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小黑屋就在宿舍旁,是個長寬高都只有1米5的水泥房子,人進去橫豎都不能擺直,要麽蹲着要麽蜷縮着,時間一長,就會毛躁得抓心撓肺。

秦徐鑽進去“哐當”一聲關上門,枕着手臂側躺,兩腿屈起來,強迫自己冷靜冷靜再冷靜,但方才韓孟那犯賤的笑容總是在眼前揮之不去。

簡直比非主流的黃毛還辣眼睛。

他翻了個身,下意識地摸了摸嘴唇,反應過來自己正在做什麽時,眉頭狠狠擰起,兇巴巴地罵了聲“去你媽的”。

被韓孟碰過的唇有種被火飄了的感覺,燙倒不燙,但有種奇異的癢。

就像被什麽有毒的蟲子咬了一口。

小黑屋不隔音,離宿舍又近,兵們來來往往,發出任何聲響秦徐都聽得見。他坐起來,背靠着牆壁,聽到幾個男兵跟女兵吐他的槽,說“關草打人被祁排踹了屁股”,還說“關草那山寨明星遇到了正主”,女兵們嘻嘻哈哈走過,他恨得牙癢,沖着牆上的小窗吼了聲“強老三,你再他媽胡扯小心老子出來扒你的皮”。

女兵們笑得更歡,被叫做“強老三”的瘦猴兵還帶人蹦過來,趴在小窗上嘿嘿笑:“草兒,兄弟們下午去會會那幫演員,你來麽?”

“來個屁!”他往強老三額頭上一推,“晚上巡邏之前別叫我!”

兵們笑着揚長而去,一句調侃從小窗外飄了進來——“關草啊,就聽祁排的話,祁排讓蹲小黑屋,他不到點兒絕對不會出來。”

他翻了個白眼,正想躺下困覺,又聽外面傳來一陣喧鬧。

演員們成群結隊下樓,步子聲拖拖拉拉,跟正常人比沒什麽不妥,在軍營裏就顯得懶惰而散漫。

秦徐心頭的無名火又起來了。

他就是見不得祁飛成天和這些人攪在一起,警衛連最好的排長憑什麽要去練那些扭腰翹臀賣屁眼的軟骨頭?

正想着,小黑屋的鐵門被人踹得“嘭”一聲響,緊接着韓孟的聲音傳來,“祁排,這就是咱連隊的小黑屋?”

“對,戰士犯了錯就得進去蹲一蹲。”祁飛前半句聽着還帶有一絲笑意,接着卻語氣一變,冷聲道:“我對你們也是一視同仁,今天你們才來,還不懂規矩,從明天起,誰要犯了錯,一樣得蹲小黑屋。”

秦徐暗自哼了一聲,心道:關死你們!

韓孟卻似乎不為所動,又用腳尖頂了頂鐵門,“但這屋子也太小了吧,看着怎麽有點像……”

秦徐頭皮緊了一下,果然聽韓孟繼續道:“有點像汪星人住的房子啊。”

這話分明就是找茬,秦徐拳頭往地上一捶,猛地站起,頭頂狠狠撞在屋頂。

“嘭”的一聲。

韓孟假裝驚訝,退後一步,看看祁飛又看看鐵門,“祁排,這裏邊兒有人?汪星人?”

祁飛扶了扶額頭,繞去小窗前,往裏望了望,确認秦徐沒把自己撞壞,此時正坐在地上雙手捂頭,這才吼道:“秦徐你給我安靜點兒,搞得鑼鼓翻天幹什麽,有你這麽閉門思過的嗎?”

秦徐痛得龇牙咧嘴,見他來了,立即收起一臉兇相,擡起眼皮瞧他,吸了吸鼻子,委屈道:“哦。”

祁飛嘆了口氣,帶着衆人離開,韓孟冷不丁來了句:“哎,原來關在裏面的汪星人是關草啊。”

那聲“關草”咬得格外重,還帶着點兒說不清道不明的戲谑。

秦徐五髒六腑都快炸了,但礙于祁飛,又不好沖出去教韓孟做人,只能繼續抱頭蹲地,強壓怒火。

直到這群“妖豔賤貨”走遠了,他才放下捂頭的手,對着牆壁踹了十幾腳。但腿打不直,憋着的氣沒洩掉,反而更加生氣。

好在整個下午“妖豔賤貨”也沒回來,倒是半小時後一口袋包子從天而将,“啪嗒”一聲砸在他肩上。

他連忙趴在小窗上往外看,瞧見祁飛只穿一件迷彩T恤的背影。

欣喜在胸中炸開了花,他抓起包子兩口就是一個,吃得滿嘴是油,特別滿足。

傍晚,訓練的巡邏的站崗的戰友都回來了,許大山拿着鑰匙在門口搗鼓兩下,“嘩啦”拉開門,招手道:“祁排說了,你表現不錯,提前釋放,出來吧,吃飯去。”

他嘴角不經意地勾了勾,鑽出來時伸了個懶腰,捂着肩膀活動手臂,又轉了轉脖子,這才道:“媽的,憋死我了。那幫那啥呢?”

許大山一時沒反應過來,“那啥?哪啥?”

秦徐斜他一眼,“那幫人妖啊。”

“哦哦。”許大山把鑰匙挂在黑屋外,慢半拍道:“哎草兒,都是同一個連隊的,未來三個月擡頭不見低頭見,罵人家是人妖不好吧?”

他哼了一聲,“娘還不讓人說了?”

“我看他們也沒多娘,尤其是那個叫韓孟的,下午我跟去看了看,立正稍息做得有板有眼,不比咱們當新兵時差。”一個皮膚黝黑,個頭比秦徐還高的兵走了過來,将飯盒往他懷裏一塞,“走吧吃飯去,待會兒別當着人面罵‘人妖’,難聽。”

秦徐額角一跳,“霄屁,你向着誰啊?”

被叫做“霄屁”的人名叫鄭霄,秦徐新兵連裏最好的哥們兒,軍事素質出色,絕對夠得上野戰部隊,也是因為家裏的安排才留在警備區機關,被分在警衛連三排,但平時不站崗不巡邏,專門練儀仗隊形。

他是禮儀兵,穿着軍禮服被首長帶出去長臉的那種。

雖然長相不及秦徐,但個頭高,臉上線條硬朗,是老一輩最中意的帥兵。

“不向着你我還能向着誰?”鄭霄手臂往秦徐肩膀上一勾,一邊往食堂走一邊道:“你霄哥我這是就事論事,人韓孟本來就練得挺好的,身上也沒有明星的嬌氣,其他人吧……除了那個黃毛也都不賴,至少态度是端正的。你就別老是瞧人家不順眼了。”

說完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又道:“而且我聽說啊,這劇組有點背景,你別一頭熱去惹他們,萬一他們誰嘴賤給上面參你一本,我看你躲哪兒哭去。”

秦徐倒不怕誰告他小狀,但聽說韓孟練得挺好,不免生出些好奇,索性不提“人妖”了,只說:“那我明天得去看看他是怎麽個好法。”

鄭霄笑了笑,習慣性地搓他腦袋,哪想剛一挨上他就觸電似的一抖,橫眉豎目道:“日!輕點兒!搓湯圓呢!”

“咋了?”鄭霄看看自己的手,意識到剛才手感是不太對勁,往他頭頂一瞅,先是一驚,旋即笑起來,“哎草兒,腦袋起包了?”

中午那一下撞得那麽狠,起包再正常不過。他揮了揮手,往飯盒上一敲,“別提了。”

食堂外,提前達到的戰士已經排起了整齊的隊,一眼望去,就數站在最右邊的“明星班”像歪瓜裂棗。

C警備區地處西南,是全國聞名的火爐城市,小鮮肉們在初夏的烈日裏曬了一下午,這會兒幾乎全成了隔夜的馊肉,就連之前擋在非主流黃毛面前的那個柯揚都垂着腦袋,一副輕度中暑的模樣。

只有韓孟站得筆直,與旁邊二排三班的隊員比起來,也不輸氣勢。

看得出他已經很累了,迷彩T恤早已被汗水浸濕,手臂、脖頸、臉頰上都挂着汗珠,喉嚨一抽一抽的,抿在一起的雙唇以一種可以忽略不計的頻率顫抖,但目光始終直視前方,腿與手都打得筆直,像一名真正的戰士。

秦徐不由得揚了揚眉,心下有些詫異。

這韓孟和春晚上搔首弄姿的韓孟不太一樣,沒多少刻意勾引人的妖媚,倒多了幾分軍營男子獨有的硬氣。

他甚至懷疑此韓孟非彼韓孟,春晚那個是娘炮弟弟,眼前這個是正常哥哥。

但這想法稍縱即逝,他一下子又想到中午在樓道上的情形,頓時心頭再次蹿起火,暗罵道——正常個鳥!都他媽騷貨!

部隊飯前一支歌的習慣雷打不動,即便21世紀已經過去快20年,這老土的風俗依舊在軍營裏代代相傳。

一排開始高歌時,“明星班”裏就有人忍不住笑起來。秦徐斜眼看了看,是那個被自己揍過的黃毛。

唱完歌的班挨個進入食堂,最後只剩下“明星班”,與擔任“明星班”班長的祁飛。

祁飛教了好幾遍“打靶歸來”,每一次開唱,隊裏都有人笑場。

唯一全神貫注,唱得一絲不茍的是韓孟,但興許是沒什麽體力了,聲音不算大,完全達不到部隊飯前亮嗓的水平。

祁飛本想這才第一天,練一下午的确也累了,便想放他們一馬。哪知正欲整隊進食堂時,警備區的司令員卻突然駕到,訓道:“唱不好歌,今晚的晚飯就免了。”

秦徐聽着外面的動靜,本還有點高興司令員出馬訓這幫“人妖”,一想祁飛也被連累吃不了飯,胸口就悶了起來。

司令員訓完就走了,祁飛無奈,只得重新整隊,扯着嗓門領唱。

但演員們确實已經累得提不起精神,就算沒人笑場了,也唱不出任何氣勢。

直到秦徐吃完,“明星班”還戳在門口要死不活地唱軍歌。

秦徐沉着臉走過去,将祁飛往身邊一拉,“祁排你去吃飯,我來教他們唱歌!”

“混小子閃一邊兒去!”祁飛推了他一把,“沒你的事,等會兒還得巡邏,回去收拾收拾!”

“不,我就要陪着你!”他鐵了心不走,目光灼灼地瞪着祁飛。

祁飛性子雖然溫和,但也煩總是被纏着,臉色垮下來,“我這仨月不是你們二排長,我訓我的兵,你來摻和什麽?走走走!”

“上次你說我可以來幫你訓!”秦徐不退反進,“祁排,你說話還算不算數了?”

祁飛愣了一下。

幾天前,他确實跟秦徐說過類似的話,但那時也沒太當真,只想着以後練軍事技能時,可能得讓秦徐等幾個尖兵來幫幫忙。

秦徐卻舉着令箭要兌現,非要留下來領唱。

對峙幾秒,祁飛妥了協,後退兩步,“成吧,你教,我看着。”

秦徐提了提氣,幾乎是吼着唱起了軍歌。

演員們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沒了嬉笑的心思,跟着他唱得可謂群魔亂吼。

一次不行,又來第二次、第三次。

直到第十次時,被歌聲引來的政委才道:“行了行了,別吼了,快去吃飯吧。”

秦徐幾乎是以一人之力吼出了一個班的聲勢。站得稍遠一聽,隊伍裏除了他的嗓音,只能聽見另一個更加低沉的聲音。

那是韓孟。

唯一能跟上他的只有韓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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