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深秋(4)
一股窒息的感覺湧了上來,那種無力與厭惡讓裴宜笑頭皮發麻,她只能拼命掙紮掙紮……
迷糊之中,她仿佛又看到溫故知站在她的面前,是印象裏那副猙獰又惡極的模樣,他歇斯底裏地說着:“裴宜笑,你惡不惡心!”這般的話。
身體上的每一寸汗毛,都在顫栗着。她吓得直接睜開了眼睛,大口喘息,才知道剛剛不過是做了一個噩夢。
這還真是有些可笑,曾芳心滿懷的臉,如今竟成了她備受折磨的噩夢。
繁星端着一杯溫茶過來,拿出帕子替她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少夫人您醒啦,可擔心死奴婢了。”
“我……”她嗓子又幹又緊,像是要冒煙兒了一樣,一出聲,沙啞低澀,她接過繁星手中的溫茶,飲下潤了潤喉,總算舒服了。
她打量着屋裏的模樣,這是她的閨房,還是記憶裏最熟悉的模樣。
牆角的花,窗外的樹,依舊在。
而她未出閣的時候喜歡風花雪月詩詞曲賦,屋裏總是附庸風雅地挂着幾幅名畫,思琦常嘲笑說:“挂着那玩意兒做什麽?還不如賣了去打兩副金釵劃算。”
如今回過頭再看,那些風雅之事,果真矯情。
還是打兩副金釵吧。
繁星見她又出了神,用繡帕替她擦手,她手上塗抹着黃色的藥膏,看起來一點都不美觀。
裴宜笑問道:“我手上這是?”
繁星回答:“你都不記得了,那晚咱們從溫家回來,剛到家裏,您就暈了不省人事,二小姐請了大夫來,我幫您上了藥。”
裴宜笑大致了解了情況,見窗外天色很亮,估摸着應該正是晌午,“我睡多久了?”
“整整兩日了,侯爺和夫人都來過好幾次了。”
裴宜笑又是一晃神,讓繁星去給她收拾了套衣服出來,她準備去見過父母。可她醒了的消息早已經被繁星傳遍了整個侯府,裴侯爺和夫人在她還在梳妝時便趕了過來。
侯夫人心疼地抱着她,淚眼漣漣,她心中一陣溫暖,也緊緊相擁,眼淚從眼尾垂下。
侯夫人泣不成聲:“苦了我家笑笑,怎麽就受了那麽重的傷!偏偏溫家那邊還一口咬定是你自己摔的,自己摔的能成這樣?”
裴宜笑低垂眼眸,裴侯爺氣得摔了個杯盞,碎片濺開,彈到她的腳下。
裴侯爺怒氣沖沖:“這個溫故知!我将女兒下嫁,他怎就不知疼惜!”
那是他放在心上疼了十幾年的明珠,割破手指頭都要哭半天的大小姐,如今竟然在溫家受了這麽重的傷!這讓裴侯爺如何不氣。
裴宜笑鼻子酸酸的,更加堅定了要與溫故知和離的想法,她擡起眼眸來,忽的跪在地上,她身體本就傷的重,此時強撐着一跪,臉色蒼白。
侯夫人大驚失色,“笑笑你這是做什麽!”
裴宜笑認真磕了三個頭,償她識人不清害了全家的罪孽。她淚珠子掉下來,仍舊像是被呵護在心口上的那個侯府嫡女一樣哭,她邊哭邊說道:“女兒不孝,讓爹娘擔心。現在女兒有一件事必須要去做,可能會讓侯府蒙羞。”
裴侯爺蹙緊眉頭,問:“什麽事?”
裴宜笑用手抹了把眼尾的淚珠,擦得眼尾微紅,她堅定地看着裴侯爺:“我要與溫故知和離,斷絕關系。”
此言一出,震驚裴家兩夫妻了,屋裏久久無言。
沉思許久,裴侯爺手指敲擊在桌上,一下,兩下……
侯夫人也擰緊了眉頭。雖說現下女子和離之後能夠再嫁,可和離這種事,于女子的名聲大有弊處。
之前裴宜笑鬧着要嫁給溫故知,便成了皇城笑柄,如今不過三個月,又要和離,也不知道外面人會編排她些什麽事……
侯夫人還未回過神,便聽裴侯爺沉聲問:“想清楚了?”
侯夫人猛然擡眼,驚訝地瞪大了眼睛:“侯爺!”
裴宜笑點點頭,瘦削的下巴此時格外有力:“女兒從未有像現在這一刻要清楚。”
那雙春水橫波的眼中,少有此時的神色。裴侯爺了解自己的女兒,她生性溫順良善,也懦弱膽小,此時她的眼神卻明明白白告訴他,她從未有像現在這般堅定過。
既如此——
裴侯爺颀長身形站立起來,深邃的黑眸之中冷靜又克制,他應了聲:“好。”
·
溫故知上慶安侯府,已經是七日之後的事情了。
深秋天涼,枯葉瑟瑟。
裴宜笑身上的傷還沒好利索,她喝完繁星送來地最後一碗藥,憋了一口氣:“好苦。”
“喝完這一碗便不用再服藥了,大夫說了,您安靜修養便是,定然不會留下什麽後遺症的。”
裴宜笑輕輕點頭,繁星收拾起藥碗,一邊說道:“對了少夫人,大人來接您回家了,您怎麽打算的啊?”
她料想溫故知也該是時候來了。
她輕輕地掀開被子,柔聲說道:“以後不要叫我少夫人了,我已經決定要和溫故知和離了。”
“和離?!”繁星手上一抖,鑲着雪白珍珠的簪子落地,發出清脆的響聲。
無視掉繁星的震驚,裴宜笑心平氣和,淡淡笑了下,“是,我意已決。”
繁星依舊久久不能回神。
溫故知會親自來接她,怕也是情勢所迫,當日她回府之後,思琦聽聞她暈了不省人事,大半夜的手持鞭子夜闖溫家,鬧了個翻天覆地。
第二日這件事情就傳遍了整個皇城。
加之裴宜笑已經在侯府住了七日有餘,哪裏有嫁了的婦人在娘家住這麽久的,一時間,坊裏衆說紛纭,溫故知和裴宜笑俨然已經成了話題中心的人物。
溫故知每遇到熟識的同僚,便會被問上一道,他實在是受不了了,才親自上侯府來接裴宜笑。
即便他見了裴宜笑都厭煩,依舊要接她回溫家。
理妝罷,素色清淡的衣裳穿在她窈窕的身段上,像是從朦胧仙霧裏走出來的仙女一樣,膚如白雪,眉眼如畫,一颦一笑都帶着大家閨秀的柔順乖巧。
繁星驚訝了下,沒想到離開了溫家那狼窩,大小姐的氣色都好了不少。
裴宜笑身體已經大好,她起身理了理裙擺,問:“溫故知在堂屋?”
“是,溫大人一大早便來了,只是侯爺不在府中,夫人在那邊同大人說話。”繁星鼓了鼓氣,“不過應當談的不甚太好。”
屋子裏氤氲着濃濃的草藥味道,也籠罩着一層灰撲撲的氣息,她伸手便将窗打開,散散味道。
也正好今日日頭好,秋天的太陽曬着也暖融融的。
她側過半邊臉來,眼尾低低垂着,好像一直都含着笑,“哦?”
她手上的傷已經好了,只是有些淺淺的疤痕,大夫說,過些日子便不見了。
繁星哼哧呼了口氣,“我聽壓雲姐姐說,夫人還摔了幾個杯子花瓶,怕是氣的不輕。”
裴宜笑了然于心,她将另一扇窗戶推開,提着裙擺推開了門。
繁星喚了一聲:“大小姐您去哪兒?”
裴宜笑腳步頓了頓,使喚繁星:“你留在這兒灑掃下院子,我得去堂屋看看,我娘性子軟,怕是會被溫故知欺負了。”
繁星低聲嘟囔:“您那性子不也是随了夫人麽。”
一擡頭的時間,裴宜笑已經走遠了,繁星想,大小姐的身子怕也是好利索了。
侯府還是如同記憶裏一模一樣,連迂回的長廊裏,盡頭第三盞燈籠上破的一個洞,都不曾變過。
裙擺泛着波瀾,她無心繼續觀賞熟悉的侯府,快步到了堂屋。
堂屋外的院子裏,碰到了正重新端茶杯進去的壓雲,壓雲稍彎身子行禮:“大小姐。”
裴宜笑溫柔一笑,指了指屋裏:“溫大人來了多久了?”
“約莫有半個時辰了。”
她點了點頭,攤開手,“茶水給我便是,我親自送進去,你去素塵樓幫着繁星灑掃屋子。”
壓雲比繁星懂規矩得多,主子讓她這麽做,她不敢違抗,她将茶盞奉上,聽裴宜笑的去了素塵樓。
這廂裴宜笑端着茶盞往裏走,來往的婢子小厮都恭恭敬敬喚了聲“大小姐”。
她溫和回應點頭,她身影消失在眼前後,幾個婢子又聚到一起議論起來:“溫大人是來接大小姐走的?”
“應該是吧,大小姐在府裏待咱們最好了,我舍不得。”
“你們都沒聽說嗎,說是溫大人和咱大小姐之間出了罅隙,大小姐回來那天晚上,二小姐還出門大鬧了溫家呢。”
“二小姐和大小姐一直都不對頭,她又是個飛揚跋扈的脾氣,許是自己去溫家胡鬧罷了……”
這些議論低語,裴宜笑自然是聽不到了,她剛踏入堂屋,名貴的白瓷茶盞碎了一地,碎片遍地都是。
不過更多的,都是落在溫故知的腳下。她眼眸垂下,依舊是那副淡淡笑着的溫順模樣。
她一進來,正端坐在客位上的溫故知忽的愣住,見她瞧過來,又慢慢偏開頭。
她心裏觸動很大,他如今正好是少年意氣最盛的時候,和後來的魔鬼溫故知并無多少變化。
依舊是如同朗月清風,清俊無雙的翩翩公子。
侯夫人驚訝起來:“笑笑,你來做什麽?還不回你房中靜養去!”
裴宜笑低垂眼眸笑了下,緩緩行禮,“女兒知道娘親心疼,可現在夫君來家中尋我,我不出面,似乎也不大說得過去。”
她素衣蹁跹,眉眼含笑朝着溫故知而去,手中杯盞四平八穩放了下來,溫故知淡淡地扯了下唇角,可眼中卻滿含冷意。
裴宜笑緩緩給他倒了一杯茶,遞上前去,“夫君來這麽久,怕是等得急了吧?”
溫故知壓下心中不虞,若不是皇城之中議論紛紛,他才不會理會裴宜笑的死活。他只恨,碧游山上墜落山崖,她怎麽還能活過來?死了該多好!
心中這樣想着,可溫故知還是風輕雲淡地伸手去接那杯茶。
手剛碰到杯沿,可沒料想,裴宜笑手一抖,一盞茶全都潑了出來,衣衫盡濕,茶水滾燙。
溫故知拂手,将她揮開,忙站起身來,他裆部濕了一片,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是怎麽了呢。
裴宜笑微微笑了下,弱弱地認錯:“溫大人,都怪我不好,是我手上有傷,手滑了。”
作者有話要說: 老板們點個收藏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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