小滿與所有人都不同。”
凝玉心中一冷,怔怔地看着他。
周攻玉的語氣并不嚴厲,還是和從前一樣溫和,只是她聽着卻覺得莫名難過。
“不過她倒是和你一樣體弱,怕熱又怕冷。後來生了場大病,舊疾也跟着除去了。我希望你也能同她一般身子好起來,以後能去更多的地方,認識更多的人,也能遇到心儀的男子。惠貴妃疼你,才使你自小身邊的人只有那麽幾個,如今長大了,也該多結識些人,日後喜歡上了哪個王公貴族家的公子,盡管向你三皇兄提,他定會替你好好考量。”
凝玉沉默片刻,問道:“為何不是告訴皇兄你呢?”
周攻玉愣了一下,緩出一抹笑來:“他看人比我要好。”
凝玉認為周攻玉這話顯然是不想管她,遂不再多說了。
看到書案上還擺着一根枯枝的時候,她不禁覺得奇怪:“這根樹枝怎麽還在?”
周攻玉瞥了一眼,也沒有要遮掩的意思,坦然道:“是你皇嫂在花朝節贈我的定情物。”
“皇嫂所贈?”
“嗯。”
作者有話要說: 韓拾:啊這,不是搶的嗎?
☆、正文完結
柳絮飄揚, 飄過了莊嚴冷寂的皇宮,似乎這片飛絮, 也飄過無數個日夜, 從春光正暖的京城, 一直落到秋風瑟瑟的益州, 落到如雪般的蘆花上。
“姑娘, 柳公子讓我給你送來的桃片糕。”付桃一手提着食盒, 一手抓住亂蹬腿的兔子。“他還送了只兔子來, 說給你養着玩兒。”
小滿正專注地在看賬本,聞言頭也不回的揮了揮手。“你幫我回個禮吧,我就不去了。”
付桃嘆了口氣,說道:“姑娘真的不考慮一下柳公子嗎?他人還挺不錯的,也沒有那些儒生的酸腐氣。都過去這麽久了,據說皇上也要開始選妃了, 怎麽只有姑娘還放不下呢?”
小滿頓了片刻, 回頭看她, 疑惑道:“可我不是放不下這件事啊,無論有沒有放下, 我都不喜歡柳公子。他人是好,可與我而言也僅僅是個好人而已, 我為什麽要考慮他?”
付桃一噎, 似乎也知道自己說的話不對,又向她解釋:“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怕你會難過,畢竟皇上他……”
“我知道。”她合上手中的賬本, 看向窗外花苞低垂的海棠,微微斂眉。“我不難過。”
付桃走後,小滿坐在窗前看着被風吹着搖擺的海棠。
離開京城已有一年的光景,很多事都變了。
知道她假死的人并不多,因為她身份實在尴尬,不想再牽扯從前,所以連江若若也是等到事情安穩才告訴她,這也是出于江所思對若若的了解。
她想,若是韓拾知道了此事,多半會氣到從邊關趕回京城,便讓周攻玉特意和韓拾寫了信安撫他。除此以外,時雪卿也知道此事。
她又回到了益州,江夫人得知她的死訊,哭得極為傷心,乍一見到她回來,也就不再斥責她假死一事,只要她平安康健的活着便好。
和她一同來到益州的,只有白芫和付桃。
白芫受了重傷,一只手臂險些廢掉,來益州之後便一直在養傷,雖然手臂是養好了,卻注定往後不能再習武,對于此事,她倒是沒有多難過,還反過來安慰小滿,說:“我從小習武只是為了活下去,如今能安穩度日,想必也無需再拿劍殺人,于我而言并非壞事,還望太子妃不要放在心上。”
白芫是因為喜歡跟在小滿身邊,平靜又自在,而付桃則是簡單的想換個地方。因為曾被賣做妓子這件事,她在京城生怕被從前在青樓遇到的男人認出來,也不願日後爹娘找上門掀她的傷口,求着小滿帶她一起離開。小滿在益州,一直是這二人在照顧。
她沒有再和周攻玉有過任何的書信往來,也不知道周攻玉是否會在她身邊安插眼線,興許會有,也興許他真如傳聞那般,又有了新歡。
但至少,他也如自己承諾的那樣,只要身在皇位一日,就不會再來叨擾她。
小滿也清楚,山河廣闊,若不是刻意想見到,便真的不會再有偶然相遇這回事了。
周攻玉生來就和皇宮連在一起了,權勢才是相伴他一生,早已融入骨血的東西,如何為了小小一個女人讓位。
益州和京城隔得太遠,即便是書信也要許久才能送到,其他的事,也就只能聽聽民間傳聞。尤其是那茶館裏的話,都是三分靠聽七分靠胡說,當不得真,聽來了還要鬧心,一來二去,她也刻意不再聽京中傳來的消息。日後如何,全靠緣分。
時雪卿告訴她,姜恒知辭去了官職,去了離經書院教授學生。興許是因為他曾是丞相,而自己又有真才實學的緣故,書院也有了沖他去的一部分官家子弟。壞處就是書院也有拜高踩低,抱團欺負人的事情了。小滿聽到這些,也覺得苦惱,然而也提不出什麽太好的建議,畢竟她人在益州,不了解書院的情況,每日都要被江夫人逼着學習管理商行,有學不完的東西。
游歷天下也是要花錢的,她總得掙夠了錢再去游歷。
短短的時間裏,變故多的讓人來不及反應。
很多人都說皇上瘋了。
他似乎是撕下了一層面具,變得不再謙和忍耐,會在朝堂上毫不留情發火,也會譏諷嘲笑那些惹他不滿的臣子。
比起從前溫潤好說話的那個周攻玉,如今的這個皇上,性格稱得上惡劣。
尤其聽不得有人說已故太子妃的半句不好,若是說了,輕則貶官重則打入牢獄。換做從前,誰敢相信這是周攻玉做出來的事。
周定衡不止一次聽人抱怨周攻玉脾氣差了,去找他商議的時候,他也只是淡然道:“朕早就想這麽做了。”
皇後沒有再管過他,或者說是沒有機會。
獨自在宮裏過了半年後,忽然覺得餘生枯燥無趣的皇後喝了酒,站在高高的宮牆上吹了許久的冷風,支開宮女後便從高牆一躍而下。
那一日,周攻玉從宮外回去,給她帶了好看的衣料和頭面,希望能哄她高興,正好看到了這一幕。
皇後躍下的時候,寬大的衣袍被風揚起,像是鳥兒張開了羽翼。
她跳下宮牆,最後死也是死在宮外,沒有留在這個困了她一生的牢籠裏。
周攻玉脫下外袍,蓋在她的屍身上。
回宮後,他誰也沒有見,什麽也沒有說,沉默中醞釀着躁郁和瘋狂。
他情緒如同崩塌了一般叫嚣着想要離開,想走出去也從城牆跳下算了。一切一切加在他身上,都叫他想要崩潰,可那個時候,他又看到了書案上的信。
是小滿寫給時雪卿的。
“巴郡将入夏時,花開得最盛,只可惜沒有紫藤。”
周攻玉頃刻便冷靜了下來,沒有再胡思亂想。
他時常覺得前路昏暗,再怎麽走都只有冰冷死寂,可想到小滿,又覺得一切沒那麽差,似乎黑暗中也能見到一點光亮,寒冬的時候也能有一絲暖意。
這皇宮唯一能牽絆他的人也不在了,往後的歲月,他只想換個活法。
京城的霜雪如約而至,再一次覆滿這個繁華卻又蒼涼的宮城時,早就無人居住的東宮卻生了一場大火,将盤繞在回廊的紫藤燒成了焦炭,烈火一直蔓延到了宮室,火光照亮夜幕,滾滾濃煙騰起,一直到第二日天亮,這場大火終于被撲滅。
因為東宮早就沒有需要侍候的主子了,救火的宮人也以為只損傷了些財物。等他們得知周攻玉在此緬懷太子妃的時候,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
皇帝駕崩之後,所有人才反應過來,一切都是那麽順理成章。
皇帝無子,平南王身為儲君接替皇位,而朝堂早就被肅清過,本應成為最大阻礙的許家落敗,周定衡也在朝中理事許久,即便立刻上位,也不會因為事發突然而出什麽大亂子。
周攻玉為周定衡鋪好路,早就将自己的身後事安排妥當。
此事除了震驚世人以外,并沒有惹出什麽亂子,他走的安靜又平和,連一絲浪潮也沒有掀起。
後事全由周定衡一手操辦,等一切事了,周定衡去找江所思抱怨的時候,周攻玉就坐在亭中和江所思下棋飲茶,一副悠閑做派,看得最近忙頭轉向的人來氣。
他大步走去,滿臉寫着不樂意,問道:“皇兄倒是自在了,人人都在哭你英年早逝,前幾日還有好些個小姐鬧要去靈堂上香,有個還傷心得暈過去了。”
周攻玉挑了挑眉 ,語氣頗為風涼,渾不在意道:“是嗎?”
江所思擡眸看了他一眼,問:“陛下想如何安排?”
周攻玉目光落在棋盤上,手指無意識地輕叩着桌沿,似乎是想起了什麽,短暫的沉默後,才答道:“早些去吧,免得我不在,她身邊又多了亂七八糟的人。”
江所思低頭輕笑一聲,不做言語。
前段時日,益州安排的人回來傳話,說是有個柳公子心悅小滿,為人正派不說,還讨得江夫人歡心,周攻玉當場就黑了臉,若不是江所思在旁勸着,以周攻玉的脾性,多半會神不知鬼不覺地給這位公子安排什麽“意外”。
周定衡皺眉道:“我一直沒問你,這件事小滿知道了嗎?”
“為了不走漏消息,還未與她說過。”
周定衡聽了只覺得離譜,驚到拔高了語調:“啊?”
周攻玉淡淡瞥了他一眼。“等我到了益州,她自然會知道。”
“那小滿聽說你駕崩,肯定要傷心難過,你竟然舍得不告訴她?”
是有些不舍得。
他起初的确是想提前告訴小滿的,但她在與時雪卿和江若若的書信往來中,再沒有過問他的消息,哪怕只是只言片語,似乎是鐵了心與他斷幹淨。
他做不到和小滿一樣狠心,所以才會借時雪卿的口吻與她寫信,也會将她每一封信看反複看,以期望能看到她問起,即便是些不着調的民間傳聞,只要能看到與他有關的蛛絲馬跡也好,然而沒有。
周攻玉心中其實是有些埋怨的,也是因此才将此事瞞下,等去了益州親自見她。
皇帝駕崩的消息傳到郡守府的時候,小滿正在給院子裏的花澆水,江夫人臉色悲戚,欲言又止地看了她許久。
小滿起身看向她,腦海中已經做了最壞的打算。
之前一直有傳聞,說皇後人選已經定下,她是不肯相信的,可看到了義母這樣的神情,又難以抑制地從心底浮出酸楚來。
她眨了眨眼,問道:“怎麽了?”
“京中傳來消息,皇上駕崩了。”
她以為自己聽錯了,微微睜大眼,又問了一遍:“什麽?”
“皇上夜裏去東宮喝酒,東宮走水,火勢太大……”眼看小滿臉色越來越差,江夫人的話說到一半便停了。
小滿愣愣地站了一會兒,才動作遲緩地轉過身,呼吸也變得急促。
江夫人見她神情怔愣,真要開口勸慰,就見她身子晃了一下,脫力般朝一旁倒了下去。
待到小滿醒來,付桃和白芫,以及江夫人都圍在她身邊。
小滿躺在榻上,睜大眼望着帳頂,努力平複自己的情緒。
她醒來又覺得很不可思議,駕崩?
怎麽可能駕崩,周攻玉怎麽會死,又怎麽會是這種死法。
不可能的。
她始終不願相信,興許他是真的放棄了,他想離開皇宮。
小滿揉了揉眉心,對擔憂自己的人說道:“我沒事,已經好了。”
江夫人仍是神色擔憂,心疼地摸着她的臉頰,說道:“既然離開了,總歸是有緣無分,日後就放下這些,不要去想了。”
“好。”
京城的消息都傳到益州來了,書信應當也不會太晚。興許他只是臨時想到了辦法脫身,書信在路上耽擱了,才沒有告訴她。
小滿強撐着打起精神,和往常一樣做自己的事,卻每日都在等來信,每等一日,心就涼一分。
最後等來的是江所思和若若的信,信中勸她放下。
小滿坐在海棠樹下,捏着信紙的手顫抖着,将信紙攥出了褶皺,指節用力到泛白。
她茫然地擡起頭,看向白芫,無措道:“白芫……這是假的。”
她睜大眼,淚水蓄在眼眶。“是假的吧?”
白芫沉默着不知如何回答,只能走近将她抱住,輕輕拍了兩下。
連續幾日,小滿都郁郁寡歡,做什麽都提不起精神,院子裏的花也是付桃照看。白芫放心不下小滿,幾乎不讓她離開自己的視線。而大多數時候,她都在安靜地看書,只是稍注意些,便發現她的書許久不曾翻頁,看着看着便會開始發呆,眼眶莫名泛紅。
付桃很喜歡那位誠懇又正直的柳公子,也不知道是聽了誰的話,一直對白芫說:“要讓姑娘好起來,就該讓她結交新的郎君。那位柳公子才貌雙全,為人又好,何不讓姑娘看看他呢?”
“姑娘嫁過人了。”
付桃立刻又說:“公主尚且三嫁,柳公子不是那種迂腐的人,他早就知道了,也并不在意這些。”
白芫覺得不靠譜:“這些話你自己和姑娘說。”
付桃和小滿說完,又被拒絕了。
柳公子這次選擇攻其所好,知道小滿愛花,便将家中稀有的蘭花給偷偷搬走,親自來找小滿想送給她。
小滿在院子裏看着又一株死去的紫藤,心情已經低落到了極點。
“姜姑娘怎麽了?”
她自己心中煩悶,不想因此遷怒旁人,勉強地答了話:“柳公子來了,也沒什麽,只是益州似乎不适合種紫藤,幾次都活不到開花,眼下正是紫藤花開的時候,可惜這裏見不到。”
柳公子察覺自己抱着花盆的樣子有些傻,立刻放下花盆,安慰道:“興許是用錯了方式,巴郡也能種活紫藤,我見過的,姜姑娘一定也可以做到。”
“公子見過?”小滿疑惑。“在何處?”
他心生喜悅,忙道:“是醴泉寺的後院,以前一位香客種下,後來被僧人悉心照料,生得很好,我去年陪母親去看過。只是地方偏僻,有些難找,我可以陪姑娘一起去。”
小滿向他道了謝,卻還是想自己去,便出言拒絕了他的好意。
“公子課業繁忙,還是不要為我浪費時間的好,這蘭花想必也不是凡品,公子還是拿回去吧,我承不起這個人情。”
柳公子也不覺得生氣,分明是個書生,笑起來卻和韓拾這樣的混不吝有幾分相似,理直氣壯道:“這有什麽承不起的,我覺得姑娘承得起。索性你周身沒有旁人,何必如此推拒我的好意?這盆花在我眼中和路邊野草無異,只因要送給姑娘,它才成了珍品。無需承我的人情,我一廂情願也覺得滿足。”
小滿啞然了一瞬,突然覺得柳公子這想法,和從前的她竟然是無比相似。
“不該一廂情願,這不是好事。”
“那我也認了。”柳公子又答。
小滿對上他堅定的眼,才發現自己對于這種情窦初開的少年,真是一點辦法也沒有,無論旁人說什麽都是勸不了的。
為了不被柳公子纏着,打聽了醴泉寺的位置,第二日小滿便和白芫一起,想要自己去看看。哪知道他似乎是料好了這一切,她找到上山的路時,正好撞見他帶着自己的小厮小跑着跟上來,笑容滿面地打招呼:“姜姑娘,好巧啊!”
“……”
小滿無語凝噎,被迫與他同行。
但柳公子的話也不算假,醴泉寺的确不好找,有許多岔路,石階上都是碧綠的苔痕,濕滑難行。她到了寺門前時,鼻尖都出了層薄汗。
醴泉寺路遠又偏僻,寺中香火不好,僧人也只有零星幾個,四周幽靜而雅致,能聽到山中鳥鳴和不遠處的隐約泉鳴。
她往廂房處走了沒幾步,便見到了柳公子說的紫藤。
确實生的很好,她沒想過在巴郡也能見到如此繁茂的紫藤花。
花苞沉甸甸地垂挂着,如一團紫雲。
她呼吸都輕了幾分,也沒注意身後喋喋不休的人何時沒了蹤影。
小滿坐在亭子下,仰頭看了片刻,眼眶忽然就酸澀了起來,從心底漫出的苦澀和無奈,将她整個人都包裹住,呼吸都變得困難。
她用手蒙住臉,肩膀微微顫抖,難以抑制地哭出來。
已經過了許久,沒有任何一個人告訴她周攻玉活着。
她寧願二人不再相見,他好好活着,都好好活着。
至少不是現在這樣。
一片安靜中,她聽到了腳步聲,也許是柳公子,也許是白芫,都無所謂了。
她沒有擡眼去看,仍陷在悲痛的情緒中無法自拔。
“哭什麽?”
溫雅又清冷的嗓音,像醴泉寺的帶着涼意的山風。
走過了無數個日夜,從她十歲那年,一直到今日,這句話萦繞在她耳邊,像是一場易碎的夢境。
小滿擡起滿是淚痕的臉看向來人。
周攻玉半倚着廊柱,眉梢微挑,語氣戲谑道:“認不出來了?”
不是夢。
小滿悶聲看了他一會兒,眼眶越來越紅,終于忍不住起身撲到他懷裏。
周攻玉張開雙臂接住,将她抱了個滿懷。
他忽然問:“你叫什麽名字?”
“姜小滿。”
周攻玉笑起來,問道:“小滿,那你吃糖嗎?”
小滿愣了一下,似乎是想起什麽,正要搖頭,周攻玉扣住她的後腦,徑自落下一吻,吻得深而急切,将許久以來的思念和忐忑不安,全部交付在這個吻中。
小滿被親的舌尖發麻,頭腦昏昏沉沉的,終于被他放開。
周攻玉埋在她的脖頸處喘息着,發出一聲滿足的喟嘆,末了心情愉悅地笑出聲。
“你笑什麽?”小滿奇怪地問他。
“你還是喜歡紫藤。”他神情中,竟露出了一絲少有的得意。“無論其他的花多好,都不如紫藤。”
小滿抿起唇,紅着臉不看他。
周攻玉閉了閉眼,低笑一聲,将她抱得更緊。“我想到了第一次見你,那個時候的我,如何也不能得知,日後我會如此愛你。”
“那以後你要做什麽?”
“游歷河山”,周攻玉睜眼看着她,深潭般的眼眸映出浮光點點。“與你一起。”
“好。”
作者有話要說: 想了幾個版本,最後還是這樣結尾,番外大家可以說一下想看什麽。
雖然番外完結才是真的正式完結,但是在這裏我還是想謝謝每一個小天使,感謝一直看到這裏每一個人。那些中途退出,但曾經鼓勵過我,給過肯定的,我也很感謝。嗚嗚嗚嗚,完結一本,有瑕疵和不足,下一本再接再厲努力改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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