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 五十八回

陸箐然握住弟弟的手,怔愣而無意識地往前走着,直到弟弟驚愕的聲音響起打斷她的怔愣。

“姐姐,你哭了?”

陸箐然下意識伸手去探頰邊,這才發現滿臉皆是淚痕。弟弟踮起腳尖,用袖子在她臉頰上胡亂擦着,聲音青澀而堅定:“姐姐不要哭了,往後我會好好保護姐姐,不讓姐姐有機會哭得。”

陸箐然看着面前的陸澤然,心中的憂愁頓時消散了一半,她破涕為笑道:“姐姐相信你,阿澤一定會做到的。”

她擡起頭茫然地看了下周圍,四處皆是密密麻麻的人群,她問向後頭跟着的侍衛:“這兒離城門有多遠?”

問清楚位置,陸箐然才知曉自己竟然誤打誤撞地正好,往城門的位置去了。

城門最頂處是觀望煙火最佳的賞景點,她帶着弟弟往那兒擠去。

陸箐然雖是不再哭泣,可對未來的路卻極是迷茫。

她原本為知曉了未來之事而感到欣喜,可自從她來到京城後,一切都變了,她沒能讓弟弟恢複身份,她甚至還喜歡上了旁人。

事到如今她還有機會撥亂反正嗎?

他們終于抵達城門下,可當要上城門階梯時卻被攔了下來,這階梯被精兵堵着,他們嚴肅開口道:“今日這裏禁止進入。”

陸箐然本想拉着弟弟離開此處,既然城門上面去不了,退而求其次,找個酒樓閣樓看煙花也是一樣。

弟弟卻是驚喜地揚了聲音:“姐姐快看,是王爺!”

陸箐然一愣,下意識擡頭去看,果真見着一個身形颀長、雍容清貴的身影,穆冠儒孤零零一個人站在城門頂上,英俊的臉龐上神色冰冷。

似乎是聽到了下頭的動靜,他眼神輕輕地往下一瞥,不過是淡淡一瞥也足以驚悚,讓她不禁打了個哆嗦,牽着弟弟準備立刻離去。

然而不過走了幾步,他們重新被後頭的禁衛叫住:“等等,王爺叫你們上去。”

陸箐然裝出未聽見的模樣,繼續拉着弟弟往人群中擠去,甚至速度還加快了些,下一瞬卻是被沖上來的精兵圍住。

他們面無表情地重複事實道:“王爺叫你們上去。”

弟弟有些害怕地縮了縮腦袋,輕聲問道:“姐姐,我們可以不上去嗎?”

得到的回答卻是否定地,帶來的護衛被攔在了樓下,陸箐然與弟弟兩個人單獨上了城門。果然城門上空蕩蕩地,僅有穆冠儒一人。

她對他心頭仍有畏懼,不過若是穆冠儒真想弄死她,根本不需費這般功夫。

陸箐然牽着弟弟往穆冠儒的方向走去:“箐然見過攝政王。”

穆冠儒瞥了眼他們,冷聲開口:“公主真當客氣了。當初還是我有眼不識泰山,竟不知曉家中藏了個長公主。”

他眸光落在陸澤然身上:“他是誰?”

陸箐然下意識往前一步,擋在陸澤然身前:“他是收養我那家的兒子。”

盡管她極力克制,仍舊掩飾不了她話語中的顫抖。

穆冠儒敏銳地察覺出來,微眯了眼,壓低聲音道:“公主似乎很怕我?”

陸箐然強撐着笑顏道:“沒有,是王爺誤會了。”

在她夢見他試圖殺了那麽多次他們姐弟後,要她如何不怕,縱使夢中他們相愛了,可她卻依舊怕他。

“是嗎?”

穆冠儒語氣和緩,指尖卻是伸向陸澤然。

陸箐然将弟弟又往後拉退了幾步,她蒼白着臉頰道:“是,我承認,我怕王爺,我确實害怕王爺。”

穆冠儒心頭一動,試探性地開口:“縱使怕我也不許逃,你就算逃到天涯海角,我都會派人找到你,将伺候你的那群狗奴才地腦袋割下來送予你。”

陸箐然猛地打了個哆嗦,驚愕地揚起下巴,眼眸中充斥着無盡驚恐。

她已經在小心避着穆冠儒,那串佛串也從未被他瞧見過,可穆冠儒為什麽對她還有如此偏執、扭曲的情感。

莫非是那佛串被穆冠儒安插在她身邊的眼線察覺了?

陸箐然跪下了身,顫聲祈求着:“王爺,我求您了,您放過我們好不好。只要您放過我與弟弟一命,這公主我也願意不當了,求您了。”

穆冠儒雖是面上未表,心頭卻是翻起波濤,似乎是什麽被掀起了一角,心裏有個聲音叫嚣着“去掀開它,去掀開它!”

他也确實這麽做了,将曾經在沈初黛面前,忍不住說出口的話又說了一遍,依舊用着溫柔到骨子裏的語調:“你記住,你會是大邺最為尊貴的長公主,然後等着我把這世間一切好的都捧到你面前。”

陸箐然驚恐地癱坐回了地上,面色蒼白地仰着臉龐瞧他。

穆冠儒低頭凝視她,心頭空缺地、迷惑的某角終于被填滿,他終于可以長舒一口氣,他心頭隐隐期待的反應就該是這樣。

這些話根本不适用于沈初黛,那些掩埋于心裏的預期也不是為沈初黛而生,而是面前這個女人。

可他不明白,難道是命中注定,上天注定要将兩個人捆綁在一起嗎?

穆冠儒的眸光漸漸冰冷,可他根本就不信什麽命中注定,在見識到沈初黛那樣桀骜不馴、嚣張狡黠的女子後,要他如何在為這般,因為自己一句話便吓得低聲乞憐的女人心動。

縱使被關在陰濕黑暗的地窖數年,他也未曾為了美味的食物、溫暖的衣物而祈求,因為當時可憐的他真的以為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命中注定他的哥哥該享受着世間所有的美好,命中注定他就該替他背負這所有的苦痛。

他恨這世界上所有的命中注定。

天際突然響起尖細地“砰——”一聲,無數的煙火似一夜長成的爛漫花朵沿着地面抛射上去,将天照得如白晝一般。

穆冠儒微側開臉去瞧那遍布天際的煙花,他每年都會來欣賞煙花,煙花明亮又美麗,無數的光亮将天邊照得大亮,可那光一絲一毫都照不進他心中。

可他并不是真正為了煙花而來,他是為了回味而來。

那夜的煙花也如今日這般美妙絕倫,他揚起頭第一次欣賞煙花,卻是瞧見父親與兄長在城樓上飲酒作樂、觥籌交錯。

他們是那般得快活,似乎一點都不在意,他有多努力得才從瘟疫中存活下來。

于是他做了個決定,要将兄長生命中所有的命中注定全部搶奪過來,果然他做到了。

命中注定不過是不值得一提的玩意兒。

穆冠儒重新将眸光落于陸箐然身上,她長睫上的淚在煙花的照耀下晶瑩剔透,若是注定這女人屬于他,他寧願抹殺掉這命中注定。

他眸色漸漸冰冷,甚至指尖都已撫上腰間的佩劍,卻見那淚滴從長睫上滾落,她唇瓣輕顫着終于有勇氣說出:“王爺,是因為那串紫檀佛串吧?”

穆冠儒撫在佩劍上的指尖突然一頓,眸子緊眯:“你說什麽?”

陸箐然從腰間布袋中拿出一只紫檀佛串,在煙花的照耀下,透過那層薄薄的紫檀木,裏頭镂空着刻得十八金羅漢,極是美輪美奂。

她高聲道:“這佛串不是我的,救王爺的人也不是我。”

話語卻被穆冠儒打斷:“你怎麽知曉救我的是佛串的主人?”

要知曉當時他的身份還不是穆冠儒,而是穆冠臣,就連沈初黛也沒認出他便是自己所救之人,陸箐然又是如何知曉。

莫非……自己一直認錯了人。

陸箐然被穆冠儒緊緊逼問着,她根本不知曉其中究竟,只是因為夢見穆冠儒因為這串佛珠,将她錯當成了救命恩人。

她望着穆冠儒淡漠的瞳仁,一瞬間全身冰冷,她要如何解釋她知曉的這一切?

——

梁谷蕾被沈初黛二人刺激地扭頭就走,甚至連留下來欣賞煙花的心情都無,她咬牙切齒後悔得要命,自己怎麽會為了這種庸俗的男人,千裏迢迢從大梁而來只為求得賜婚。

幸好在賜婚之前她見識到了他的真實面容,要不然她估計真的要悔得腸子都青了,她恨不得立刻讓兄長在此完婚,明日便啓程回大梁。

走着走着前面的路全被幾個人攔住,梁谷蕾正是不爽的時候,蹙眉瞧去那幾人正是先前調戲沈岱安娘子的纨绔,為首的不是旁人正是被沈岱安一腳踹到地上的鄭桧。

她心頭冷笑,這是又換了目标,打算調戲她了?

那他們可真是挑錯了對象!

梁谷蕾二話不說,從腰間抽出了軟鞭,迎頭便想往鄭桧身上抽去。

鄭桧沒想到這公主脾氣竟如此爆,吓得連連後退,慌忙說道:“等等,我是來幫你的!”

卻見她沒有任何要收回的意思,匆忙之間他脫口而出:“公主,您難道不想知道沈岱安的秘密嗎!”

梁谷蕾一愣,半信半疑地收了鞭子:“沈岱安的秘密?”

鄭桧這才松了口氣,湊近說道:“您不覺得沈岱安與皇後娘娘有些相似嗎?”

梁谷蕾不耐煩地道:“沈岱安是皇後娘娘的兄長,自然是相似的。”

“可沈岱安是沈家的義子,與皇後娘娘無任何血緣地。”

“說不定就是私生子,對外宣稱義子罷了。”梁谷蕾惱怒地瞪他,“你那麽多廢話作甚!”

“不,公主,一開始我也是這般想,但後來看着他的神情動作,越來越覺得熟悉……”鄭桧小心翼翼地看了周圍,悄聲道,“公主,我覺得沈岱安就是皇後娘娘!”

卻是迎來梁谷蕾毫不留情地罵道:“你放什麽狗屁呢!”

“七夕之夜皇後娘娘不在宮裏帶着,女扮男裝帶個‘夫人’出門是何意味?她身邊的‘夫人’戴着面紗鬼鬼祟祟,說不定就是個男人所扮!我猜測皇後娘娘這是要給皇上戴綠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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