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番外一
一一當你塵埃落定,而我無處可歸這不是夢。
他的男孩兒比幻覺都要美好而真切的站在他面前,背後是高天流雲,濃濃夏日,和他們即将面對的美滿未來。
這是林瑞安死都不敢奢求的東西。
他不知道自己身後還有沒有路,但崔璨一定不會讓他回頭。
崔璨說:“跟我走吧。”
“…不行。”
林瑞安攥緊了拳頭。
拒絕的話似乎不像是他會說出來的,帶着不識時務的怄氣和角色倒錯的滑稽。他确實想答應,他也應該答應。而他明知道是他的一廂情願就鑄成了這個不得不犯的錯誤,現在沒有人能為此負責,他身子往後躲,再躲就跌下池塘了,又蹲下來,兩只腳陷進草叢裏,像塊笨拙的石頭。
“我。”
在男孩兒的影子裏,他苦聲開口:“我不知道怎麽面對Joan。”
崔璨明白另林瑞安介懷至今的是什麽。
過去的一年中,崔璨自己也嘗試着作為斡旋者進行溝通和解釋,然而陰霾始終存在,橫亘在他們無法割舍的關系之間,那源于根本的矛盾雖不至于加深,但也未曾減輕分毫。
不過沒關系,材瑞安回來了。他想。
在一個完美的、恰當的時間回來了。
所以崔璨将手攤開在半空,等林瑞安來握,說:“I can hold it.”
“有我在。”
他似乎終于長成了一個男人應有的模樣,能夠果斷且不失自信地說出足以兌現的、有分量的話,與他愛的人并肩,給予對方所需的支撐和撫慰。崔璨不會撒謊,說出口的每一句話都有必須被說出口的價值,所以他說有辦法,那就有。
林瑞安把手遞了上去。
兩個人回了家,走的正門。在廊下看書的小女孩似乎已經進去了,捎走了她的書包和畫冊。秋幹是靜止的,一旁那幾盆花爛漫地開着,長勢很好,大抵是有人每天按時給它們澆水照料的緣故。
林瑞安環顧周圍熟悉的擺設,一面踉跄地跟着崔璨走,一面飛快地打着腹稿,能想到的說辭都轉了一輪,淨剩下些不痛不癢的廢話。
他該說什麽?看見彈鋼琴的女人時,他又将那些話忘了個透底,猛地捏緊了崔璨的手,指骨硌得生疼。
“媽媽。”崔璨叫她。
同坐一條長凳的小女孩也好奇地轉身,然而在老師面前沒有失禮地聲張。
盛敏柔知道有人來了,合上琴蓋,雙手放在膝蓋上撫平裙邊,朝聲音傳來的方向報以微笑:“有客人來了嗎?”
真是令人懷念的笑容。
她的氣色比一年前好得多,即使歲數增長,眼尾的皺紋也不再帶着疲憊和滄桑,反而為她增添了幾分溫婉的慈愛。林瑞安就站在她對面,一步遠都不及,她卻看不到他們相握在一起的手。
崔璨說:“瑞安回來了。”
在親耳聽到這句話時,女人那雙沒有縱深的眼睛好像真的朝林瑞安看了過來,她的聲音起伏不定,幾乎帶有一絲憂愁:“林先生?”
材瑞安張了張嘴,一旁的崔璨忽然沖小女孩伸出手,說:“我們去吃冰淇淋吧。”
小女孩看看他,又看了看自己的鋼琴老師,最後目光在林踹安身上徘徊了幾秒,乖乖跳下椅子,捉住崔璨的手指,兩人去了廚房。
把不适合在場的小女孩支走後,客廳裏只剩下盛敏柔和林瑞安。
他咬着牙,還來不及醞釀一番告解,女人緩緩伸出的手穿過了光線,一如從前那般觸碰他。
材瑞安想用手接住她,可距離不夠近,他便自然而然地朝前探出身體,上前兩步,像是選擇一種最簡單的方式,也像是某種難以啓齒的忏悔。
他跪了下來。
女人看不見,所以只是慼覺到有重物落在自己腳邊,她腳尖往後撤,有一瞬間的失措,手在半空中摸索,企圖抓住什麽,直到林瑞安把手放在了她的膝上。
“盛太太。”他說:“我回來了。”
他會親口承認所有的事,并承擔所有可能引發的後果,諒解也好憎恨也好,都是他應得的。
“我……”
因為他曾離開,才明白自己離不開,既然如此,那就接受一切。
“其實我曾經一一”
“哥哥。”
“嗯?”
小女孩扒着高高的餐桌,用銀質的小調羹一勺一勺挖冰淇淋球,她吃得很小聲,同時偷偷窺視身邊倚着桌子的崔璨。
“那個叔叔是你男朋友嗎?”
崔璨垂下眼睛看她,抽出插在褲子口袋裏的手撓了撓臉頰:“以前是。”
“你們吵架了嗎?”小女孩又吃了一口冰淇淋,涼得打了個寒顫。
“沒有。”
“那他以後還是嗎?”
“…”崔璨歪了歪頭:“你的問題太多了。”
“哦。”
小女孩立即收斂了,專注于把碟子底部剩餘的奶油和巧克力醬刮到一起,安靜了不到一分鐘,又說:“那你來說吧。”
崔璨輕輕呼出一口氣。
“今後還是不要随便和搭陌生叔叔的話。”
“好。”
她用濕紙巾擦幹淨黏糊糊的手和嘴唇,把小碟子推回去,雖然知道崔璨不是批評她,但還是堅持就這個問題發表了自己的見解。
“可是那個叔叔長得好看。”
崔璨一愣。
來瓊阿姨的鋼琴房學鋼琴的小孩子有五六個,無論男孩兒女孩兒,都不怎麽怕他。大概孩子看人的方式和大人不太一樣,他們都樂意親近他,不顧忌說任何話。
如果這個哥哥肯多笑一笑,他們會很高興。
“是麽。”
聽到關于那個人的話,和聽到其他人的時候有明顯不同,他似乎悄悄改變了唇線的弧度。
“我也覺得。”
丹尼搖着尾巴晃到桌子底下,用濕漉漉的黑鼻頭兒拱了拱他的小腿。崔璨沖它打了個響指,它便伏倒在地面上,前爪整齊地搭在身前,仰着腦袋由崔璨撫摸,好像他才是馴化它的主人。
黑發青年有意往客廳地方向側了側耳。
那頭靜悄悄的,從剛才到現在,細雨般的說話聲早已停了。
材瑞安跪在盛敏柔面前,沒有等到任何回應。
可是他不覺得惶恐,也沒有委屈。地板涼涼的,讓他想起小時候家裏的老房子,那時母親還在世,年輕又潑辣,每當他貪玩回家晚了,或者跟街坊那些口無遮攔、嘲罵他是“混血雜種”的白人小孩打架,滾得一身土,還讓對方的家長找上門,母親都會罰他跪在房間裏關禁閉。
而林瑞安自小就不是老實孩子,在得便宜賣乖這方面天賦異稟,這吋就會磨磨蹭蹭地挪到母親腳邊,抱着她的腿,抱到她面色漸塊,心疼改口為止。
得不到原諒也沒關系。他想:“只要她還愛我。”
只要我被愛着!
那麽我願意為了交換這個權利,不再隐瞞和逃避,接受指控與判決,然後一生背負着罪責,去愛我想愛的人。
“其實。”
求你。
求求你了。
“……我知道。”她說:“我都知道。”
女人指尖顫動地握緊他的手,幾乎讓他疼痛。他聽見什麽碎裂了,裂縫越擴越大,風雪和光芒都湧進來,讓他睜不開眼。
于是他把臉埋進了女人手心裏,像是走了好遠的路,吃了許多的苦。
“你回來就好。”
女人摸摸他的頭發:“我們都在等你呢。”
課間休息結束,小女孩回到了她的課堂上,林瑞安則是被崔璨帶去其他房間。他不知什麽時候沖了蜂蜜檸檬水,喂林瑞安唱了解酒。
林瑞安棒着杯子坐在圈椅裏,一直呆呆地瞠着眼睛,看着浮在水中的兩片薄荷葉,愣了好久才擡起手,啪啪拍打自己的臉頰。
崔璨拉住了他的手腕。先是用兩根手指,繼而用手掌包裹,另一只手撩起他的發簾,試了試額頭的溫度。沒發燒,只有一層薄薄的冷汗,看上去并無不适症狀。
“如果你願意的話,去洗個澡。”崔璨說:“今晚住下來,不管你明天去哪兒……留給明天。
林瑞安嚼着薄荷葉,麻麻的苦味溢滿齒間,他分了兩口才咽下去,仰起臉對崔璨笑了笑。
“我哪兒都不想去。”
他被說服了,決定留下來過夜。
這好像是他第一次在別人家留宿,以……什麽身份?客人?他也不好定論。他只是從崔璨那裏得到了幾件幹淨的衣服,幾次低聲的哄勸和觸摸,等他一個人進了浴室,門外還能聽見崔璨穿着拖鞋在地上走、把他手機拿去充電的動靜,他覺得渾身又酥又癢,不是不舒服,是舒服過頭了,像是從來沒被人這麽照顧過。
洗完了走出浴室門的時候,他才突然覺得緊張,是讓殘餘在皮膚表面的水分一瞬間揮發掉的那種緊張,頭發還往下滴着水珠,整個人卻變得很幹燥。
卧室裏拉着暖色調的窗簾,阻隔了窗外明烈的陽光,他赤腳踩過木地板,留下兩行潮濕的足印,走到床邊,背對着崔璨坐下,垂下兩條赤裸的腿,後背繃直,即使轉過身也不知該說點兒什麽,幹脆就不說了,像崔璨一樣似有保留地沉默。
過了一會兒,崔璨從他手裏抽走了浴巾,抖了抖,從後面搭住他頭頂。林瑞安的視線被柔軟的短毛布遮擋,但他覺得莫名的安全,一顆心放下來,沉進那微弱而持續不斷的摩擦聲中。
崔璨的手壓着毛巾,從他的額頭緩慢地往後腦勺擦。範圍也包括了脖子和耳朵,沒用什麽力氣,像是略帶柔情的撫摸,讓人意外他這樣的男孩兒怎麽會有如此細膩的動作;擦到了發尾那截長長的頭發,崔璨把它們攢到一起揉了揉,林瑞安被弄得很癢,忍不住縮了下脖子,汗毛密密麻府地豎起來,敏厭地間道:“……怎麽?”
他一只手攥着浴袍衣角,依然沒回頭。
靜坐了片刻,崔璨望着他微微泛紅的耳垂,指尖撥開濕潤卷曲的金發,親吻他溫熱的後頸。
“你瘦了。”
林瑞安沒有回答。
他被人擦着頭發,腦袋一晃一晃,喉間卻湧上一股又疼又熱的哽咽,低垂着雙眼,死死端住一張臉,生怕露出丁點兒的破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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