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番外二
崔璨的床是雙人的,鋪了新換的床單,枕套和被子都是樸素的純色,坐下時能聞見洗淨曬幹的味道,令人內心熨帖平靜,睡意泛濫。
林瑞安打了個哈欠,揉揉泛紅的眼,毛巾順着肩頭滑落,被崔璨接住了。
他示意:“把你衣服拿去洗。”說完就去拿林瑞安扔在浴室裏那堆酒氣熏人的衣服,不出三步,衣角卻被人抓住。
“嗯?”
拉扯感使崔璨回過頭,暫時還沒從這個挽留的動作中解讀出什麽引申義,林瑞安就倏地松開了手,反應是挺快,但也因此顯得欲蓋彌彰。
哪來那麽多理由。
不過是這一秒不想你從眼前消失而已。
崔璨眯起眼,就像避開一束從窗簾縫隙中溜進來的陽光,就着那個回頭的姿勢低了低下巴,輕聲問道:“想讓我留在這兒陪你嗎。”
林瑞安把收叵的手背到身後,堅強地說:“沒想。”
“不。”
崔璨善意地拆穿了這個拙劣的謊言,捧着他潮濕的後腦勺,抱他依偎在自己胸膛。
“你想了。”
一一林瑞安是想了。
“時間”這個看不見摸不着的玩意兒,應用在任何人、任伺關系上都是有效果的。他想,兩人終究是分開了一年,彼此身上都有對方足以察覺的改變,再怎麽拉近物理距離,也抹消不了心理上微妙的生分。
沒了崔璨,材瑞安就沒有過任伺人,他沒再嘗試結識和交往新的男朋友或女朋友,連純粹滿足生理需求的一夜情都失去胃口,以至于如今他身邊實實在在的有這麽一個人了,往後也都有了,他竟覺得不自在,擁抱的萬式都得從頭複習。
崔璨果真又折回來陪了他一會兒。
兩個人并排坐着,沒有交談,也不尴尬。窗外,他們共同注視的那一隅景色明媚而靜谧,風再起吋,林瑞安才說:“Imissyou!”
下午五點,小女孩上完了鋼琴課,收拾好樂譜,在客廳等下班回家的媽媽順道來接。
林瑞安也在客廳,穿了深色的系帶浴袍,金發晾得半幹,翹着二郎腿,煙盒打火機就放在茶幾上也不去碰,托着下巴笑眯眯地逗她:“這位小姐,承蒙你照顧了,多謝。”
這位年僅九歲的名媛矜持地放下手中的小茶杯:“別客氣,後天還有我的課,我想吃蛋撻,拜托你了。”
林瑞安:“……”
“沒問題。”他咳嗽一聲:“叔叔今天高興,什麽要求部可以提。”
“真的嗎?”
小女孩一聽就來勁了,眼珠骨碌骨碌轉,對八卦的好奇慫恿着她,欽點道:“給我講講你們的羅曼史!我想聽!”
“Emmmm……”
林瑞安支着沙發扶手酌那只手揉了揉太陽穴,輕飄飄地說:“少兒不宜。小朋友不許癡迷愛情故事,過,下一個。”
“我要聽!”她捶打着靠枕抗議:“你說話不算話,壞叔叔!”
“對我是壞叔叔。”他嚣張地一龇牙:“我超壞的。”
超壞的叔叔陪生悶氣的小女孩等來媽媽,一個打扮入時的年輕華裔母親,卷發披肩,腳踩尖頭高跟鞋,一只手上挎着皮包,一只手牽着女兒,見了林瑞安這個生面孔也不奇怪,客客氣氣地跟他打招呼,向盛老師報備過了,才領走自家小孩。
“我的蛋撻!”她在臨走前強調。
林瑞安忙不疊地揮手送客:“Gotit!”
母女倆手牽手出了門,他也夾着手機去了房子外面,抽根煙順便給列昂夫妻倆回個電話,彙報一下目前的情況,省得這兩口子新婚燕爾不着急造人淨追着他屁股後面瞎操心。
“喂?”
他坐在秋千上,童心未泯地前後蕩了蕩,結果平生第一次嫌棄自己腿長,礙事。
“Ryan?喂喂喂?是你嗎夥計?”列昂接起電話,那頭很吵,他提高了嗓門:“來來告訴我,怎麽樣?你找到他了嗎?”
“找到了…”林踹安呼出一口煙,從肩膀到腳趾都松弛下來,氣息惬意的拉長:“…他讓我留下來。”
“啊!”列昂一拍大腿:“我說什麽來看,真是的!好極了!”
“不是,列昂,我說…你怎麽那麽高興?
啊?你一個人在那傻逼樂啥啊?”
“怎能不快樂呢?”列昂說:“你後半生都要躺着挨操了你不由衷慼到快樂嗎?”
“我由你媽了個一一”
列昂在張狂的笑聲中挂斷了電話。
林瑞安慈悲地放下手機,心中默念,我不恨他,我不怪他,世上沒有我不能原諒的人。
他回了屋子,盛敏柔正打算準備晚飯。女人慢慢走去廚房,打開餐桌上的收音機,摘下挂在牆上第三個粘鈎上的圍裙,繞過冰箱和高腳椅,往前走五步,人就站到了砧板邊。
廚具都放在特定的位置,除非特殊情況不會輕易變動,調味料的瓶子按高低順序排列,櫥櫃和冰箱側門上的用品也都用收納盒一格一格分門別類貯存,便于盲人拿取。每天都用的東西,只要數數格子就能順利找到。
林瑞安猜測,這一定有崔璨的功勞。
他也想跟去廚房,半路又停下腳步,抓耳撓腮一陣,最終還是開了口:“盛太太,我幫你?”
聽見他的話,女人攪拌湯料的手停下了,長柄調羹敲打碗口發出“叮”的一聲。
她籠罩在吊燈下赧黃色的光裏,怔了怔,笑意溫暖發澀:“好啊。”
看到這裏,走廊拐角的崔璨才轉身離去。
你也得學着跟媽媽相處,跟狗相處,跟這個地方和這裏的人相處,還有我。
你會習慣有我的生活。
林瑞安沒看過帕薩迪納的夜景,臨睡前他在後院逗留了一會兒。
連續打了兩個哈欠,他覺得乏了,把丹尼領進屋,鎖上走廊的門,跑去和盛敏柔道了晚安。
“謝謝你,盛太太。”他說:“謝謝這裏的一切。”
女人擁抱了他:“做個好夢。”
回到卧室,崔璨還在洗澡,他靠在床頭,一心一意感受安逸氛圍,迷迷糊糊的,眨眼速度越來越慢,矇胧中看見崔璨走近過來,他便閉着眼摸索,把壓在身下的被子扯出來大半,整個人也從床中央往一側挪了挪,給崔璨留出另一側的空位,等待身旁被他人的體溫所充盈。
“好了嗎。”
“嗯。”
得到應許,他摁滅床頭燈,咔嚓一聲,卧室牆壁上的挂畫頓時變成黑白色,樹影投落在頭頂的玻璃窗上,在夜風中搖曳。
瞌睡有點跑了,林瑞安動了動,手指似乎在不經意間觸及崔璨的手背,摸到指骨的棱角和筋脈的線條,他碰了一下就條件反射地縮回來。
枕邊人的呼吸聲暫停了一秒。
橫堅他也沒睡着,便間了句:“在想什麽?”
崔璨平躺着,聲音穩而淡。
“怕一睜眼發現你又不見了。”
他忽然覺得很慚愧,手心裏攥着負罪感,從被子下面重新伸回去:“不會的。”
“明天早晨我一睜開眼就龍看見你嗎。”
“能。”
回答對方小孩子一樣固執的提問,他翻了個身,似乎離崔璨近了些。
“後天也能,大後天也是,嗯,只要你想。”
男孩兒側身面對他的時候,老實說他是有一刻暖昧遐想的,可這氣氛好像做點兒什麽都會辜負,他急忙閉上眼,被崔璨捧着臉頰,親吻印在他眉心。
“好的。”崔璨說:“我許願後半生。”
這一夜睡得很好。
第二天一大早,林瑞安挑了身崔璨的衣服穿,打算出演傻瓜愛情小說裏才有的情節:跟着對方一塊兒去上班。
他洗漱完了,把頭發也紮在腦後,整張臉從額頭到下巴都露出來,顯得幹練不少。其實他沒必要刻意去打理自己,就像有心給男朋友的媽媽留個好印象似的,盛敏柔又看不見他。
而他們一起坐在餐桌旁吃早飯的時候,想到身份和之前不同,他信號延遲一般後知後覺地不好意思起來,舉着叉子坐那兒發愣。
崔璨解了圍裙,剛坐下吃了一口,擡頭見他這幅德行,隔着桌子用拇指搓了一下他的臉頰。
“吃飯。”
林瑞安哦了一聲。
崔璨忽然覺得,相比于他的成長,林瑞安反而像退化了一樣,心智層面重返了十八九歲的狀态,會走神,幻想,一驚一乍,毫不掩飾的慌張。
以至于崔璨現在看着對面這個快三十的男人,竟覺得他舉手投足哪裏都可愛。
身上略顯寬松的中袖衫,局促而飄忽的眼神,努力不發出聲音地喝湯。
還有他昨晚洗過澡後的體香,想觸碰又閃躲的指尖,在親吻落下之前倉促閉上的眼崔璨有點不自在地挺直了背。
“我去外面等你。”
他出了門,林瑞安還在喝最後一口湯,聞言趕緊連灌兩口,替盛敏柔把餐具收拾好塞進洗碗機,扯了張紙巾擦嘴,對不明真相的媽媽說了聲“have a nice day,Joan.”就跟着跑了出去。
他穿崔璨的褲子,略有些長,把褲腳眷到腳踝以上,興沖沖地跳下樓梯。崔璨在草坪外等他,跨坐着一輛舊摩托車,懷裏抱了個頭盔,遞給他。
“Wow!”
他接過頭盔往腦袋上扣,驚訝眼光從車頭打量到車尾,伸手拍拍後座:“Cool,哪兒淘來的?”
“報廢修理廠。”
崔璨等他坐穩了,拉起他兩只手扣在自己腰上:“我把它撿回來裝了新的發動機,然後考了駕照。”
這麽猛的嗎。
林瑞安心說,有這技術還他媽惦記着考駕照啊。
“那你現在…做什麽工作?”他問。
崔璨把手搭在車頭,思考。
“和以前差不多?”
一一差多了。
林瑞安被帶去了隔兩條街的一家車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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