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郁承有記憶以來,從沒像這樣命懸一線。
妖的身上有禁咒,殺人會被反噬。
這夥人寧願承受反噬也要殺他,可見信念之強,如果不是小烏鴉替他擋了一下,他早就交代了。
短暫地驚愕後,他明白是因為他家和辦事處以及龍煜都有關系。
他和小烏鴉姐弟接觸過,如果知道了組織的事,必定會告訴龍煜,所以他們幹脆殺掉他滅口,然後把屍體一處理,便能讓他自此“失蹤”。
他們不犯“反派死于話多”的低級錯誤,郁少爺舌燦蓮花也沒用武之地,這種時候簡直黔驢技窮,他最後只能拼運氣賭一把——賭他們不知道他身上是什麽東西。
果然,聽見他喊出咒,黑貓的前車之鑒讓他們忌憚了。
但這也只能起一次作用,後面怕是就失效了,郁承聽着身後追擊的腳步聲,一顆心都提了起來。
這還不是最嚴峻的。
最嚴峻的是他們知道小烏鴉會飛,也派來兩個會飛的妖。其中一個速度極快,伸手就抓住了他的翅膀。
小烏鴉趁着對方沒抓實,猛地下沉,低低地悶哼了一聲。
郁承知道他怕是被抓掉一把羽毛,但現在根本顧不上問。小烏鴉踉跄落地,緊接着再次起飛,沖向一棵樹,空出一只手用力拉住上面的繩子。
下一刻,一張巨大的網“嘩啦”自地面升起,那兩只妖猝不及防,迎頭撞了上去。
“操!”
“媽的!”
小烏鴉立刻調轉方向,往山下飛。
這座處于郊區的村莊建在半山腰上,遠離鬧市。
深夜時分,四周一片漆黑,只有遠處山路的路燈還亮着,被群山和樹林切得亂七八糟,根本連不成一條線,顯得可憐巴巴的。
兩只會飛的妖暫時處理了,剩下的仍追着他們。
郁承剛才粗略地數了數,他們大概有五個人,減掉兩個還剩三個,這三個裏怕是有速度見長的和嗅覺靈敏的,更別提那兩只飛妖很快就能掙開網,早晚追上來。
他不抱希望地問:“你們沒弄第二個備選的安全屋?”
小烏鴉啞聲道:“……沒錢。”
郁承閉上嘴,沒敢再讓他開口。
小烏鴉飛得并不穩,氣息又急又重,郁承幾乎能聽清他每一次的呼吸聲。
血一點點順着傷口滲過來,染了郁承半身,還帶着未散盡的熱度。
驚險地飛過一座小山頭,小烏鴉終于力竭。
他們基本是以“墜毀”的方式降落,郁承被樹枝連環抽,咬緊牙關護住懷裏的黑貓,努力想在黑暗中辨認前面的路,以便墜地時做最後的掙紮。
小烏鴉身上一陣陣地發冷,用最後的力氣把他們往懷裏護了護,緊接着一頭栽了下去。
一人兩妖在地上滾了兩圈,郁承的背撞到一棵樹,這才堪堪停住。
生死關頭,他把一聲悶哼壓回喉嚨裏,摸向身前的人,碰到一手的血。他沒敢亂扶起人,輕輕推了推:“你怎麽樣?”
一陣窸窣的聲音後,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這只手涼得可怕,哪怕正是夏天,他也感覺被冰了一下,一路冷進心底。
小烏鴉低低地問:“你……你說話……算……算話嗎?”
郁承只覺喉嚨梗了一下。
他想說妖界真的不是奴隸社會,雖然有個王,但政府機構和這裏差不多,都是分部門一層層幹活的。妖界是個極其美麗的地方,沒有污染也沒有空中管制,平時想怎麽飛就怎麽飛。
九裏辦事處的人也都很好,那裏有一個整天坐不住的小兔子,一個膽小內向的小負鼠,還有一個和你一樣的半妖,是個和尚。
妖門開了,高層的人現在都在辦事處。
他們一個比一個不靠譜,但都熱愛子民,不會給你洗腦,讓你學那些傷天害理的東西。
他們或許會對你這位未成年綁架犯做個處罰,可之後你的人生會有無限可能,你畢竟才十七歲。
才十七歲而已。
然而此時此刻,他沒有時間描述那幅美好的畫面,只輕聲道:“算話,我救活她,她可以自由選擇她以後的生活。”
小烏鴉似乎笑了一下,即便他知道這個的大前提是郁承能活下來。
他說道:“我……我信你,你是個好……好人,對不起,我收……收回那些詛咒……”
他的聲音低下去,松開了握着郁承的手。
黎明前的最後時分,唯一能和他說兩句話的人,沒了聲息。
黑夜仍籠罩着群山,夏蟲閉聲,飛鳥離林,遠處草木折斷的嘈雜如潮水一般向這邊湧,帶着迫人的力量,狠狠壓着神經,連傷感都顯得多餘。
郁承撐着樹站起身,抱着一只沒意識的貓,往前跑去。
山上的植物不像城市的綠化被打理得那麽精致,沒人管便如同野孩子似的,長得十分随心所欲。這個路面情況有點太為難金尊玉貴的郁少爺,他摔了兩三跤,後背扯得生疼,繃成一條線的神經愣是分出了好幾個杈。
一邊想這次大難不死就去辦張健身卡,一邊想宋葉磊發現他不見了有沒有通知龍煜,一邊想他能跑出去的概率基本為零,該怎麽想個蒙混過關的法子,一邊又想等小爺出去就和你們這個組織死磕。
淙淙的流水漸漸傳來,他繼續向前,看見了一條小溪。
翅膀扇動的聲音驟然自頭頂響起,兩只飛妖從天而降,身後追擊的腳步也猝然逼近,三只妖很快躍出樹林,牢牢地圍住了他。
到這一步,郁承反而不緊張了。
他不講究地靠着一棵樹,喘了口氣:“行了不跑了,我老實交代,我身上的咒能用三次,一次貢獻給這只貓了,還剩兩次,一旦開啓能反彈一切攻擊,你們選兩個人掃雷吧,請便。”
幾只妖原本就沒靠得太近,聞言遲疑。
郁承不等他們開口,快速道:“你們就不奇怪我這個咒是從哪來的嗎?奉勸各位最好問問你們老大,免得宰完我,你們回去複命得跟着我陪葬。”
為首的飛妖就是剛剛扔匕首的那一個,聞言冷笑:“你少吓唬人。”
郁承道:“沒聽過一句話嗎,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我反正是不跑了,就在你們的眼皮底下,你們還怕什麽呢?”
可惜為首的飛妖是個不喜歡廢話的類型。
他果決地找人要了一把匕首,用力擲向郁承的胳膊,準備試試反彈咒是不是真的。是真的,他也只是胳膊受點傷罷了,還能廢掉一次反彈。
郁承的精神高度集中,這次不知是錯覺還是怎麽着,竟覺得能看清軌跡。
他下意識側了側身,那把匕首擦着他飛過去,狠狠紮進樹幹,沒入了一大半。
飛妖一愣,伸手“咔嚓”掰斷旁邊的樹枝,利落地弄掉枝杈,來回折了兩下,一手兩根小樹枝,揚起來對準了他。
郁承:“……”
這也太缺德了。
他見對方一齊脫手扔過來,急忙轉身繞到樹後,驚險地避開。
與此同時,耳邊傳來“嗖”的破空,守在他身後的妖幾乎同時擲來一把匕首,已經飛到近前,避無可避。
他的呼吸一頓,眼睜睜看着它就要刺入自己的肩,這時只聽“啪”的一聲,一只手憑空出現,穩穩地握住了它。
郁承猛地擡頭,見面前多出一個人。
來人穿着一身熟悉的運動服,長發照例被紅繩纏着,有兩縷不聽話地掉出來,顯示着這一路的奔波。
黑夜泛白,破曉将至。
他緊繃的心弦一松,脫力地滑坐在地上。
幾只妖的臉色齊齊一變,扭頭就跑。
龍煜淡淡道:“我讓你們走了嗎?”
妖王印記瞬間蕩向四面八方,剛起飛的兩只妖轟然砸進小溪,正逃跑的三只妖也狠狠跪倒,即便地面覆蓋着植被,也仍能聽見膝蓋砸地的“砰砰”聲。
龍煜道:“滾回來。”
幾只妖神色抗拒,但抵擋不住印記的力量,一邊掙紮一邊膝行到了近前。
他們沒等跪穩,突然一齊捂住胸口,張着嘴,無聲地栽了過去。
林子裏一片死寂。
郁承看着新鮮出爐的屍體,問道:“不能是你幹的吧?”
龍煜一句話都沒審問,這些人就先給他表演了一出集體斷氣。
他的臉色陰沉,反問道:“你覺得呢?”
郁承沒吭聲。
他已經從龍煜不爽的語氣裏聽出來了。
龍煜回頭看了他一眼。
只見他穿着完全不符合他風格的睡衣,半邊身被血染透,胳膊和腿上都是細小的劃痕,此外還有幾處明顯的淤青。
他第一次見郁少爺狼狽至此,細看了一下,見那一身的血不是他的,微微放心,問道:“你怎麽樣?”
郁承道:“不怎麽樣。”
龍煜道:“還站得起來嗎?”
郁承對他伸手。
龍煜把人拉起來,見他頭上還挂着樹枝,想想他平時的事逼精神,有點嘴賤:“怎麽着少爺,要帶你找地方先洗個澡嗎?”
郁承剛想說回去找小烏鴉,便聽見腳步聲由遠及近,東灰抱着人過來了。
胸口被刺穿,又強行帶着他飛出這麽遠,小烏鴉涼得不能再涼了,但可能是死前得到了他的保證,那臉上的神色并不痛苦。
東灰把人放在地上,看看周圍的屍體,問道:“這些怎麽處理?”
龍煜道:“喊人過來弄走。”
他掃一眼郁承,“這黑貓什麽情況?”
郁承把貓遞過去:“救她,她是目前唯一知道這些人底細的了。”
龍煜便示意東灰趕緊帶回去交給神醫,等他走遠,看向郁承:“你呢?”
郁承道:“回村子,看看屋裏會不會有線索。”
龍煜先确認了一遍他沒事,在他的指揮下回到小二樓,把人推進浴室。
郁承背上有傷,半身不遂地脫掉睡衣,站到花灑下。
他沉默地站了半天,這才慢吞吞打理自己,抹上沐浴液,重新打開花灑,沒水了。
憋悶了一整晚的情緒瞬間轟然湧向了他。
他單手捂住臉,低聲道:“騙子。”
說好了收回詛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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