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下哨後,秦徐心急火燎回宿舍。

此時,警衛連的宿舍樓已經熱鬧起來了,其他連隊的女兵聚在院壩裏,嘻嘻哈哈擡頭張望,很多男兵也擠在一起,走廊上全是探頭探腦打望明星的人。

秦徐循着目光一掃,眉頭頓時皺起來——演員們住的是二樓最右的房間,隔壁就是祁飛的單人間,再往左就是他們二排一班的宿舍。

他撥開人群沖上樓梯,沉着臉往前面擠。許大山不知從哪裏冒出來,抓住他的手臂笑:“今兒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平時不還得在路上和姑娘們聊聊天麽?”

他劍眉一橫,猛地推開許大山,大步朝盡頭的房間走去。

還未走到,就聽見祁飛的聲音。

“剛開始疊不好沒關系,我給你一周的時間,沒事時多練練,疊被子也不算什麽難事,比你們演戲輕松多了吧?只要掌握了技巧,不要主觀懈怠,疊好應該不成問題。”

屋裏傳來一陣議論聲,一個有點嗲的男聲說:“拍的時候又不是真需要我們疊,做做樣子不就行了?這位班長啊,疊被子做清潔這些我看你就不用教我們了吧?下午找個陰涼的地方,唔,最好是有空調的室內,咱們練練格鬥?就動作很帥氣的那種。”

秦徐眼色一暗,推開圍觀的隊友擠進宿舍時,剛好看見祁飛和顏悅色,又不失嚴肅的臉。

祁飛嘴角挂着一絲寬容的笑,“上面向我傳達的要求是,按新兵标準訓練你們,軍事技能、內務整理一樣都不能落下,疊被子是咱們軍人的基本功,體現的是軍營的風貌。只要你們還在我警衛連裏,就一定得學會疊豆腐塊兒。”

“如果我不疊呢?”說話的人背對着秦徐,頭上扣了頂深色鴨舌帽,露出染成金黃色的發尾,穿着一件緊身短袖,下面是修身小腳褲,手臂上有浮誇的紋身,看不出是什麽玩意兒,兩個手腕上都挂着金屬裝飾品和佛珠,右耳戴了一串耳釘,活脫脫一非主流。

秦徐本就見不得娘炮,更見不得誰用這種不可一世的語氣與祁飛說話,立即上前兩步,剛要開口,卻見祁飛嘴角的笑隐去了,眸光也變得深沉,“軍營裏最簡單的事如果都做不到,那只能說明你當不了一個好兵。對上級的命令置若罔聞,說出‘如果我不’這種話,更是說明你沒有當兵的資格。小同志,你們飾演的是特種兵,比我們警衛連官兵厲害百倍的軍人,如果連我這警衛連排長的要求都做不到,你不可能演好他們。”

祁飛說得不卑不亢,自帶一分溫和的氣勢。宿舍裏安靜了1秒,同屋的幾名演員有的站着沒說話,有的默默點了點頭,那非主流顯然是被說愣了,盯着祁飛看了看,突然發出一聲極具嘲諷意味的大笑。

他單手捂着肚子,笑得極為誇張,聲音又帶了幾分勾人的嬌嗔。

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時,他說:“小同志?哈哈哈哈什麽年代了還稱同志?哎呦我說班長啊,我看您是當兵當傻缺了吧?還上級?你算哪門子上級啊?不就一臭當兵的嗎?月薪多少?我給你面子叫你一聲班長,你就真把自己當領……”

“領導”二字尚未說完就被一聲吃痛的“啊”取代,非主流捂着自己金貴的臉滾在床腳,驚恐地看着将自己打翻在地的人,震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秦徐站在屋內,正午的陽光從門外照進來,在他如同剪影一般的高大身軀上圈出一層金邊。他壓了壓手指,深邃得懾人的眸子冷冰冰地盯着非主流,一字一句道:“道歉。”

非主流被他那一拳打懵了,腦子嗡嗡作響,茫然地左右看了看,往已經腫起來的臉頰上一按,愣了片刻,竟然“哇”一聲哭了起來。

另一名演員走過去抱住他,看了看他的傷勢,随口安慰了幾句,擡起頭來看着秦徐,“士兵打人是違反軍規的吧?”

非主流一聽,哭得更厲害,“對!違規!你他媽叫什麽名字!敢打小爺,小爺讓你在部隊混不下去!”

被護着寵着的鮮肉演員,哪裏挨過如此重拳。

秦徐嘴角扯出一絲鄙夷的笑,指節按得啪啪作響,上前一步,作勢要将非主流抓起來繼續揍。

剛才說話的男子将非主流擋在身後,誠懇道:“Lee年紀小不懂事,冒犯了班長,我代他道歉,等會兒也會跟他講道理,同志,你這‘拳腳教育’就算了吧。就算放在新兵連,老兵揍新兵也得避着上級,咱班長正看着呢,別讓他難做,同志你說是吧?”

祁飛嘆了口氣,斥責似的看了秦徐一眼,彎腰扶起非主流,朝解圍的男子笑了笑。

男子眉眼一展,“班長,我叫柯揚,你叫我小柯就行,今後還要麻煩你多多指點。”

非主流還在哭,一副梨花帶雨的模樣,一口一個“小爺”,拿出手機一照,見臉頰整個兒腫了起來,險些吓得暈過去。

秦徐食指沖非主流點了點,警告的意味十足。

祁飛卻沒給他好臉色,推了他一把,厲聲道:“杵這兒幹啥,給我回去!我教你打人了嗎?啊?黑屋呆着去,沒我命令不準出來!”

他愣了一下,神情有點委屈,“祁排……”

祁飛瞪他,“要我親自押你去你才去是吧?你是兵他是民,剛才那拳頭下去你有沒想過後果?”

“不是……”他腦袋耷着,吐了口氣,正想轉身往外走,又抓了抓頭發,“祁排,你還沒吃午飯吧?要不我先去給你打個飯再去小黑屋?”

祁飛往他屁股上一踹,“滾!”

他嘴角一咧,不情不願往屋外走。看熱鬧的兵們起哄涮他,許大山還欠揍地往他後腦上一拍,哈哈大笑道:“叫你逞英雄,關鍵時刻還得祁排給你擦屁股!”

從屋裏走至過道,确定祁飛沒盯着他了,他才一下子挺直腰背,臉上那點兒委屈消失得無影無蹤,呸了一口,惡狠狠地罵道:“操!那傻逼下次再惹祁排試試!”

兵們再次起哄,推着他去小黑屋,有人還尖着嗓子說:“秦帥啊秦帥,你可別恨祁排啊,他這也是為你好,你打人确實不對,修理你也是做給別人看,誰不知道他最疼你啊!”

這話他愛聽,嘴角不自覺地揚了揚,眉梢一擡,朝說話的人吼道:“就你話多!”

吼這一聲時,他身子是往後側着的,步子卻沒有因此停下,周圍太吵,他走得又快,也沒注意到前方有人。

直到肩膀撞到了另一個人的肩膀,臉頰蹭到另一個人的面門。

他本能地轉身,動作太快,挨得太近,來人身高又與他相仿,忙亂之中,嘴唇似乎碰到了對方的唇角。

那人站在原地,半眯着眼,眼角拉出一條狹長的線,雙眉經過精心修理,嘴角自然上揚,鼻梁挺拔卻不突兀,眸色不深,卻隐隐有種蠱惑人的悠長,此時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他一怔,目光在對方臉上逡巡片刻,眉頭一皺,心道:操!韓孟!

從衣着上來看,之前勾着祁飛肩的人也是韓孟!

走廊安靜下來,剛才起哄的兵也不瞎鬧了,有人小聲說了句“這不是韓孟嗎”,另一人跟着壓低聲音說“對啊韓孟,秦徐之前不還學過他扭屁股嗎,哈哈哈山寨遇上正版了”。

秦徐臉一沉,肩膀頂開韓孟就想走,哪知手腕卻突然被人抓住。

手指很涼。

他不悅地回頭,只見韓孟暧昧地笑着,“兄弟,走路不長眼,撞了人也不道個歉?”

他甩開手,轉身正對着韓孟,下巴微微擡起,面無表情地與對方對視。

兩人都是1米83的身高,近距離站着誰也落不了下風。

人群裏有人吹了聲哨,好事的趴在走廊欄杆上沖院壩裏的女兵喊:“關草有難……”

女兵們還沒來得及給秦徐助威,另一邊的男兵就整齊劃一地喊道:“八方點贊!”

秦徐忍住翻白眼的沖動,韓孟卻眉眼一彎笑了出來,右手往他左肩上一搭,“原來你就是警備區有名的關草,秦徐是吧?幸會。”

他心裏罵了句“幸會個屁”,冷着臉甩掉韓孟的手,不言不語地向前走。韓孟卻不依不饒,兩步跟上,像剛才勾祁飛脖子那樣勾住他的,搶在他又要掙脫之前湊在他耳邊說:“你戰友說你山寨我?诶,難怪剛才你一見我就往我嘴上湊,敢情是……喜歡我啊?”

他腳步一滞,眼神兇悍地睨着韓孟,韓孟不躲不避,還聳了聳肩,調戲道:“喲,炸毛了?”

一股怒氣在秦徐身體裏亂竄,他一把拽過韓孟的衣領,猛力向裏一拉,強壓着火道:“你他媽再說一遍?”

韓孟眸光一軟,一雙桃花眼恁是擠出幾分柔情,聲音卻涼薄得令人背脊一緊,“兵哥兒要打人了?”

韓孟長相精致,有種介于男性與女性之間的英俊——美而不妖,帥而不糙,與秦徐相比少了幾分痞氣,但硬朗的氣場卻不輸分毫。

看着這麽一張臉,秦徐居然也能捏起拳頭,毫不猶豫地想砸下去。

而拳頭停在半空并不是因為突然起了憐憫之心,而是隊友們幸災樂禍地沖着祁飛所在的宿舍咆哮——“祁排!秦徐又要打人了!”

韓孟當空接住拳頭,無視他眼中的怒火,将他緊捏着的五指根根掰開,笑道:“你怕祁排啊?”

許大山不要命地喊:“祁排關他小黑屋呢!”

“哦?”韓孟玩味地挑了挑眉,眼皮一擡,還想說些什麽,卻只聽得一聲粗重的哼聲,再一轉身,秦徐已經頭也不回地下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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