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楔子

臘月初七,峨眉山弓背峰上彤雲密布,轟鳴的響雷仿佛巨大車輪來回碾壓,大地震顫,山石搖撼,積雪不斷松脫,處處是雪崩的征兆,立足山間直叫人心驚膽寒。

峰頂上小小的玄真觀像風暴中的羽毛不堪一擊,不須狂風動手,此刻發生在正殿屋頂上的大戰已使它滿目瘡痍。一個渾身缟素的少女正同一名年輕的藍衫道士持劍相鬥,那少女年約十八、九歲,容色殊麗,美豔絕倫,一張臉白得與冰雪相似,唯一有顏色的是通紅的雙眼,血絲糾纏的瞳仁殺氣騰騰,俨然修羅惡世的使者。

那與之交鋒的青年道士名叫陳抟,乃玄真派二十三代首座弟子,上個月剛出家為道,接替師父繼任玄真派掌門,而少女不是別人,正是小他三歲的師妹商怡敏。

二人俱是年少成名的高手,奮力博擊時劍光潋滟出神入化,百招過後商怡敏已穩穩占據上風,一面步步緊逼一面厲斥陳抟:“師兄,你當真不放我走!?”

陳抟早知師妹修煉奇功,自己絕非對手,而且師兄妹自幼在一處讀書習武,親愈手足,若不是情非得已,他斷不會與她兵刃相向,苦撐同時仍不放棄勸說。

“師妹,同門相殘是本門第一禁忌,你拜師時就在祖師靈位前發過毒誓,如今怎麽能背誓去殺柴師弟?”

他的話,确切說是他提到的那個人往商怡敏的怨恨裏又添了一把劇毒,她的眼睛噴出火來,嘶聲大罵:“姓柴的也發過毒誓,為何還要屠我外公滿門!?”

陳抟辯解:“柴師弟也是奉命行事,況且說句公道話,你外祖蘇逢吉蠱惑君王,殘害忠良,是人人唾棄的奸臣,多行不義乃有今日。柴師弟正是顧惜你,才事先支開你,否則當日怕要玉石俱焚。”

話音未落,劍鋒滑過右肩,幸虧他反應奇快,否則已被卸下右臂,知道師妹到底對自己動了殺心。

商怡敏以滴血的劍尖指向他的眉心,渾身溢出比血還濃稠的恨。

“我自幼孤露,是外公撫養我長大,就算天下人都道他是奸臣,可對我來說他就是世間最可親可敬之人,我必要将殺害他的人碎屍萬段!你設計将我诓來山上,阻我報仇,也是我的仇敵!”

陳抟沉痛地望着她,舌尖彌漫苦澀。

“師妹,你和柴師弟已有夫妻情分,看在你肚子裏的孩兒份上,就不能手下留情嗎?”

商怡敏見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肚子上,感覺一把利刃紮在那裏,不覺伸手緊緊捂住腹部。她衣衫寬大,身形颀長纖細,藏住了高隆的腹部,旁人很難看出她已是個待産的孕婦。

陳抟明白靠武力無法阻止師妹,唯一的希望就是她腹中胎兒,繼續哀勸:“你可以對柴師弟恩斷義絕,但這個孩子是你的親骨肉,你忍心讓他一出生就沒有父親?”

他以為母愛是女人的軟肋,凡為人母者,總會為孩子退讓。誰知他這師妹的性情比想象中更狠辣剛強,提起孩子竟是火上澆油,劍如兇蛇,又咬下他左臂上一片肉。

“你給我住口!”

尖銳的咆哮逼退肆虐的風聲,商怡敏亦怒亦狂地詈罵:“只怪我當初瞎眼選錯了夫婿,姓柴的與我不共戴天,肚子裏這個孽障也斷不能留,等他落地我便親手掐死他!最後再問你一遍,放不放我走!?”

陳抟萬念俱灰,為恪守道義和玄真派堅守上千年的門規,他決定舍命一戰,長劍當胸,毅然決然道:“師妹執迷不悟,愚兄只好為你拼掉這條命,死後也不愧對列位祖師。”

“好,那便如你所願。”

商怡敏凜然一笑,方圓數丈都被她的罡氣籠罩,陳抟感覺對面鼓動着一潭岩漿,雪花飄落到商怡敏的頭頂身側便瞥然消融,腳下的雪地也以她為圓心融化,轉眼在雪天雪地裏造成一個煉獄。

熾天訣!

陳抟知道師妹要動用那毀天滅地的神功,不得已搶先出招,誰知商怡敏抛去武器,空手來奪他的劍,觸手處精鋼寶劍被她扭成麻花狀,陳抟持劍的右腕也箍入她另一只掌心,頓時像戴了一把燒紅的鐐铐,疼痛難當。

“我不會用玄真派武功殺你,念在往日的情分,再給你一個機會,放我走。”

她指尖吐勁,炙得皮肉滋滋冒煙,陳抟忍痛道:“恕難從命!”,左手探入腰間拔出藏在腰帶裏的緬劍還擊。那緬劍長約三尺,軟如絲縧,進攻時盤曲旋轉變幻莫測,劍氣掃過,空中的六角冰花都成碎末。

商怡敏見他垂死掙紮,殺意已決,毫不容情地使出奪命鐵掌,掌風到處地裂石碎,打在樹木上則濃煙滾滾,枝桠烈烈燃燒,火勢蔓延到附近房屋,玄真觀不久陷入火海。

陳抟輕功了得,幾次僥幸躲過致命殺招,但這建造在危崖上的道觀已承受不起摧枯拉朽的震撼,基座下的岩石不停松動,終于一聲萬馬奔騰的轟鳴,整塊山岩在倒向萬丈深谷的同時四分五裂,好似下了一場隕石雨。

二人的厮殺仍未停止,各自施展絕頂輕功在墜落的岩石間騰挪搏鬥,商怡敏見陳抟跳上崖壁上一塊突出的岩石,也飛身立在一株懸空古樹枝頭,正要閃擊對手,腹中突然墜痛,一股熱流沖破身體,濡濕了雙腿,是臨盆的跡象。

她懷胎已滿十月,本就生産在即,連續武鬥,加上強行運功,那足月的胎兒經不起折騰,已急于出世。

“這個孽種,怎麽偏偏在這時候!”

她驚怒交加,恨不得一掌劈碎自己的肚子,然而無可比拟的劇痛瞬間将她吸入漩渦,力量轉瞬即逝,惱恨間她用這最後的掌力劈斷樹幹,寧肯葬身淵薮,也不讓仇人的骨肉降生。

陳抟眼明手快趕來,在絕壁間奔竄沖刺,及時阻止了粉身碎骨的慘劇。

凄厲的嘶吼響徹崇山峻嶺,恰似一頭瀕死的母狼,風聲都成嗚咽,雪花倉惶漫卷,天空褪色般黑沉了。良久,一聲嬰兒的啼哭如同閃電割開黑幕,霎時間金蛇狂舞,黑夜亮如白晝,以驚心動魄的儀式迎接新生命的來臨。

陳抟撕開血跡斑斑的長袍裹住那雪團般的幼小身軀,劫後餘生,悲喜交加,而躺在身旁的商怡敏也筋疲力盡望着那剛剛從自己體內分離的孩子,赤紅的雙眼被暝色染黑,殘存的殺氣猶如空中爬行的電光,忽明忽滅。

三天後,陳抟去玄真派後山洞穴看望商怡敏,她已被十三根巨鯨鏈鎖住,這些鵝卵粗的鏈條以天外隕礦鍛造,比凡鐵堅固百倍,端頭焊接在同質地的大鐵塊上,深深嵌入岩壁,根本無法逃脫。用這殘酷的方法羁押一名産婦也是迫不得己,師妹武功太強,要困住她必須靠非常手段。

“等你回心轉意,發誓不再向柴師弟尋仇,愚兄便放你出去。”

面對他軟語求告,商怡敏唯有冷笑:“你以為你等得到那一天?”

她已從生産的狼狽中恢複,洞中的岩壁上到處是她留下的掌印,裂紋交錯,彰顯反抗的決心,另一方面也在提醒她,此番真的無法脫困了。

陳抟無奈出示懷裏的襁褓,溫情脈脈道:“師妹,來看看你的兒子,他非常可愛,跟你長得一模一樣。”

他唯恐商怡敏暴起傷人,不敢靠得太近,只遠遠露出孩子的臉,小家夥雪玉可愛,眼睛尚未睜開,柔嫩的嘴唇微微翳合,似在渴望母親的哺育。

商怡敏木然注視孩子,不給人揣摩她心情的機會。

陳抟說:“我會替你好好撫養他,但是孩子的名字,理當由你這做娘的親自起。”

死水般的沉寂後,商怡敏生冷吐字:“商榮。”

兩個冷冰冰的字眼化作暗器射中陳抟心窩,悲苦地說:“孩子随你姓也倒罷了,可你讓他犯父諱,是鐵了心不想讓他父子相認嗎?”

“正是。”

女人冰雕似的臉浮現詭異的微笑,斬釘截鐵說:“你若告訴姓柴的這是他兒子,我就咬舌自盡,讓你這個掌門也背上逼殺同門的罪孽。”

她了解師兄的弱點,也有足夠的狠硬實踐報複,被困的三日裏她千頭萬緒,最終放棄了原先的計劃,想出一個更惡毒更有殺傷力的複仇方式。

“有朝一日,我要讓這孩子親手替我殺死仇人,就用你給他的劍。”

陳抟默默離開洞穴,師妹的詛咒從此化為他心頭揮之不去的陰影,他俯望茫茫雲海,看萬丈霞光在雲端架起金梁,通往那未可知的将來。

這時懷裏星芒閃爍,襁褓中的孩子輕輕睜開雙眼,正以新奇無邪的目光打量這個世界。陳抟心中五味雜陳,這孩子誕生于血雨腥風,背負着血海深仇,一開始就被命運置于危地,今後的人生勢必險象環生,吉兇難蔔。

師妹、柴師弟,都是他不可或缺的至親,無論為了哪一方,自己都有義務養育這個孩子,或許上蒼垂憐,今後能由他本人化解父母間的冤仇。

陳抟舉起襁褓,曙光掩映在孩子身後,仿佛代表着嶄新的希望,他滿懷憧憬與慈愛地對那小家夥道出期許:“孩子,你母親已給你取名‘商榮’,現在師父再為你取一個表字,叫做‘離恨’,願你能始終堅守正道,遠離嗔怨,成為像你父親那樣為民博天下的英雄豪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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