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 (1)

師荼以小皇帝害怕為由, 親自将她送回去。

“陛下腿可還軟?”

我腿軟是因為縱火嗎?是因為你!

不對, 朕哪裏腿軟了?

“夜深了,攝政王可以回去了。”元霄端着皇帝的架子下逐客令。

師荼不僅不走, 還讓桓煊将沒處理完的奏折拿這裏來批閱。

“陛下困了就先睡吧。”

什麽叫做先睡?搞得好像我們要一起睡似得。

元霄不滿得很, 正要說什麽,桓煊道:“有數十名高手已經潛入南山, 如今不知去向,難保不是沖陛下來的。”

元霄:……

師荼悠閑地批閱完一本奏折放在旁邊, 安撫道:“有秦放在外, 有臣在內,沒人動得了陛下一根毫毛。”

元霄突然有點慫,坐着這皇位上,就如同給天下野心家豎了一個靶子, 誰都可以把注意往她身上打。

“攝政王, 要不,朕現在就賜你九錫, 再選個良辰吉日禪位?”

誰知這麽中聽一句話竟然将師荼給得罪了, 那位冷眼一掃, 竟然直接搬去外殿, 內殿就剩元霄和一個同樣手無縛雞之力的常桂。

元霄看常桂, 常桂也看她。

“要不,陛下也去外殿?”

元霄生氣了,“沒他,朕還有秦放!”說罷一聲喊, 但這次卻沒人應答。

常桂有些不忍心了,“陛下,秦将軍去查縱火犯了。”

元霄:……

她只用了不到三秒時間做心理建設,下一秒便端着帝位威儀,去了外殿,便坐在龍椅上,開始打盹。

師荼斜眼看過來,生生咽下一口郁氣,等着人睡熟了,又将人抱進內殿龍榻上,又将辦公的案幾擡到距離龍榻不足三米的地方。

不多時,桓煊接到消息,進來與他耳語幾句,師荼回頭看向龍榻上熟睡的人,為了難。

“攝政王可是有事要去做?”

“臨淄王帶了人要去搜鎮北侯的住處,鎮北侯不在房間。”

若真讓他搜了,随便藏點什麽東西就能栽贓陷害,所以,絕對不能讓他的人搜!

“秦将軍已經去了,我怕他擋不住。”

他更怕的是,有人聲東擊西,将他也引走,會對小皇帝不利。

常桂也看了看龍榻上的人,不是不能這樣将小皇帝抗走,但是被人看到終是不好。

“奴婢叫千牛衛擡頂轎子跟過去,讓桓侍郎護着,攝政王先趕過去救濟。”

除了秦放,現在将小皇帝交給誰,師荼都不放心,真是恨不得将人拴在褲腰帶上。

幹脆直接将人拎起來抖了抖,“陛下,有人搶你銀子。”

小皇帝一個激靈就醒了,“哪裏?誰搶朕的銀子?”

師荼自己被活活噎了一下,将人往肩上一抗,便朝王瓒的住處奔去,元霄被他颠得胃痛,“你這是要去哪兒?”

“臨淄王元祺要對王瓒不利。”

元霄知趣地閉了嘴。

此刻的王瓒正是對面露天溫泉泡澡,便看到兩大群人往自己的住地奔去,一群是千牛衛,一群是臨淄王自己的侍衛,訓練有素的警惕性告訴他,臨淄王要搞事啊,他剛從溫泉池爬出來,就見到另外兩道身影率先落在他屋頂上,在臨淄王破門前,擋住了所有人的去路。

王瓒腳下一滞,那不是師荼和小皇帝麽?

“搜!”

“臨淄王,誰給你的權利,在湯泉行宮肆意妄為?”

師荼将小皇帝往旁邊一放,大馬金刀往那兒一站,直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氣勢。對方十幾人,他們就兩個人,可這兩位身份在這裏擺着,誰都敢輕易越過去。

“本王是受太後懿旨追查縱火傷人之人,有人看到鎮北侯王瓒曾在縱火地出現,自然是要帶人來搜一搜的。”

“臨淄王,你是聾了還是瞎了,此事朕已經交給千牛衛中郎将處理,你又單獨去請道太後懿旨是何居心?難不成,朕的金口玉律,在你這裏完全沒有效用?”

元祺的臉黑沉沉,冷飕飕,“臣不敢,臣只是護子心切,急于想知道是誰傷了他。”

“不用查了,是朕打的他。”

“哈?”

“他做過什麽,你難道心裏沒數?朕不治他的罪已經是看在萬壽節不易見血光的份上,若臨淄王這麽不識好歹,非要追究,那就跟朕仔仔細細來掰叨掰叨。”

你敢追究,朕就敢治你欺君犯上之罪!

元祺默默捏了一把冷汗,這個小皇帝還真的是什麽都敢往自己身上攬。明明是師荼揍了人,非得說是她揍的。

“臣哪裏敢怪陛下,陛下就算将犬子打死,臣也絕無半句怨言,臣說的是有人故意将他推下臺階,分明是存心殺人。”

總不能連這罪你都認吧?

“何況,有人看見鎮北侯王瓒在那個時候正好從那裏經過。”

元霄摸摸下巴,“事發時秦放到處問詢,沒人看見,現在就有人看見了,敢問這個人,臨淄王是從哪裏找來的?你把他帶來,朕要親自審問!”

這個元祺還真不怕,買通個下人而已,他臨淄王還是做得到的,反正誰都沒證據不是,不管怎麽說,誰也證明不了這是假的。

作為師荼的左膀右臂,又是競争蕭瑾如的最強對手,反正今天他就是要把鎮北侯給搞臭了。

将人帶過來,元祺滿眼挑釁:“陛下問吧,他什麽都看見了!”

“如是甚好,朕就問問你,可有看見朕在案發現場出沒?”

“看見了看見了,小人什麽都看見了!”

緊張得直抖的“證人”根本就沒聽清元霄說的是什麽,元霄似笑非笑地看向元祺,元祺也反應了好一會兒才醒過神來,一腳将人踹出去。

“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雖然聲音很低,但怒火很重,“證人”到現在還是懵的。

“所以,按照臨淄王找來的證人的意思,朕似乎才是真正的兇手啊!那你說朕要點自己的宮殿,要揍一個本就該死的臣子,有什麽不對麽?”

小皇帝,你根本就是在耍流氓!

師荼在一旁忍笑忍得肚子疼。

王瓒卻在此時姍姍來遲,手裏提着一壺酒,肩上還挂着衣服。

“臨淄王懷疑本侯,不外乎是事發時,本侯不在場,但臨淄王別忘了,當時不在場的人可不止我一人,世子元泓,也不在場。”

元祺也沒料到這些人一個比一個無恥。

“鎮北侯別忘了,當時犬子受了重傷,哪裏有縱火的能力?”

“但誰又能保證他不是做賊心虛,縱火之後故意摔傷自己,嫁禍他人?”

臨淄王:……

“何況,他還有充分的動機。”

“動機?犬子哪裏來的什麽動機?”臨淄王氣炸了。

“欺君犯上,被揍了,于是懷恨在心,所以才點了這兩把火!”

臨淄王:……

“相反,你能拿出本侯的動機麽?”

臨淄王等的就是他這句話:“你是想幫着誰掩藏什麽秘密吧?”

視線掃過師荼,落在元霄身上。

元霄心口突然一涼,這才意識到,今天的湯池集會,竟然是沖着她來的,難怪元泓處心積慮要扒她衣服。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臨淄王這些不過憑空捏造,就算拿出去說,也只是無端揣測,泓世子的動機卻是板上釘釘的事實,你覺得,滿朝文武會信誰?”

終究臨淄王什麽把柄也沒抓住,只得帶人離開。回到他們父子住的宮殿,看到又躺榻上養傷的廢物兒子,臨淄王問了一句:“那火是不是你放的?”

元泓差點從榻上摔下來,滿眼驚恐,他只是去扒了一下小皇帝的衣服,被揍了一頓,還被人推下臺階,現在竟然還要扛縱火的黑鍋?

“父親,你不是去抓鎮北侯的麽?現在為什麽被說服的是您?”

臨淄王:……

秦放帶人趕到時,臨淄王都已經撤了,就剩下王瓒隔了數米距離跟師荼和小皇帝對望,空氣寂靜得有些尴尬。

元霄往旁邊列了列身子,讓開道,“要不,你們哥倆說說話,朕先走了。”

說罷,領着秦放趕緊開溜。

直到他們離開,王瓒才繞開師荼進屋,師荼跟上去,合上門。

王瓒也不看他,兀自倒了杯水喝下。

“你知道火是誰放的?”

“你看到了?”

“……”

“是秦放和馮彧?”

“……”王瓒忽然覺得自己看到的毫無價值,“你知道原因?”

“大概是不想讓小皇帝當衆沐浴。”

王瓒:……

“我也不想他當衆沐浴……”畢竟小皇帝好男色,他不想她被別人看,也不想別人看她。

只是,他更委婉,準備了能遮住她身體的衣服,即便泡濕別人也看不到她的肉,只要下了湯泉池,他就有辦法讓她只能看他,那兩位的行為就太過極端了,看看這一下惹出多少是非?

“師荼,你現在心裏眼裏只有一個小皇帝?”

王瓒的火氣頓時上冒,連皇位都不屑一顧了,我還能指望你什麽?

“你回去吧,現在我們談不攏!”

王瓒很不客氣地下了逐客令,師荼被趕了出去,但當他回到小皇帝宮殿時,小皇帝也把他趕去了外殿。

師荼:……

這感覺怎麽有點像兩個寵妃争寵,最後自己只能睡地板的既視感?

元霄心裏亂得很,她已經捋清楚了,臨淄王今日突然召集所有人泡湯泉,應該就是想名正言順拉她下水,今日元泓來扒她衣服,該是想看她後背胎記。

早知道她就讓他看了,也就消了一份疑心。

一計試探不成一定會生出第二計第三計,反而逼得她如履薄冰。

唉,自己大意了啊,連謝瑤師荼他們都懷疑她身份,張太後那個老妖婆又哪能不懷疑?

從現在起,她必須時刻小心,不能讓老妖婆鑽了空子去。

後一天就是萬壽宴,翌日一早,元霄便去查看那一百口火鍋是否準備妥當,又去看了廚房炒制各種底料還有其他菜品。

禮部又拿來一張菜單,說是張太後說了,吃暖鍋她沒意見,但糕點得按她喜好來,這菜單上便是那些糕點樣式。

元霄掃了一眼,原本的糕點一樣不留,全換了新的。

元霄皺了皺眉,難道老妖婆故意為難她?

安排好廚房的事,出來已經是晌午,師荼等她吃飯,她卻跑去找謝瑤。

“阿姐,你能幫我配種藥麽?”元霄如是這般一說,謝瑤暗暗心驚,“陛下這是?”

“有備無患。”

謝瑤一直忙碌到傍晚,腰酸背痛腿抽筋,元霄則在她屋子裏睡得好不惬意。

蕭恭來看她,見得元霄那睡相,忍不住直搖頭,“你啊,太寵着他了。”

“有什麽辦法,就這麽一個寶貝小皇帝。”

蕭恭将帶來的糕點水果一一拿出來,“糕點是我看着做的,水果是我看着從庫房取的,可以放心吃。”

南山不比皇宮,什麽牛鬼蛇神都住這裏,要動手腳總是能找到機會的,因此蕭恭格外小心些。

元霄醒來時,她要的藥已經做好,謝瑤說,“這藥雖然不致命,但服下也能叫人吃些苦頭,你陛下別玩過火了!”

也不知道誰又得罪了她,這是想教訓人啊。

元霄擺擺手,“阿姐放心,朕不會害人的。”

回去時天色已晚,秦放小心護在她三尺內。

元霄忽然問:“昨晚那火你放的?為什麽?”

“陛下不想跟那些人泡湯池,臣便想着讓他們所有人泡不成就好了。”

元霄暗暗心驚,“就因為這個?那你為何不問朕為何不想?”

“陛下不想便是不想,何須多問?”

元霄:……

她是不是該慶幸有這麽一個從不多話的千牛衛中郎将護佑左右?

他們抄的是條捷徑小路,平素沒什麽人走,天都黑了,卻看到一人蹲在臨崖那側的石頭後面哭。

元霄讓秦放将人帶過來,才看清楚對方只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看起來跟謝瑜差不多,但身形氣質卻稚嫩很多,滿眼都是惶恐無措。

“你是誰,為何在這裏哭?”

少年擦幹淨眼淚,躬身一揖,“逍遙王元涉,見過陛下。”

咦,這不是從小父母雙亡被養在臨淄王府那位麽?原著裏被冤枉跟蕭瑾如通奸,最後死得不明不白的那位。

“可是有人欺負了你?”

“沒、沒人欺負。”

元霄嘆了口氣,原著裏,大概也是這個時間,元涉精心準備的太後壽禮被元泓搶了去,他也是躲在外面哭,被蕭瑾如撞見,蕭瑾如得知元泓惡行,才不待見元泓,但也因為這次邂逅,才給了元泓陷害他們私通的契機。

“随朕來。”

元霄将人帶回去,給他洗漱幹淨,看他臉頰胳膊都有傷,她也不問,只是叫常桂端來吃食,看着他吃飽,又從皇室宗親給她的禮物裏挑了幾樣,元涉哪裏敢接,元霄安撫他說:“這些你且拿着,是送人還是自己用都可以的。”

元涉這才明白元霄的良苦用心,他挑了一件玉如意,抱在懷裏,“多拿也會被搶走,臣要這一件就好。”

說罷,鄭重一揖,退了出去。

“陛下怎麽知道逍遙王被泓世子欺負了?”秦放問。

元泓放到現代就是個LOSER,他反抗不了上面,又完善不了自身,就只能将上面給他的怒火轉嫁到別人身上,以此尋求心理平衡。

肯定是昨晚的事讓他積了怨氣,于是他就洩憤到元涉身上。

元霄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說:“有機會就讓他離開臨淄王府,真正給他尋個安身立命之所。”

好好一個逍遙王,變成了一個寄人籬下的可憐蟲,當真辜負了“逍遙”二字。

元涉只是走得慢了些,隐隐聽得元霄的話,心裏不知道是個什麽滋味。

他從小就在臨淄王府,雖然頂着逍遙王的名頭,有封地,有俸銀,但卻因為父母過于逍遙,縱情山水,卻沒給他留下幾個能輔佐他的能人,以至于他們意外去世後,他這個遺孤連安身立命之所都沒有。

連俸銀和封地都因為年紀太小需要人代勞,而被臨淄王堂而皇之占為己有。雖然名義上是他的,他卻從未拿到過手。

整個臨淄王府都将他當做異類,從未有人真正對他好過,這次上京,他本是想着,元泓那樣一個草包能耀武揚威,不過是因為被張太後看中,若是自己表現得好點,那是不是也有出人頭地的一天?

他沒有錢,買不起像樣的壽禮,所以用自己的頭發,親自繡了萬壽無疆準備明日獻給張太後,卻不想被元泓看見,強行據為己有。

懷裏的玉如意忽然有了溫度,将冰涼的身體溫暖,他不知道小皇帝為何要對他好,但他溫柔看他的樣子,給了他從未有過的溫度。

元涉抿了抿嘴,将如羽翼藏得小心些,但畢竟你們大個東西,藏得再小心,在身上也是很容易被人發現的。

他剛踏進門,元泓就看見了,“藏了什麽東西,拿出來給我看看!”

元泓狂妄非常,在他父親和張太後面前的乖巧壓抑,完全在元涉這個可憐蟲面前反彈了。

元涉不想給他,反身就往外跑。

“給我把他抓起來!不交出來就給我打!打到他服為止!”

兩名大漢攔住了元涉的去路,元涉驚惶無措,他怕挨打,但他更不想這些年唯一得到的溫暖就這樣被搶走。

他抱着玉如意,蜷起身子,咬緊牙關,任由拳腳往他身上落,但是……

“哎喲!是誰?是誰在打我?”

兩名大漢的拳頭還沒落到元涉身上,元泓反而痛呼起來,幾粒黃豆從天上掉下來,砸在他身上,那力道卻似要将他身體刺穿。

他們四周觀望,卻看不到一個人。

元泓就是不信這個邪,抖着膽子往元涉的方向邁進一步,一顆黃豆擊中他腳踝,這次不是很痛,但力道卻非常精準。

元泓:……

他終于不敢亂動了,捉急忙慌地退回殿裏,看着外面站着的元涉磨了磨後槽牙,“真是長膽子了,竟然還帶了幫手,元涉,你等着!”

元涉站在院子裏,也有點懵,到底是誰在幫他?

是皇上麽?

應該是他吧,不然,有誰會在意他被欺負,又有誰在意他死活?

他頭一回挺直了脊梁骨,方方正正地邁進大殿,直到回了房間,也沒人敢動他,這感覺真好。

但他知道,元泓一定不會善罷甘休,所以熄燈前,他在房裏灑了好些豆子,等到半夜,元泓氣勢洶洶來找他算賬,進門就摔了個四腳朝天,本來沒好全的傷,又加重了。

元涉點燃燭火,看着狼狽不堪的元泓,目光幽深,似一頭剛剛睡醒的小狼。

“泓世子,風水輪流轉,你真不打算給自己留條後路?”

“你——”元泓疼得倒抽一口涼氣。

“與我為敵,不如與我合作,你比我更清楚,如果你娶不到蕭瑾如,會落得什麽下場!”

元泓終于動容了,各種情緒在臉上轉換,這無疑是他的死穴。

“你能幫我娶到蕭瑾如?”

“怎麽,你想讓我幫你?”

“如果你真能幫我,以後我就再不欺負你了。”

“就這樣?”

元泓從地上爬起來,像下定了多大的決心似得:“我會求父親還你自由,讓你回到封地,把你的田産俸祿都還給你!”

還?

怎麽可能?

他們還要用逍遙王那些田産俸祿養私兵呢!

“好!一言為定!我不僅幫你娶到蕭瑾如,還會幫你當臨淄王!”

元泓眼睛默默一亮,把他父親取而代之麽?

以後就再也不用在他父親面前忍氣吞聲了,也不用時刻擔心自己世子之位被廢……

“等你真能幫到我再說吧!”

元泓也不傻,就他們連個乳臭未幹的毛頭小子想搬到他心狠手辣老狐貍一樣的父親?

事情可以做,但絕對不能自己出面,元涉願意幫他做就讓他做吧。

元泓離開,元涉掌着燈一粒一粒撿起地上的豆子,不緊不慢,搖曳的燭光照得他的眼神晦暗不明,不像小狼崽,卻像地獄剛爬出來的一只羅剎。

元霄大概做夢都想不到,自己随手幫的是個多麽可怕的存在。

真要歸咎起來就是看書跳章,還跳漏了關鍵一章,此刻她正在看秦放教秋辭武功。

秋辭是師荼今天剛從宮學接過來的,說要趁機訓練一下他,第一個任務就是跟着桓煊去扔豆子,任務完成得相當漂亮,桓煊回來,将元泓那傻逼樣說了一遍又一遍,快意得不得了。

秦放這邊教完,桓煊還要跑去跟秋辭比劃一下,一遍損人家,這樣不行,那樣還差得遠,找足了存在感,元霄在旁邊看得哈哈大笑,“桓侍郎,你別仗着你家攝政王就欺負秋辭!秋辭可是朕的人!”

“秋辭給朕揍他,揍得他滿地找牙!”

殿內,師荼從滿堆的奏折擡起頭,笑看一眼,便又繼續批閱奏折。常桂端來好多吃食,在外面放了幾份,又特地端了一份給師荼,道了一句:“攝政王辛苦了。”

只有攝政王這這裏勤于政務,他家小皇帝才能玩得這般開懷的!

師荼擺擺手,這不是應該的麽?

直到戌時末刻,他才起身,“陛下,晚了,該睡了。”

元霄應了一聲,回來,常桂已經準備好洗漱之物,師荼擡手擦了一把她額頭汗,一個看熱鬧的,把自己看出一身汗,這是多激動啊?

“秋辭是個可造之材,陛下留在身邊慢慢培養。”

小皇帝身邊不能只有一個秦放,她還需要個信得過能力強的貼身侍衛,而秋辭無意是上上之選。

“嗯!”元霄點點頭,有些猶疑地說道,“明天……”

“放心,一切有我的呢,明天的萬壽宴沒人能搗亂!”

終于迎來了萬壽宴,一大早,張太後就穿上了嶄新的冠服,插上鳳凰步搖,雍容華貴,無人能及。

她仔細端詳鏡中自己,雖然年過不惑,但眉梢眼角并未多出一絲皺紋,中年的她比年輕時更霸氣,更有統攝天下的氣質。

臨淄王元祺和戶部尚書張慶明進來見禮。

“都準備好了麽?”

“太後放心,一切安排妥當!”

元霄也難得起了個早,看擺得滿滿當當的案幾,以及案幾上的火鍋,這種案幾是兩人一桌,火鍋自然是兩人份的,她打造了一百口小火鍋,能滿足兩百人吃飯,殿外還有很多赴宴的,但因為官階品級低,那些都是禦膳房自己去找的火鍋。

“每個火鍋名字可标好了?”

“陛下放心,都标記好了,不會有錯。”

元霄對此非常滿意,這些火鍋她可是要拿去自己開的火鍋店用的,标上某某的名字,表示誰用過的,那就是最多的噱頭。

這可是禦宴用品,價格應該能翻幾倍吧,那得多少商賈名流慕名而來?

想想那銀子,口水都差點流出來了。

“陛下,攝政王和鎮北候可是要單獨擺放一桌?”

“你是必須的!”

攝政王、鎮北候這種黃金單身漢當然要單獨一口鍋啊,一個人就足夠給她招攬好多生意了,沒必要兩人并一口是不?

本來蕭恭也是單身,但阿姐似乎對他頗有好感,自然不能讓外面那些花癡少男少女玷污阿姐的人。

元霄自認為自己還是個很有節操的人。

吉時前兩刻鐘,百官入席,看到這一口口暖鍋,盡皆側目。

“陛下都窮成這樣了麽?”

“誰說不是呢?聽說陛下和攝政王一日三餐都只有三菜一湯,比我家還寒酸。”

“陛下能備下這麽大的排場給太後祝壽,當真是孝心感天啊!”

就在這時,戶部尚書張慶民突然從跟前走過,衆人閉嘴。

不明就裏的一頓誇,知道實情的王公大臣只想吐槽一下,那五十萬兩銀子跑哪裏去了,但這種吐槽只敢在心裏憋着,畢竟,戶部奪不回來,他們這些肱股之臣多少有些責任的。

待會小皇帝又跑到他們跟前哭戶部不給她銀子就難看了。

皇室宗親,各地藩王,皇帝、太後相繼入席,皇帝帶頭,唱祝語,送壽禮,一翻流程走了好久。

輪到元涉時,元霄還特地送給他一個微笑,小小少年挺直腰背走上前,雙手奉上一只盒子,裏面竟然只是他連夜打磨的一串黑檀佛珠手串,雖然是親手打磨,他手指還帶着傷,但是,這東西真不值錢,連下品官吏都忍不住側目——逍遙王竟是比皇上還窮酸。

張太後看了一眼,竟是拿都懶得拿,随便賞了他一杯酒。

元涉退下來時,元霄問他:“阿涉為何不送朕給你的玉如意?”該不會又被搶了吧?

阿涉?

多久沒人這樣親昵地叫過他了?

少年心中湧動,“財不外露,臣怕送這麽值錢的東西,某些人會認為臣有其他生財之道,反而起了壞心思。”

這個某些人自然指的霸占他家産的臨淄王。

元霄便沒再問,但少年卻看着今日盛裝出席的小皇帝精致的臉,對他才露出的溫柔笑意,微微垂眸,掩下真實心意。

他不送,是因為舍不得,這柄玉如意或許對小皇帝而言不過是随手送出之物,但對他而言,這卻是這麽多年來唯一一個不帶任何目的送給他的禮物,他舍不得送給別人。

在所有人送的禮物中,張太後最喜歡元泓送的那幅用頭發繡的萬壽無疆圖。

溢美之詞,不絕于耳,還特地在自己身邊賜了座讓元泓在他身邊吃飯,這等殊榮給了所有人一個信號——張太後在刻意推崇臨淄王一脈。

那些個見風使舵的還不乘機多給臨淄王敬幾杯酒去?

聲樂起,歌舞開。

壽宴正式開始,小太監門開始添加火炭,熱氣暈開了火鍋底料,香味瞬間彌漫整個大殿,口水不由自主地流了下來。

小宮女們端上一盤盤精致菜肴,每一桌都有兩名太監在旁涮好各色美味放入賓客面前的空碟子,空碟之外還有幾個蘸碟,有青椒的,麻醬的,蒜泥的等等。

這次宴席吃得從未有過的開胃。

“哀家酒量淺,泓兒,你替哀家去敬酒吧。”

有好好的皇帝兒子不叫代勞,卻叫一個不相幹的臨淄王世子,太後這心機啊,耍得王文啓等老臣都不直視了。

“尤其蕭都護和蕭姑娘都是遠道而來,你替哀家照顧着些。”

這話說得好像去他人不是遠道而來似的。但張太後的意圖就太明白了,她是有意撮合元泓與蕭瑾如的婚事。

太後有意撮合,蕭家能拒絕?

所有人都默默喝酒,看這出戲到底會怎麽演。

元泓意氣風發,連這兩日受的傷都好了。

他提着酒壺從小皇帝開始,一一敬過去,終于到了蕭恭和蕭瑾如兄妹倆,他鄭重向蕭恭揖了揖。

“蕭都護,元泓替太後敬你一杯。”

斟滿,擡手,微微躬身,禮儀周全至極。

蕭恭起身,朝上位致謝,滿飲一杯。

元泓又斟滿一杯,說:“這是我敬蕭都護的,蕭都護可否賞臉再喝一杯?”

尼瑪,你都倒滿了,我不喝,豈不是太不會做人?

蕭恭喝了,但這次,并未滿飲,而只是淺嘗辄止。

元泓看得,心頭冷了冷,但臉上一讓挂着慢慢笑意,移到蕭瑾如跟前,“蕭姑娘,元泓也敬你一杯。”

她若喝了這杯酒,張太後是不是就要趁機賜婚?那她蕭家是該答應呢還是拒絕呢?

“只是敬酒而已,阿妹但喝無妨。”蕭恭啓口,同樣意思很明白,喝了你的酒,可不表示就答應你提親,想什麽呢?

他蕭家還不至于被個張太後一句話就鉗制了。

上座的蕭太後臉色微微沉了一下,其他人聽了這句話,入口的酒卻喝得更加順暢了些。

“那就謝過泓世子了。”蕭瑾如起身,撩了面紗淺嘗一口。

盡管蕭家兄妹意思表達得已經夠明确了,可上位那位不甘心啊。

這邊喝完,她就趁機說:“今日是哀家的大喜之日,不知道有沒有可能喜上添喜呢?”

如果蕭家就這樣直接拂了張太後的面子,大家臉上都不好看,若把那位惹怒了,當衆做出什麽更下不來臺的事就不好了。

所以,其實這就是一個賭誰更不要臉,誰底牌更多的游戲。

張太後的話落下,空氣都凝滞了幾分。

“太後何必強人所難?”在所有人都在盤算時,小皇帝發話了。

滿堂之上,也只有她有資格駁回張太後的懿旨。

“瑾如已經是大姑娘了,有自己的喜好,她的婚事還是該聽聽她的意見。”

蕭瑾如感激地看了她一眼,福了福,起身,從旁邊侍酒的宮女接過一壺酒,走到師荼面前,“攝政王,您說今日有沒有喜上添喜的可能?”

頓時滿堂寂靜。

一個小姑娘做到這份上了,是個男人都不好拒絕吧,何況,人家家底二十萬私兵在那裏放着,你也沒有拒絕的理由不是?

但師荼面色無多,卻說了五個字:“我不擅此酒。”

五個字拒絕得清楚明白,蕭瑾如臉一紅,頓時有些下不來臺。

王瓒真是弄死師荼的心思都有了,他喝完杯中酒,将空杯子放到靠近蕭瑾如那一側,道:“蕭姑娘可否給我嘗嘗,看你手中的酒好不好喝。”

蕭瑾如借着這個臺階就下了,但臉上着實有些挂不住,回到自己的位置,連暖鍋吃着都不香了。

蕭恭在桌下輕輕握住她的手。

“阿兄,我沒事。”她兩次示好,第一次攝政王稀裏糊塗接了,她以為是有戲的,而這次,她卻沒料到,當着這麽多人,他拒絕得如此清楚明白,連個臺階都不給她。

她又不傻,如果自己的容貌吸引不了他,身後的二十萬私兵也不能吸引他,但足夠說明,他是真真正正不能接受自己。

在所有人都被她的“家底”吸引趨之若鹜時,獨獨他,不屑一顧,展露真性情,反而更顯得難能可貴。

所以,她其實并不怪他,只是有些難堪和難過,但同時又多了一份尊敬。

別說蕭瑾如了,連之前一直擔心師荼篡位的皇室宗親也個個震驚,如果師荼答應這門婚事,他們就算有本事舉天下之兵,也再無能力與之分庭抗禮。

但師荼,他沒有接受……

王文啓一邊嘆息,一邊倒了一杯酒,沖師荼隔空揚了揚,“攝政王,老夫敬你。”

若非自己是堅定的保皇派,都差點要爬牆了。

滿朝文武對師荼露出是敬意,但元泓那就是嘲笑和不屑了。

臨淄王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泓兒,還站在那裏做什麽?繼續敬酒啊!你是奉太後之命代為敬酒!”

誰敢小看了你?

即便有太後撐腰又如何,元泓之前那股自信高昂的氣勢再也找不回來了。

這頓飯吃得之郁悶,張太後直接咽不下去了,那頭元泓酒還沒敬完,她便對旁邊的人說,“上糕點,哀家有些膩了!”

萬壽宴原本有三十六道糕點,被元霄減到十八道,餐前九道,餐後九道。

餐前的九道糕點根本沒吃多少,這暖鍋還沒吃完呢,餐後糕點就上,着實有些不和情理,像在下逐客令似得,這也足夠說明這位太後此刻有多生氣。

但她還是緩了緩氣,道:“先上一道花生酥。”

衆人這才松了一口氣。

但花生酥其實是很尋常食物,蕭太後為何專門點這道上,應該是有其用意的。

花生酥一一端上來,所有人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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