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這一頓飯什麽味道都沒吃出來,任信在飯桌上一刻也不松懈的招待着程遠,比這店裏的老板還要熱情。一會給倒杯水,一會給遞張紙巾,端上來的菜也是第一個讓他試吃,程遠就是再沒心沒肺到這會也該看出來了,可他卻沒有半點抗拒的意思,還與任信有說有笑,我坐旁邊就跟空氣似的。
因為才吵過架,即使眼前危機四起我也拉不下面子來說軟話,回去的路上程遠一直閉着眼睛,微微顫動的睫毛讓我知道他并未睡着,他這樣無非就是不想與我說話。
将車停進樓下車庫,程遠還是沒睜開眼睛,我輕輕推了他一下,這才慢慢睜開眼來,他聲音有些虛弱:“梁碩,我肚子疼。”
我心裏一緊,想想他剛才的确是吃得有些多,他一生氣就會這樣,非得吃到我看不下去了上前阻攔為止,因為擔心,我語氣也放軟了很多:“你先忍忍,先回家,吃點藥睡一覺應該就不疼了。”
“梁碩,抱抱我好不好?”程遠看着我,一副泫然若泣的樣子。
下一刻,我便将人摟進了懷裏,車裏的空間局促,想要貼得更近着實太難。我輕輕給他拍着背,感覺他的身體在顫動。
他邊哭邊說:“梁碩,你就是個渾蛋……”
“對不起,是我錯了。”
他推開我,淚珠子還在往外掉,一雙眼早已經紅得像兔子:“你以後要是再敢這樣,我就直接跟別人走,到時候你就是哭死也別指望我會回頭看你一眼,到時候你就跟你的自尊心過一輩子吧”。
呵……原來我在想什麽,程遠他都知道。
我胡亂的給他抹了把眼淚:“我以後再也不會了,咱們回家吧。”
“不行,做為懲罰,你得抱我上樓。”
“好,好,好,我抱你上去。”
其實我已經很久沒有将他抱起過了,好在他雖然長高,但體重增加得不多,這樣看起來似乎比以前還要瘦。程遠雙手環住我,将臉埋進我的頸窩處,潮濕溫熱的氣息落在我的脖肩的皮膚上。這靜谧的氛圍裏,我感覺到了一絲溫暖,是心與心靠在一起的溫暖,是被懂得被珍惜的充實感,我真希望這條通往五樓的階梯沒有盡頭,好讓我就這麽與他一直走下去。
程遠吃過藥,很快便睡着了,看着他的睡顏,竟然有些不敢相信與他在一起已經有兩年之久,這無疑是我時間最長的一段感情,看着他我再想不到其它人。這來路不清的悵然,被夜色催放得無限大,正如他所說的,我的自尊心真有那麽重要嘛,重要到眼睜睜将他拱手讓人也不肯妥協?想了半夜,答案是否,于是便決定放棄那些不具實質性意義的東西,如果他再提那個要求,我答應便是了。
有了這個想法後,整個人便如釋重負一般,但我倆之間的這些事情做為旁觀者的任信當然是絲毫不知。程遠倒也沒刻意疏遠他,店裏碰見了說不定還要聊上幾句,他讓我将酒的價位擡高一些,活生生的猴子不宰白不宰。反正我已經知道任憑任信怎麽努力程遠也不可多看他一眼,便随着他去了。
不過程遠的耐心也有磨沒的時候,這是在任信開始給他送東西之後,他問我可不可以轟人,那個姓任的太煩了。我擺擺手:“随便你。”
阿齊就在旁邊坐着,趕忙将程遠打住:“別啊,我覺得那個姓任的還不錯,反正你瞧不上,倒不如讓我收了。”
我滿臉驚愕狀:“你是打哪兒看出來他不錯了?半大的老頭子,無非就是錢多些。”我轉念一想:“可你也不是這樣的人啊,當初在學校有個富二代追你你不也沒答應嘛?”
“人家也就不過三十五六,也就那臉看得顯老,其實身材還是很不錯的,我說小孩兒,你可別把人趕跑了。”
程遠有些不耐煩:“那你趕緊的,我可沒那麽多耐心讓他在我面前瞎晃悠,礙眼……”
“還真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拿鏡子照照你們的嘴臉,說你們不是一對誰信啊!”
我一把摟住程遠,在他漂亮的臉上親了一下,神情得意得很。
具體要怎麽将任信弄到手,阿齊沒跟我說,只是聽一個他們舞蹈室的教練講這段時間阿齊忙得教一個中年男人跳舞,兩人同進同出幾乎成了連體嬰。又過了一段時間,阿齊和任信同時出現在了我的酒吧,眉眼之間傳着絲絲情意。
這之後,發生了兩件事情,一是林言清跟他樂隊的人要走,要去哪他也說不清,似乎是打算漂泊一陣子。何彪來這兒買過幾次醉,反複點那幾首歌,聽得店裏的客人都有些不耐煩了,上去勸過幾次沒一點用,人家該怎麽着還怎麽着。
在沒将我的客人都趕跑前,林言清便不再來我這兒駐唱,車票早已經買好,只等那日一到,便大包小包的走人。做為初戀情人又是多年朋友的我,心裏難免有些舍不得,但舍不得又能怎樣,也只能說幾句祝福的話外帶一句珍重,只盼望今後還能有機會再見。
程遠說我把事情想得太悲觀了,這世界說小不小但說大也不大,只要有心總有機會能碰到。我無奈的笑了笑,程遠,你可知這世間上的事,這世間相互纏繞的人,到頭來終究敵不過一句人走茶涼。
可我也只是心裏想想,并未真的說出口。
第二件事是程遠要去珠海一趟,少則三四天,多則一個星期。他堂哥程浩分派到了那裏的邊防站,說是離得近,想去看看。
本來我是打算跟着他一起去的,但他說暫時還不想讓家裏人知道自己的事,我想了想覺得也是,程遠才二十不到,遠遠不到要做打算的年紀,于是就依着他的意思不跟過去了。
這兩年裏,我幾乎沒有同他分開過,即便是吵架了也只是一兩天就合好。他生氣離開家只會去萬海濤那裏,我每次一逮一個着。他這次要去的地方離我其實不過兩小時車程,卻總覺得他脫離了我的掌控範圍,伸手摸不着,想他也見不到,難得的體驗了一回牽腸挂肚的滋味,恨不得早早結束。
程遠走的第四天,林言清也走了,約了阿齊他也不過來,指不定是同任信去哪兒快活了。最後陪在我身邊的就只剩下了何彪,聽不見想聽的歌見不到想見的人便只悶頭喝酒,為了驅逐我心裏因程遠不在而産生的空虛,我決意今夜要與他不醉不歸。
何彪将西服外套揉成一團扔在沙發的一角,扯開脖子上那條似乎勒了他許久的領帶,發紅的雙眼裏有掩飾不了困倦,他靜靜的看着空落落的舞臺,神情空洞麻木,像是抽去了靈魂的木偶,無力的癱坐在那兒。
許久之後,他問我:“你覺得他還會回來嗎?”
我苦笑一聲:“誰知道呢。”
像是沒聽見我的回答,他喃喃道:“我知道他沒辦法将心思專注在一個人身上,可我不介意,何榮寶不也是個花心的人嘛,到底他還是發現了黎耀輝的好,在那房子裏等着他回來呢!”
我心裏有些無奈,感情他和程遠一樣都中了電影的毒,恨不得也将自己扔進劇情裏切身來感受下,他接着說:“我掏心掏肺的對他無非是想換他的心,可末了還是忍不住問他一句到底有沒有心,呵,你看我這話說的,誰能沒心啊,沒心怎麽活。”他自嘲的笑了笑:“不是他沒有心,只是他的心,不想被我看見而已。”
他像是在自言自語,我半天也插不上一句話,我心裏有些怨恨林言清,明知道何彪是那種認真的人卻還要去招惹他,該斷的時候也沒好好斷,糾糾纏纏了一年多,沒能耗盡何彪的耐心,反倒讓他陷得更深。
我以前問過林言清,問他對何彪是個怎樣的想法,雖然他最後沒能回答我,可從他瞬間便黯淡下去目光中我能判斷出何彪于是是同別人是不一樣的。可惜林言清對誰都狠,連着對自己也狠,他不是不敢正視內心,而是不願。他總說夢想最大的敵人就是愛情,讓他二選其一,他會毫不猶豫的放棄愛情,因為那東西不長久不可靠,并且還掌握在別人手中。唯獨夢想不會抛棄他,只要他活着,便不可能放棄。
他說他的夢想很可笑,就是——自由。
何彪沒有将自己灌得不醒人事,等店裏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我才将他送出去。夜色中的路燈将他的身影拉得老長,他将皺巴巴的外套搭在肩膀上,走起路來也是晃晃悠悠的。隔得老遠,我聽見他正哼着動力火車的歌,聲音微顫,也不知道此刻的他是什麽樣的表情。
街燈其實早就亮了,像剛睡醒人的眼,帶着困頓和迷惑,各不想幹的孑然林立于這鋼筋水泥的森林之中。其實……我只是有些寂寞,因困倦和思念而生出的寂寞,但我不急于推開它,任憑它沿着四肢百骸直侵心房,那真叫一個快意。
招呼完店裏的員工走,我這才将店門鎖了,走在夜色戚戚的小巷上,突然感覺有些危險,怕有人會從我身後蹿出來搶劫我。不知道為何會突然生出這樣的念頭,但着實是将我沉寂的心給打亂了,掏出手機來看,沒有未接來電也沒有未讀短信,已經快三點了,也不知道程遠睡了沒。
我撥通了他的電話,若是他睡了,肯定已經關機,若是沒睡,等接通電話我勢必會給他上一堂思想教育課。
可一聽見他的聲音,我哪裏還舍得多說他一句。一出聲,發現自己的聲音有些幹啞,便立馬清了清嗓子:“這麽晚了不睡,想什麽呢?”
電話那頭很安靜,只有程遠清脆的聲音傳過來:“我好想你。”
我揚了揚嘴角:“想我還不給我打電話,手機都盯出窟窿了,也沒見你發條短信過來。”
“我只是想知道自己可以忍住多長時間不找你,可每次你就搗亂,這一夜好不容易能熬過去了,你又給我打斷了。”
“好好的幹嘛想知道這個?”
電話那頭,突然陷入了長久的沉默,還以為他這是睡着了,想道句晚安便将電話挂掉的,沒想他又出聲了:“我想知道自己有多喜歡你。”
這下我的嘴角揚得更高了,可下一秒又生出一些不确定來,怕他回答的并非是我心裏所想的那樣,可我還是忍不住問了過去:“噢……那方不方便程遠小朋友告訴我結果呢?”
“等我回去了再告訴你。”
我松了口氣:“行,可你什麽時候回來。”
“再過兩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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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意:橫濱這麽小,世界這麽大,該走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