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 遺落童謠(十五)
娜塔莉娅蜷縮在角落, 怯怯擡頭與林妧對視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後背止不住地發抖。
把身為夢境魔女的她逼得再也不敢回到夢裏, 無論是意志還是手段, 這女人的恐怖程度都可見一斑, 她實在不敢招惹,只得乖乖當個小白兔。
“別害怕呀。”林妧略微俯身, 全然沒有剛剛把人家暴揍一頓的自覺, 嘴角挂了點笑, “王子在什麽地方,能告訴我們嗎?”
“我、我才不會告訴你們, 查爾斯藏在城堡第二層的……”娜塔莉娅說到一半就驟然停下, 氣鼓鼓地瞪着林妧看, “總之要殺要剮随便你們, 我是他的戀人, 絕不會做出背叛的事情。”
原來那位屑王子叫做查爾斯。
“戀人?”林妧拍拍她臉蛋, “你口口聲聲說不會背叛他, 那如果……查爾斯一直在背叛你呢?”
見娜塔莉娅微微一怔,她彎起眼睛繼續說:“據我所知,他在全國範圍內為非作歹,先是花言巧語騙取對方好感,玩膩後再毫不留情地抛棄, 用這個套路禍害了不知道多少女孩子。不止是人魚族和有夫之婦, 就連逝世許久的遺體也沒有放過, 與其說是渣男, 似乎變态更适合一些。”
“你在說什麽呀!”娜塔莉娅厲聲反駁,“查爾斯博學多才、溫順懂禮, 是個絕無僅有的紳士。自我不久前從昏睡中醒來,他一直對我呵護有加,怎麽可能是這種人渣?”
“看見這位野獸了嗎?他的未婚妻被查爾斯拐走,至今渺無音訊。今天來到城堡,就是為了讨一個公道。”林妧指了指不遠處的亞當,後者非常配合地做出悲痛欲絕的模樣,“我沒有欺騙你的必要。是或不是,等一會兒你就能親眼見到。”
她說罷神秘笑笑,悠然的語氣叫人聽得雲裏霧裏:“我給他準備了一份大禮,應該過不了多久便會出現——但在那之前,你得先帶我們找到王子殿下。”
野獸如喪考妣的神色顯然發揮了一些作用,娜塔莉娅半信半疑,最終在威逼利誘下同意了林妧的提議,帶領衆人走進城堡。
與野獸的宅邸相比,這棟建築顯得富麗堂皇許多。在這場夢境中,絕大多數的建築都老舊又灰蒙蒙,即使架構恢宏,灰塵遍布的門廊與腐朽頹敗的家具也足以把周遭環境變成一部恐怖片。
但這幢城堡罕見地保持着整潔端莊的模樣,玫瑰花窗裏滲進絲絲縷縷輕紗模樣的陽光,照亮挂滿皇家肖像的幽深長廊。
放眼四周沒有旁人,偌大空間被死寂籠罩,好像稍一出聲就會破壞某種亘久不變的氛圍,因此每個人都格外安靜和謹慎。
穿過旋轉階梯,便來到位于第二層的會客廳。出乎意料的是,王子本人并沒有身處此地。
“奇怪,他不久前明明就在這裏……”就連娜塔莉娅也顯露出了些許困惑的神情,茫然環顧廳堂後,把目光停頓在會客廳角落一扇緊閉的小門上,“難道在那裏面?”
陸銀戈語氣淡淡:“那間屋子裏是什麽?”
“查爾斯從不讓我走進那間房子,他說那裏藏着邪惡的魔法,只有他能将其鎮壓,如果其他人貿然開門,就會釋放出……喂,你等等!你要做什麽?”
她話沒說完,就眼睜睜看見林妧走到門邊,還從口袋裏拿出了個不知道什麽東西往門鎖裏怼。前前後後不過十秒鐘的時間,只聽吱呀一聲,門就自覺打開。
“好像也沒有發生什麽可怕的事情。”
不曉得是不是她的錯覺,林妧居然露出了有些失望的神情,毫不猶豫地徑直把門推開。
房間的布置猶如暗室,狹小閉塞得讓人窒息。牆壁上只有個小小的窗戶,從中透射進來的陽光少之又少,像飄蕩在黑暗裏輕薄又飄渺的霧。
在房屋正中央,無數黑暗陰影的簇擁之下,直挺挺立着面等身高的鏡子。
鏡子裏空無一物,沒有映出外界的任何景物,鏡面是一片空茫無邊際的純白。最讓娜塔莉娅脊背發涼的是,從那面鏡子裏,居然發出了成年男人一樣的粗砺聲音:“居然擅自闖入這裏,我要讓王子把你們這群老鼠全部處決!”
與她世界觀碎裂般的表情相比,林妧要顯得冷靜許多,甚至從嘴角勾了一抹饒有興趣的弧度:“這就是傳說中無所不知的魔鏡吧?怎麽看上去蠢蠢的?”
“你說誰看起來很蠢!”氣急敗壞的吼叫從純白鏡面裏湧出來,末了帶了點得意張揚的味道,“王子已經帶着客人走到了一樓,不久後就會來到會客室。只要有我在,你們就注定逃不掉。”
……客人?
林妧一挑眉頭,或許是她準備的禮物登門拜訪了。
按照她本來的計劃,帶着娜塔莉娅與王子當面對質就已經足夠。但那個擅長花言巧語的男人指不定會說出什麽謊話來蒙蔽她,到時要是一言不合、娜塔莉娅被渣男洗腦成功,反而會把局面鬧僵;更何況如今有了這個絕妙的藏身地……她就忍不住想要把事情鬧大一些。
不搞事,哪裏來的樂趣嘛。
“救命啊,有外人闖入城堡啦!”
魔鏡瘋狂大叫,看來是鐵了心地要暴露他們行蹤。陸銀戈被吵得臉色一冷,伸手就想往鏡子上砸,被林妧輕輕制住。
“我聽說魔鏡無所不知,能回答世界上的所有問題。我被一些題目困擾很久,不知道你能不能把它們解開。”
魔鏡的叫嚷略一停頓,她笑着壓低聲音,不緊不慢地沉聲開口:“問題是這樣的:如果上帝無所不能,那他能不能創造出一塊連自己也搬不動的石頭?”
她聲音落下的瞬間,對方便從未有過地陷入了沉默。
這是流傳已久的上帝悖論,相傳是某位智者為了反駁羅馬教廷“上帝萬能論”而提出的問題。
如果回答說“能造出”,那既然上帝不能搬動他創造的那塊石頭,在力量方面就不是萬能的;如果回答說“不能造出”,那麽上帝不能創造出一塊自己搬不動的石頭,在創造力方面就不是萬能的。
不管怎麽回答,結果都會與前置條件相違背,因而這個問題絕不會有答案。
魔鏡支支吾吾,林妧則繼續添油加醋:“還有一個問題:如果我說自己正在說謊,那這句話是真還是假?”
這回不僅是魔鏡,就連陸銀戈也露出了一副被問題惡心到的不耐煩神情,皺着眉看她一眼。
如果這句話是真,那麽她說“自己正在撒謊”這句話就并沒有說謊,語義彼此矛盾;如果這是句假話,可以推出她此時并沒有撒謊,與“假話”這一前提條件互相違背。
矛盾等價式由此得以建構,這同樣是個無法解開的悖論。
“唔,啊,那個……是、是假話!不對不對,那你應該是在說真話啊。”
這些問題刁鑽又無解,饒是魔鏡也不由得想破腦袋。它的設定是“絕對能回答世界上的所有問題”,在沒有想到答案之前,會持續不斷地在腦海中進行思考。魔鏡無所不知,任何問題的答案都被儲藏在腦子裏,可重點是,這些該死的悖論壓根就不存在答案。
沒有誰,甚至是神也無法找到從來都不存在的東西,它的思考注定是場沒有止境且徒勞無功的死循環。
“想到答案了嗎?我這兒還有其他問題想請教。在一個村子裏,理發師聲稱只幫那些不給自己理發的人理發,那他應不應該……”
“閉嘴啊啊啊!不要再說了!”
不等林妧說完,魔鏡便發出一聲驚天地泣鬼神的吼叫:“你是故意的吧?問問問,one day day的問題怎麽這麽多?你是《十萬個為什麽》嗎?需不需要我幫你在頭頂鑽個孔,把知識全灌進去?”
它一邊說一邊幹嚎,伴随着間歇性的啜泣聲音。
錯綜複雜的思緒來了又去,編織成細密紛亂的大網,将它的理智全部籠罩其中。一會兒是上帝和巨重無比的石頭,一會兒又是稀裏糊塗的說謊不說謊,那個村頭理發的托尼王師傅還時不時跑來摻上一腳,攪得它頭昏腦脹、暈暈乎乎。
即使是全知全能的存在,也沒辦法搜尋出不存在的答案,無論魔鏡多麽神通廣大,都絕不可能解開這些問題。無數邏輯彼此碰撞,最終撞出一聲“咔擦”的慘烈聲響——
魔鏡被折磨得痛不欲生,從正中央破開了一道口子。
真·裂開了。
它終于不再大聲嚷嚷,鏡面上的白色濃煙四處游走湧動,偶爾間歇性地傳來一兩聲小小的“真話假話”、“上帝搬還是不搬”的碎碎念。
聲音顫抖之心酸,鏡面碎裂之悲怮,可謂聞者傷心聽者流淚,就連林妧也忍不住感慨一句:“唉,你沒事吧?”
魔鏡忍不住哽咽一下。
就算有事,那也是被你給玩壞的。身為罪魁禍首,你是哪裏來的臉面說出這種話,啊?哪裏來的臉?
她話音剛落,就聽見走道裏傳來兩道截然不同的腳步聲,于是林妧上前把門輕輕合上,只留一個微小的縫隙以便看戲。
有些出乎意料的是,跟在查爾斯王子身後的女人居然是個許久不見的老熟人——褪去了魚尾巴的愛麗兒。
她的模樣稍微朝人類長相靠了一些,面龐整體看起來卻還是像條圓鼓鼓的魚。這位女士很明顯來者不善,望向王子的眼神裏簡直能瞧見火光。
“是嗎?我曾經在海難時告訴你,如果你能把我就上岸,咱們倆就結婚?”
臭名昭著的查爾斯王子長了張漂亮的臉蛋,湛藍色眼眸清澈如明鏡,棱角分明的面龐能輕易讓異性心生好感。他這會兒不過是皺着眉頭說話,就讓人打心底生出憐惜之情:“可能的确發生過這事兒吧,但海浪的沖擊打壞了我的腦袋,曾經的事情我一件都想不起來——我們的愛情居然如此命途多舛,雖然忘記你并非我的本意,但還是要向你說一聲對不起。”
從縫隙往外窺視的娜塔莉娅輕哼一聲:“騙人,他一小時前才跟我說起那場海難,還胡扯什麽‘少年查爾斯的奇幻漂流’、‘路上風餐露宿,和一只老虎一起在床板上生活了整整三天,靠頑強不屈的毅力才終于回到岸邊’。”
“原來是失去記憶了?我就知道,您不會無緣無故丢棄我。”愛麗兒抹去眼淚,深吸一口氣,“我對您的愛天地可鑒,哪怕是死亡也不能把我們分開。”
查爾斯逢場作戲,演技精湛:“雖然過去的記憶已經丢失,但我們未來的日子還有很長。我不介意跟你有更多故事。”
兩人你來我往,好不熱鬧,正當互訴衷腸時,忽然聽見一聲猝不及防的女聲:“王子殿下,您在哪裏?”
“喂喂,”陸銀戈聽出了端倪,瞪着眼睛愣了愣,“這聲音……不是仙度瑞拉那女人嗎?”
“沒錯哦。”林妧眯眼笑笑,一切盡在掌握的狐貍模樣,“這就是我給王子殿下準備的小禮物。”
自從遇見白雪公主、愛麗兒與仙度瑞拉,并知曉她們清一色都遭到查爾斯蒙騙後,她就已經在心裏暗暗有了這個想法——
據明川所說,查爾斯王子似乎并沒有什麽駭人聽聞的能力,但無論如何都不會死亡。要想在某種程度上對他形成制約,硬碰硬絕對行不通,只能另辟蹊徑,而解決他的方法,其實打從一開始就有了提示。
出場的女性角色幾乎都被欺騙過感情并決然抛棄,無一不在尋找這位渣男的蹤跡。于是林妧将計就計,在仙度瑞拉與昏迷過去的莴苣姑娘身旁留下了小紙條,白紙黑字地告訴她們:
查爾斯就在王都的城堡裏。
介時所有演員悉數登場,必将上演一出妙趣橫生的大戲,不用他們出力,查爾斯就會被前女友們折磨得生不如死。至于劇情究竟會如何進行,就要看男主角的表演天賦了。
“王子殿下,您果然在這裏!啊呀,這不是我親愛的仙女教母嗎?您為什麽會認識查爾斯?”仙度瑞拉穿着紅舞鞋,還在不斷轉圈圈,望向王子時,眼底的血絲慢慢湧上來,“我的水晶鞋……昨天我在郊外見到了您,還有一位穿着水晶鞋的女人,您把我們的定情信物悄悄偷走,然後送給別人了嗎?”
林妧聽着這番話,下意識低頭看了看娜塔莉娅腳上的鞋子。
即使光線微弱,璀璨奪目的水晶依舊能吸引所有人的視線,把女人蒼白且精致的腳踝襯托得猶如落雪。
那男人……還真把仙度瑞拉的水晶鞋偷走,送給自個兒的新歡了啊。
林妧想,既然仙度瑞拉稱呼愛麗兒為“仙女教母”,那她之前的猜測應該八九不離十。愛麗兒為了報複王子,利用魔法賜予灰姑娘禮服和水晶鞋,奈何男主人公不過玩玩而已,人沒報複到,反而把自己的水晶鞋弄得不見蹤影。自那之後,仙度瑞拉正式成為愛麗兒的棄子,二人自此分道揚镳。
“他、他騙我!他說鞋子是重金買來的寶物!”娜塔莉娅羞憤交加,快要把嘴唇咬破,“結果是從前女友那裏偷的,啊啊啊混蛋!”
“一、一切都是誤會,誤會。”
查爾斯尬笑一聲,強迫自己使用稍微平和一些的語氣:“那個女人不是我的新歡,是我的,嗯,那個,是我的表妹!哈哈哈!”
林妧聽見從娜塔莉娅嘴裏發出的一聲幹嘔。
“我也是迫不得已,才選擇偷走水晶鞋啊!”查爾斯雙手掩面,帶了點哭腔,“我表妹身患絕症,臨死前唯一的願望,就是穿着水晶鞋出去走一走。我身為她唯一的親人,怎麽能不幫忙實現這個願望呢?”
仙度瑞拉恍惚一陣,語氣軟了些許:“是這樣?那你表妹,她現在……”
“她在昨天就已經、已經走了。”查爾斯抽抽噎噎地假哭,到了這時情緒陡然爆發,從嗓子裏擠出一聲慘烈哭嚎,“我可憐的娜塔莉娅!親愛的,幸虧有了你的水晶鞋,她才走得沒有任何遺憾。那個可憐的孩子,臨走前還挂着滿足的微笑……我這個當兄長的看在眼裏,痛在心裏啊。”
娜塔莉娅本人開始了狂翻白眼,身體如同患上癫痫般顫抖不已。
林妧十分清晰地聽見了某種東西裂開的聲音。
查爾斯繼續胡編亂造,興頭正好:“我偷了水晶鞋問心有愧,實在沒有臉面再見你,于是想着等了卻了表妹的心願,再把它還給你,沒想到你居然自己先找來了。”
“原來是這樣!我還以為……”
仙度瑞拉泫然欲泣,正準備上前抱住心心念念的王子,萬萬沒想到被另一道聲音驟然打斷——
出現在門廊前的女人長發飄飄,雜亂的金色秀發一直延伸到地板之上,猶如一條墜滿陽光的綿長河流,只可惜顯然已經很久沒有受過打理,挂滿了細碎的石塊與枯枝敗葉。她茫然環視一圈,視線停留在滿臉○了狗的王子臉上,捂着嘴叫了聲:“查爾斯,你果然在這裏!”
這女人怎麽也來了,現在究竟是什麽情況啦!為什麽這些家夥突然之間全都出現了喂!他真的真的快要演不下去了!
查爾斯頂着張快要死掉般的慘白面龐,勉強勾出一個有氣無力的笑:“嗨,好、好巧。”
三女一男大眼瞪小眼,場面一度極為尴尬。
查爾斯在即将窒息的剎那靈光乍現,笑得比哭更難看,扭頭對身旁兩位低聲開口:“這是我象牙山四奶奶的鄰居的外甥女兒。看見她那堆稀奇古怪的頭發了嗎?小女孩腦袋不太靈光,老胡思亂想,一直覺得自己是根莴苣,還堅定不移地相信我喜歡她。我為了不傷害這姑娘的自尊心,也就大發善心地裝作對她有好感。”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補充:“這女孩子父母雙亡,孤苦伶仃無依無靠,怪可憐的。你們就當發發善心,配合她一下,成不?”
等安撫好這邊,又上前走到莴苣姑娘身邊,佯裝出喜出望外的模樣:“你怎麽來了?”
“你這混蛋!明明是你忘恩負義,置我于不顧,現在居然觍着臉問我為什麽要來?”
莴苣姑娘說得憤懑不平,身後長發湧動。水蛇模樣的發絲眼看即将纏上查爾斯身體,後者卻不緊不慢地揚起嘴角,伸手輕輕将她摟入懷中:“莴苣,別生氣。我之所以抛下你離開,實屬被逼無奈。父親強迫我迎娶鄰國公主,我誓死不從、堅決要和你在一起,他大發雷霆,派人把我綁回王都。”
很少有人能夠抵擋懷中抱妹殺的沖擊力,更何況查爾斯還長了張無懈可擊的臉。在察覺懷裏的女人身體放松一些後,他悄悄松了口氣:“看見那邊的兩位姐姐了嗎?父親讓我選擇其中一個定下婚約,但我怎麽會願意。經過我持續不懈的交涉,她們終于答應讓我們倆在一起了。”
這借口毫無邏輯且惡劣俗套,但凡是稍微有點社會常識的女孩子都不會相信。可偏偏莴苣姑娘從小生長于高塔之中,對人際交往一概不通,她怔愣片刻,居然真的懵懵點了點頭:“傻瓜,為什麽要為我犧牲這麽多?我、我不值得呀。”
這本來是一番浪漫的感情戲碼,在愛麗兒與仙度瑞拉眼裏,完完全全就成了另一個故事。
上帝啊,這個腦袋不太正常的姑娘還真無依無靠、以為自己是株莴苣菜,也多虧王子殿下宅心仁厚,願意陪她玩這種幼稚的過家家。
關愛祖國傻花朵人人有責,于是二人紛紛展顏微笑,做出很好說話的溫柔大姐姐模樣。
“厲害啊,厲害。”藏在門後的林妧啧啧嘆息,“不僅同時把這麽多女人玩弄于股掌之中,居然還讓她們相處得如此和諧,這男人真是個奇才。”
愛麗兒以為他喪失了海難時的記憶,因此即使不履行迎娶她的諾言,似乎也并沒有可以譴責的地方;仙度瑞拉被一個捏造的表妹蒙騙得迷迷糊糊,因為不想讓他回憶起傷心的往事,便一直對水晶鞋的事情閉口不談;至于莴苣姑娘,已經開始盤算婚後的生活如何如何,滿心的雀躍藏不住。
“看清那家夥是個怎樣的人了吧?”
林妧心情似乎不錯,聲音如細小的蚊鳴,悄然回旋在娜塔莉娅耳畔,“外面好像馬上就要迎來大團圓結局了,如果這種時候女主角還不登場,實在有點說不過去啰。”
娜塔莉娅眸光微沉,嘴角卻揚起一個冷冽的弧度。
“不用你說,”她說着擡起手,虛扶在門框上,聲音裏沒有絲毫笑意,“我也知道應該怎麽做。”
在聽見那道魔鬼般的推門聲時,查爾斯認定了自己是個不折不扣的人生贏家。
形形色色的美人環繞身邊,滋味簡直不要太快樂。沒有人能看穿他足以問鼎奧斯卡影帝的演技,按照這個進度,用不了多久,他就能左擁右抱、後宮三千,想想還有點小激動呢诶嘿。
吱吱呀呀的叫聲就是在這時候響起來的。
會客室裏的四人同一時間回頭,最先闖入視線的,是慘白修長的女人手掌。
寂靜的空氣頓時凝固,太陽在雲層後面隐匿身形,在忽然黯淡的陰影裏,一只腳從黑暗中慢慢伸出來。
在場所有人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看見,在女人腳上,正穿着只晶瑩剔透、光彩奪目的水晶鞋。
“水晶鞋!”仙度瑞拉大驚失色,“可你表妹不是已經過世了嗎?現在穿着它的是誰?”
愛麗兒後退一步,聲音顫抖不停:“鬧、鬧鬼?”
誰都沒有注意到,查爾斯的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當然知道這不是鬧鬼,畢竟娜塔莉娅一直都好端端活着。可問題是,她為什麽會出現在那個房間裏,又在那裏呆了多久?眼下這個情況,他是不是可以理解為……她把所有對話一股腦全聽完了?
明明是四個人的電影,你卻非得有姓名。這哪裏是把對話全聽完了啊。
是他快完了。
“表、表妹。”黑暗裏娜塔莉娅的身形越來越清晰,查爾斯大腦卡殼,支支吾吾,“你……你複活啦?”
“表哥。”娜塔莉娅冷笑一聲,佯裝悲傷地擡手抹淚,“我實在放心不下你,還有我們的兩個孩子啊!”
什麽叫平地驚雷。
這就叫平地驚雷,還是轟隆一聲直接把人炸裂開的那種。
在場的女人們面面相觑,清一色用不敢置信的眼神瞪在查爾斯身上,沒有人出聲打破沉默,詭異的尴尬逐漸蔓延。
過了好一會兒,莴苣姑娘頭一個哀怨開口:“你明明說過,永遠只愛我一個人!”
“愛你?”
仙度瑞拉大驚失色,身體像海草一樣四處亂擺:“自作多情,你不是他象牙山四奶奶鄰居家的外甥女嗎?查爾斯的愛人是我才對!”
“你在說什麽胡話?”
莴苣姑娘凝神斂眉:“我才是他唯一會迎娶的摯愛,你們明明已經做出承諾了!”
愛麗兒與仙度瑞拉異口同聲:“閉嘴,筍子!”
“筍子?你們才是筍……等等。”莴苣終于明白了什麽,瞪大眼睛望向查爾斯,“你這家夥,不會一直在騙我吧?”
王子殿下整個人呆愣如石柱,倒是一旁的娜塔莉娅搶先代替他開口:“表哥,這就是你向我提到過的莴苣嗎?你說她是個白癡,好像并沒有到那麽嚴重的程度啊。”
她說着擡起眼睛,正巧撞上仙度瑞拉的視線,因此把音調揚得更高:“哎呀,這兩位想必就是土撥鼠灰撲撲姑娘和魚臉姐姐吧。表哥說過,要把你們全變成他的小老婆,沒想到這個願望在今天就已經實現啦——什麽?誰是正妻?當然是我啊,他說過全世界最愛表妹哦。”
論:如何用幾句話同時激怒在場所有人。
女人們終于意識到不對勁,殺氣騰騰地一同死死凝視全場唯一男性角色。
查爾斯本人漲紅了臉,額上的青筋條條綻出,不停争辯什麽“腳踏多條船不叫渣,大愛無疆的事,值得這樣抨擊麽”。接連便是難懂的話,什麽“我不是天底下唯一一個犯下這種錯誤的男人”,什麽“你們都是我的翅膀”之類,引得衆人都冷笑起來,宮殿裏頓時充滿了淩遲般的空氣。
無論如何,他這次總算是徹底栽了。
查爾斯原以為自己是無往不勝的秋名山車神,拐彎加速全部不在話下,老司機無所畏懼。誰能想到再快的86也追不上漂移的靈車,他在賽道上拐來拐去,抵達終點時才發現那是個火葬場。
美少女們的修羅場,終于翻車了。
一滴淚從眼角緩緩劃過,查爾斯抿唇微笑,凄聲開口:“各位,輕點打。”
至此,明川夢境裏出現的所有童話角色都受到了或多或少的限制,按照以往經驗來看,林妧和陸銀戈也即将從這場夢裏離開。
小少年似乎隐隐有了預感,倉促擡頭與林妧對視。比起最初見面時清澈透亮的眼眸,如今明川的眼底已經有了太多太多晦暗不明、叫人捉摸不透的情緒。
他的眼神像極了受傷的幼獸,連說話語氣也軟化不少,近乎于懇求般問她:“你們不會走,對不對?”
他說得軟軟糯糯,林妧感覺心頭被某種鈍器狠狠砸了一下。
她和陸銀戈從沒告訴過明川,他們倆究竟會在什麽時候從夢裏離開。雖然彼此相處的時間并不算太長,她卻能清楚感受到,對于眼前的男孩子來說,她與陸銀戈有多麽重要。
孤兒院裏的生活痛苦不堪,時時刻刻伴随着未知的折磨,按照那樣的氛圍與環境來看,明川身邊應該并沒有可以對他施以援手的人,甚至于就連朋友都是種奢侈品。
正因為在現實中無法觸碰,所以他才會全身心地珍惜夢裏來之不易的溫柔,将他們當做唯一可以依賴的存在。可如今他們不得不離開,和曾經一樣不知道什麽時候再度回來,或是說,可能永遠也回不來——
她無法想象明川會用怎樣的心态來接受這樣的事實。
但他們又必須離開,留在這裏永遠都無法解開臨光孤兒院的謎題,更沒辦法幫助孩子們掃清冤屈。沉溺于夢境不是解決事件的方法,要想救下明川,只能回歸現實。
林妧深吸一口氣,目光堅定地對上少年視線:“對不起,我們必須離開。但我和陸銀戈一定會回來找你,總有一天,我們會帶你離開這裏……在那之前千萬不要放棄,好嗎?”
回應她的并非明川,而是一連串瘋瘋癫癫的笑:“說得好聽,誰知道你究竟會不會回來?”
——魔鏡中央裂開後,有塊小小的碎片跌落在地,這道聲音正是出自它口中。
它的聲音比起之前沙啞許多,帶了點自嘲笑意,如果沒聽錯的話,其中還有些不可言說的輕蔑意味:“‘堅持下去,總有一天可以一起離開’,這樣的話你不是對另一個人說過嗎?結果呢?他怎麽樣了?”
林妧身形微頓,瞳孔裏的光亮剎那間黯淡下來,一言不發地望着它。
“我知道,那些問題已經困擾了你太久太久。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那個人究竟有沒有死去?為什麽會在另一個人身上體會到與他相同的感覺?”
它又哭又笑,聲音含糊成一片雜亂不堪的混沌,見林妧沒有說話,又緩慢地補充一句:“我能告訴你。想知道答案嗎?”
她想知道答案嗎?
更重要的是,她有勇氣接受答案嗎?
林妧來不及做出應答,因而也沒有聽見由它說出的答案——
在魔鏡話音落下的瞬間,夢境宣告終結。
眼前的場景瞬息變幻,周遭光線陡然暗下來,潮水般的寂靜吞噬所有聲響。
他們來到了一個暗無天日的小房間,排氣扇發出嗡嗡的嘈雜聲響,擡起頭時能看見老舊的電燈泡,吃力吐出一點點模糊的光亮。
借着微弱光源,林妧看見角落裏靠坐着的人影。
過長的黑發淩亂散開,發尾處沾染着早已幹涸的血跡;薄薄一層白襯衣浸了血,被染出一片片猩紅色墨團,看上去猙獰又凄慘;他看起來不過十六七歲的模樣,低着頭時五官被陰影籠罩,只露出蒼白得和紙片沒太大差別的皮膚。
即便如此,林妧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的身份,心髒鈍鈍地微微一顫。
那個渾身是血、狼狽不堪的少年人,正是明川。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在2019-12-25 23:03:37~2019-12-29 09:25:57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安洧杉、葉執暮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清染、天涯海角,過樹穿花 6瓶;聽林逐雨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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