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深秋(5)
溫故知倒是想發脾氣,可這裏是侯府,他就算再厭棄裴宜笑,也要忍着。
再看裴宜笑,瘦弱的身體站在一邊,一副低眉順眼,很好欺負的樣子。大不了,等他翻身了,再将這些事一一報複回來就是。
溫故知作出大方的神态來,“既然夫人出來了,咱們回家吧,母親在家裏備了酒席。”
裴宜笑揚起臉來,白皙的臉上好像芙蓉花一樣幹淨漂亮,一雙翦水秋瞳裏映着他的倒影,漂亮又清澈。
她櫻唇勾着一個溫柔的弧度,既不讓人覺得張揚,又讓人舒服,她踱步到了臉色難看的侯夫人身邊,輕聲道:“我怕是很難再和夫君回去了。”
溫故知手忽的握成拳,沒問出“為什麽”,只是靜靜注視着裴宜笑那張漂亮的臉蛋。
裴宜笑道:“或許,這也是我最後一次叫你夫君了。”她輕飄飄,晃如不在意一般說了出來。
卻是重重砸在溫故知的心口上。
她這是什麽意思?
溫故知一雙勾人桃花眼眯了眯,注視着裴宜笑。
裴宜笑對他仍有陰影,心中更多的卻是怨恨,她緊張地背過手去,手指僵硬。侯夫人見狀,抿了抿唇,站起身來拉住裴宜笑冰冷僵硬的手,大袖一揮,“笑笑說的話可是聽不懂?”
“娘親。”裴宜笑喊出聲,抓着侯夫人的手沒放,她剛剛有些害怕,可此時侯夫人站在她身後,她便不怕了。
她現在有家人在身旁,并不再是一具行屍走肉,如今的溫故知不過是皇城裏不入流的人物罷了。
她輕聲說道:“這件事,我要親口與溫大人說。”
她複又看向溫故知,雖然裆部濕了一大片,可他還是那副清高孤傲,清俊儒雅的模樣。她迎上溫故知的視線,溫溫柔柔地說:“溫大人,我要與你和離。”
“什麽?!”
裴宜笑再次回答他:“我要與溫大人和離。”
·
溫故知從侯府裏出去時,帶了一個紅木箱子,是侯府二小姐裴思琦親自幫溫故知押回去的。
裴思琦騎上大馬,笑嘻嘻看着坐在馬車裏的他,嗤得笑了一聲,她忽的駕馬而去,空中隐隐約約飄來一聲:“我在溫家等你!”
溫故知眼神晦暗地看了眼慶安侯府的牌匾,又看着身後被人擡着的紅木箱子,裏面裝着他娶裴宜笑時的聘禮。
他家境并不好,聘禮也并不是很多。
現在,裴宜笑讓他把這些聘禮都帶回去。
他攥緊了手,裴宜笑這是在羞辱他嗎?他溫故知娶侯府嫡女時,竟然只有一箱子的聘禮……讓人知曉了确實丢人。
不,裴宜笑那性子,應該不是故意羞辱他,是他想多了吧。
他也想不到,裴宜笑竟然會同他和離。當初是她死皮賴臉,侯府逼着他娶了她,如今剛滿三個月,竟然要和離了。
溫故知完全料想不到,明明不久前還一副讨好他的倒黴樣子。
馬車動了,他思緒也漸漸回籠,覺得和離也好,雖然只是在戶部做了三個月,可他和不少官員都打好了關系。二者,他剛幫二皇子解決了一樁麻煩事,在二皇子面前正得勢,有了二皇子做靠山,即便沒了侯府的幫襯,他也有能力往上爬。
裴宜笑如何,已經無關緊要了。
有二皇子在,侯府想要動他,也得掂量掂量。
從蘭秀坊往東行,路過天香樓,樓上駐足着幾個衣着漂亮的男人,一身衣料華貴,可出口确實一股子糙味,好像是偷了有錢人家衣裳穿的山匪。
這些人,正是盧沙等人。
盧沙和毛鎮北在皇城過得滋潤,可就苦了方必,日日替蕭家操着媒婆的心。
這邊,心裏郁悶,多喝了兩杯。樓下有吵吵鬧鬧的聲音響起來,還有稚子啼哭。
盧沙是個愛看熱鬧的,探頭看去,正看到一名黃衫女子将一個小孩兒從泔水車下救了出來。
那黃衫女子生得嬌俏,滿臉跋扈,就差把“我不好惹趕緊滾”四個字寫在臉上,她俏生生地用鞭子指着泔水車的車夫,“眼睛是長在後腦勺上嘛?這麽大個孩子是瞧不見怎麽的?”
盧沙笑了一聲,往嘴裏扔了顆花生米,“喲,好潑辣的小娘子。”
那邊,泔水車立馬認了錯,皇城貴人不是他們這種平頭百姓能得罪的。
又有女子的聲音響了起來,似乎是與裴思琦認識的,笑着問:“哎,裴二,你這急匆匆的,是要到哪兒去啊?”
裴思琦臉色不好,呸了一聲:“原珍珍,關你屁事!”
坐在茶樓樓閣上的原珍珍團扇掩面,早就習慣了裴思琦這般模樣,“我聽說你姐回侯府了?”
“我姐的事又關你屁事?”裴思琦依舊沒好氣。氣得原珍珍臉色發白,怪不得裴思琦這兩年都沒定下人家,就她這粗魯不堪的性子,根本就沒人要!
原珍珍嗤笑一聲:“那便是真的了,莫不是你姐被溫家趕出來了?這就說嘛,強扭的瓜不甜……”
原珍珍想笑話的話沒說出來,便被裴思琦截了過去,“是,我姐是回家了,不僅如此,她還要把溫故知這個狗東西給離了,這不,連聘禮都還給溫故知了,我現在要去溫家要嫁妝!”
什麽?
裴宜笑竟然真的要和溫故知和離?當初不是她哭着鬧着要嫁給溫故知嘛?
衆人正驚愕着,忽聽馬車聲音近了,裴思琦撇嘴:“溫大人,你家的馬車也忒慢了些!”
溫故知沒說話,很快就從蘭桂坊過去了。原珍珍在樓上瞪大了眼睛,瞠目結舌:“裴二,那…那後面一箱子便是溫家的聘禮?”
裴思琦覺得這也沒什麽大不了,回答道:“對啊。”
她忙着去溫家拿嫁妝,沒什麽心思和原珍珍在這裏閑聊。反正皇城中這些貴家女子,都不喜歡她,她也懶得和這些人多說。
黃衫在上馬之時,衣袂飛揚,大有幾分灑脫意味。
而自裴思琦離開後,蘭桂坊都快要炸開了,仿佛掌握了一線談資。裴家與溫家,無疑成了話題之中的人物。
“哎喲,看到沒有?剛剛溫故知馬車後面帶着的,真的是嫁妝?”
“裴二不會說謊,她說是,定然就是。”
“哈,我還真當這溫大人是個神仙般的人物,竟然聘禮只有一箱?這也忒小氣了吧?”
“誰說不是呢,那可是侯府嫡女,竟然一箱聘禮就給打發了……”
蘭桂坊,似乎也比平日裏要熱鬧些了呢。
天香樓上,盧沙一拍大腿,“這裴二小姐性子潑辣帶勁兒,比城裏好多女子都要瞧着舒坦!”
毛鎮北努了努嘴,指向天香樓對面的茶坊裏,“那位原小姐吵起架來,也不遑多讓,你說是不是啊老方?”
只見方必俊俏白面露出一絲淡笑來,悠哉悠哉抿了口酒,“原小姐不過是個假把式而已,你們猜昨兒将軍和誰相見去了?”
盧沙大膽猜測:“莫不就是這個原小姐?!”
“沒錯。”方必拍板,“吏部原尚書之女原珍珍,待字閨中,性情賢淑,是個配得上将軍身份地位的女子。”
盧沙是個急性子,迫不及待想要知道結果:“然後呢然後呢,這是不是咱未來嫂子?”
“呵,昨兒将軍去相見的地方,還隔着一層屏風,将軍剛開口說:‘我是蕭重’,結果原小姐就被吓得面色雪白,眼淚一掉,哭着喊着不要和将軍在一起,跑掉了。”
盧沙和毛鎮北毫無義氣地笑了起來:“哈哈哈哈哈哈。”
盧沙笑得胃疼,“我知道我知道,将軍肯定是用教訓新兵蛋子時的語氣,介紹自己了。”
毛鎮北接過話:“也怪不得人家嬌滴滴的大小姐被吓哭,就算是軍營裏的糙漢子,也會被将軍給吓到啊。”他得出結論,“将軍不笑的時候,的确挺吓人。”
盧沙:“得了吧,将軍笑了更吓人。”
三個人同時想象蕭重笑起來的樣子,紛紛打了個寒顫。
方必嘆了口氣:“你們也就只會笑話将軍,怎麽也不幫一把,忍心看将軍打光棍兒?”
盧沙眼睛珠子一轉,忽然指着裴思琦離開的方向,驚喜道:“剛剛那黃衫女子不是慶安侯府的二小姐嘛,門第高,長得也不錯,性子灑脫,我看皇城之中沒一個能比她更合适了!”
方必一聽,眼睛一亮,他玲珑心思已經有了盤算。
沒看出來啊,這盧沙平日裏一口粗話,這時候腦筋轉得倒是快。
很快,皇城中便流傳起溫故知一箱聘禮娶了侯府嫡女,結果和離當天,侯府帶回去二十多箱嫁妝,溫故知一時間成為了坊間笑談。
一個靠女人起家,結果還故作高傲,不少人暗地裏都看不起他。
這日,溫故知從朝堂上回來,和慶安侯府私交甚好的官員明裏暗裏怼他,溫故知心情不好,重重責罰了在府中說閑話的丫頭,幾十藤鞭下去,那丫頭都丢了半條命。
溫暖抹着眼淚哭唧唧地摔了個茶杯:“這個裴宜笑!竟然如此不識好歹!今日我去與原家姑娘賞菊,她竟嘲諷我!我還有什麽臉面出去啊!”
劉氏在外頭也受了不小的氣,叉着腰粗着嗓門兒罵:“這個沒良心的殺千刀的爛貨!沒想到竟然存了這麽歹毒的心思,碧游山上老天怎麽就沒把你給收了啊!”
“你就見不得我們溫家好是不是?這黑心腸的!”
溫故知手臂上青筋微凸起,他冷聲說道:“這件事讓我來處理,你們省點力氣。”他皺了下眉頭,“還有,碧游山的事情,不要讓別人知道了。”
溫暖垂着頭,向來最聽溫故知的話:“知道了大哥。”
劉氏氣鼓鼓地坐下來,生悶氣。
溫故知攥緊了手中的茶盞,眸中晦暗一瞬,他不可能讓裴宜笑騎在他頭上撒野。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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