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 關門打狗(上)

話說,大靖朝弘晖十四年七月十三日,對于皇家避暑勝地興雲山莊的所有人來說,都是不尋常的一天。

從這天清晨開始,從來都不管事兒的皇帝陛下,突然下令将玉澤堂的所有宮人全部重選,并以相當兒戲的方式迅速完成。

平生第一次主動選擇了宮女伺候的皇帝陛下,轉頭又要和某位嫔妃共晉午膳,而且還是親自前往該嫔妃宮中。

所有得知此消息的嫔妃,眼中都露出了綠色的光芒。

只恨自己為何沒有孟美人的敏銳,沒有嗅到皇帝最近主動接近宮女的風向,白白将這千載難逢的機會拱手讓給了孟月娥那個扭頭拐筋的小妖精。

秦栩君今天春風滿面,才走到玉澤堂廊下,就覺得後頭只跟着仁秀和何元菱,實在沒有皇家威儀。

眉頭一皺:“日頭甚毒啊……”

仁秀大驚失色,立即要去給皇帝打傘,何元菱已是一個眼色飛了過去。

将仁秀拉到一邊,何元菱與他耳語:“仁秀公公,皇上要的何止是傘……”

“那是?”

“儀仗。”

仁秀恍然大悟,頓時起了一身冷汗。

想起皇帝這幾日的種種表現,的确是突然有了“朕是皇帝”的自覺,不僅留了何元菱當貼身宮女,重選了宮人,言辭之間對自己的忠誠還頗有懷疑。已經完全不是昔日那個“世外高人”一般的少年了。

他丢給何元菱一個感激的眼神,立即去布置儀仗。

仁秀公公能力還是很不錯的,轉眼功夫,前頭二十名宮女領路,兩名太監手執華蓋為皇帝遮陽,後頭跟着仁秀公公和何元菱宮女,再後頭則是浩浩湯湯的太監隊伍。

反正整個玉澤堂幾乎傾巢而出。

但由于所有宮人都是新來的,絕大多數都是頭一次幹這麽“尊貴”的活兒,雖然小心謹慎生怕出一丁點兒差錯,卻還是差點兒火候。

隊伍有些歪就不說了,腳步也不太整齊,皇帝駐足向好奇圍觀的嫔妃們揮手致意時,後頭的太監們猝不及防,撞作了一堆,地上掉了三只鞋。

前頭宮女紛紛回頭好奇張望時,何元菱發現了一個熟人。

是呂青兒。

她竟然在那二十名宮女中間,而且因為她

太矮小了,好好的隊伍,到她那兒,生生地排成了一個“凹”字型。

何元菱偷偷給呂青兒遞去一個熱情的眼神,恭喜她“凹位出道”。

不管隊伍多麽高高矮矮胖胖瘦瘦快快慢慢,轉眼功夫,儀仗來到了孟月娥居住的希思閣。

哪知,希思閣門口居然黑壓壓跪了幾十號女人,這陣仗倒把皇帝陛下給吓了一跳。

還好美目盼兮、巧笑俏兮的孟美人絕不會把露臉的機會給別人。

孟美人頭一個擡起臉:“臣妾恭迎皇上。”

随後幾十號女人七嘴八舌,頭幾個喊的都是“臣妾恭迎皇上”,後面一片喊的卻都是“奴婢參見皇上”。

秦栩君這才想起來,這個希思閣住了好幾個新選入宮的佳麗。她們位份不高,沒有資格獨居一宮,皆是這樣混居着。

不過,今天他是來吃孟美人的飯,自然得給孟美人臉。

于是微微颔首:“都平身吧。”

于是幾十號女人又呼啦啦起身,擁在皇帝身後想要進希思閣的院子。這一擁,可就把皇帝的儀仗給擠散了,氣得仁秀公公大吼一聲:“沒規矩,成何體統!”

一團混亂之中,皇帝陛下終于被迎到希思閣的花廳,孟美人将午膳設于此處。

走進花廳的一剎那,跟在皇帝身邊的何元菱清清楚楚地聽到皇帝嘟囔了兩個字:“頭暈。”又見他一臉無奈的樣子,何元菱也是心中暗笑。

身為皇帝,真是萬事不易啊。

這孟美人大概是給了仁秀甚多好處,短短時間準備的午膳,又精致又家常,還都是皇帝愛吃的。

二人面對面坐着,皇帝陛下眼裏只有菜,卻甚少動筷子;孟美人眼裏只有皇帝陛下,心裏很想下手,卻又不敢冒失。

“皇上吃得好少,是臣妾準備的飯菜不合胃口嗎?”

秦栩君回答得漫不經心:“甚好。朕天生少食。”

何元菱疊手立在秦栩君身後,心裏明白他并不習慣在衆目睽睽之下用膳。這花廳裏,不僅有數名希思閣的宮女,還前前後後立着十幾名玉澤堂的宮女,更別說門口還有玉澤堂的太監。

這頓飯吃得相當無趣。

面對一個不擡眼的皇帝,活潑的孟美人都沒了辦法。還好皇帝偶爾會問問孟美人家鄉的事

兒,總算孟美人說話還挺機靈,挑着有趣的說了幾件,才讓場面沒有那麽尴尬。

約摸小半個時辰,總算這頓開天劈地的午膳算是接近了尾聲。

孟美人将皇帝送到花廳門口,卻見希思閣的嫔妃也紛紛出來相送。一時間,嫔妃們竟不羨慕孟美人,只羨慕寸步不離跟在皇帝身邊的何宮女。

孟美人好不容易和皇帝吃個飯,牙都沒剔,就要把皇帝送走。還不如何宮女能和皇帝日夜相伴啊。

嫔妃們羨慕地目送着皇帝,卻發現,皇帝走下臺階,突然駐足不動了。

皇帝帶來的玉澤堂儀仗,正在集隊呢,皇帝停住不走,他們也只能分列兩邊候着。

衆人不知皇帝葫蘆裏賣的什麽藥,個個大氣不敢出。

秦栩君臉色平常,看不出喜怒,只看得出奪人的貴氣與俊美。

“你,過來。”他招手,喊過來一名宮女,卻是呂青兒。

“你叫什麽?”

呂青兒吓得“撲通”一聲伏倒在地,戰戰兢兢回道:“奴……奴婢,呂青兒。”

一時連何元菱也驚呆了。不知道這位皇帝大人又想了什麽新招,怎麽一眼就看中了最矮小的呂青兒,拿她出來當靶子。

何元菱緊張極了,心髒砰砰直跳,只擔心呂青兒會遭殃。

卻見秦栩君揮揮手:“歸列。”

呂青兒本來已經吓得眼淚都出來了,一聽這麽輕飄飄地一聲“歸列”,大喜過望,立即磕了個響頭,帶着劫後餘生的虛脫回到隊伍中,晃了三晃才站定。

秦栩君卻沒有罷手,一雙美目将院子裏的宮人緩緩地掃視。凡是他視線所到之處,宮人們皆是戰戰兢兢,生怕被皇帝大人關注。

一圈掃完,秦栩君指了三個人:“你,你,還有你,過來。”

那三個卻都是太監,兩個約摸三十多歲,一個膚色白淨,一個雖是生得黝黑,頭發卻梳得光亮;第三個則是精壯的年輕太監,二十出頭的樣子。

“叫什麽名字,名冊編號是多少?”秦栩君還是不緊不慢地問,這回卻多了一個名冊編號。

三人頓時面面相觑,沒人敢先說。

“你先來。”秦栩君一指年輕太監。

那太監一躬身:“奴才郭展,編號一千零二十。”

秦栩君點點頭,沒

說話。

另兩個年長些的太監見狀,膽子也大了些。

“奴才雷得昌,編號二百八十。”

“奴才單子行,編號四百四十。”

秦栩君的眼神逐漸淩厲起來,大聲道:“呂青兒,立即回玉澤堂,将玉澤堂所有宮人速速召集至希思閣。”

又從腰間摘下一塊玉佩:“郭展,立即帶上玉佩,叫興雲山莊守值侍衛長帶兵前來希思閣。”

待二人一出宮門,栩君立即冷冷地下令:“封希思閣宮門!”

立即有兩名站得離院門較近的太監,眼疾手快地将院門關上,“轟然”一聲,雷得昌與單子行已是勃然變色。

仁秀更是吓得面如土色,撲通跪下:“皇上……皇上這是,出什麽大事了?”

秦栩君冷眼一瞥:“仁秀公公莫急,呆會兒自有你的差事。”

一聽“呆會兒”三個字,孟美人竟突然機靈起來:“快,給皇上搬座兒!”

實在善解人意啊,秦栩君恨不得甩手給她一個賞。

四個宮女已迅速地将殿內最好的座椅給搬了出來,放在皇帝身後。英明的皇帝陛下今兒為了和嫔妃共晉午膳,特意換了龍袍常服,一撩袍角、穩穩坐下,又信手一甩,整個兒動作一氣呵成,極為潇灑,将嫔妃們全都看呆了。

“這希思閣,出了奸細。”秦栩君一字一頓,說得緩慢而清晰。

這八個字一出,恍若天空炸雷,把整個院子的人炸懵了一大半,以機靈的孟美人為首的嫔妃們,吓得立即跪倒在地。

其餘宮人見狀,也紛紛跪倒伏地,一時間,無論是希思閣的人還是玉澤堂的人,黑壓壓地跪了一整個院子。

雷得昌和單子行見狀,也立即跪了下去。

整個希思閣,如今只有兩個人沒有跪下。一個是皇帝大人自己,一個則是疊手立在他身後的何元菱。

至于何宮女為什麽沒跪,別問她,她也不知道。

她從頭到尾,壓根就沒覺得皇帝的質問跟自己有關。

秦栩君也的确沒有計較何元菱跪沒跪,他冷冷地望着伏了一地的嫔妃與宮人,此刻整個希思閣一百多號人,卻鴉雀無聲,空氣都可怖地靜默着。

片刻,外頭響起了敲門聲,伴随着急促的呼喊:“皇上,開門啊。”

“開

門!”秦栩君一聲令下,宮門又一次轟然而開。

郭展果然帶着數十名侍衛沖進院內,侍衛長立即跪下行禮:“卑職興雲山莊左侍衛長邰天磊,皇上有何指令?”

秦栩君臉色冷峻:“這院內有奸細,邰左侍,替朕守住。”

邰天磊震驚,卻還是拱手,大聲喝道:“是!”

轉身立即喊:“第一分隊立即守住宮門,沒有皇上指令,任何人不得進出。”

話音剛落,只聽得門外又是一陣喧嚷,只見二三十號人向這邊狂奔,為首的正是矮小的呂青兒。

“讓他們進來!”秦栩君下令。

呂青兒狂奔到皇帝跟前,伏地回禀:“回禀……回禀皇上,玉澤堂……所有人,奴婢都喊來了。”

這回卻不是吓的,是喘的。

秦栩君緊盯着剛進來的宮人,吓得這些宮人腿一軟,也跟着滿院子的人一起跪倒在地。

“都來了?”

呂青兒雖然喘,中氣卻足:“回皇上,奴婢全喊來了,連宮人舍有兩個正病着的也拉過來了。”

“好。”秦栩君點點頭,嘴角浮現出笑意,眼神卻愈加淩厲。

“朕平日裏性子好,你們背後說些不三不四的話,朕不生氣,當聽不見。可是冒名頂替來朕身邊,卻是何企圖?”

滿院子的宮人都顫抖起來,身子紛紛壓得更低了,只有孟美人等幾個嫔妃,不知發生了何事,雖伏在地上,卻還偷眼瞧着。

邰天磊卻不明就裏,一聽這話就怒了:“是誰吃了豹子膽,竟敢犯此欺君之罪!”

秦栩君冷笑一聲:“眼前便有兩個。”

他望向伏在跟前的雷得昌與單子行:“編號二百八十,姓名張泗七;編號四百四十,姓名劉金銀。敢問二位,是誰派你們來的?”

雷得昌大喊冤枉:“皇上明斷,奴才貨真價實二百八十號,沒錯啊!”

“哦?”秦栩君眉毛一挑,“仁秀公公,您的活兒來了。”

仁秀吓得渾身一哆嗦,差點兒癱成一坨泥。皇帝陛下叫自己“仁秀公公”,便多半沒啥好事,更別說還用了“您”,這是要弄死自己啊。

“奴才在!”他大聲應着,頭伏在地上,一動不敢動。

“既有人不認賬,朕倒要與他們說說清楚。早上在玉澤堂的

幾位管事,都叫過來,一并帶上冊子。”

“是。奴才這就去。”仁秀哪裏還敢多話,連滾帶爬地跑了。

邰天磊終于察覺出了端倪,此刻已是手握寶刀,斜擋在皇帝身邊,死死盯着院內衆人。他手下三十多名侍衛也是訓練有素,早就各自占據有利地形,控制住了場面。

秦栩君坐在椅子上,一時心裏松落落地,說不出的暢快,竟轉頭向何元菱擠了擠眼睛。

皇帝大人,您能不能莊重點啊。何元菱差點暈過去。

虧得院子裏都跪着,而侍衛們緊盯着衆人,沒功夫盯皇帝,不然給人瞧見,實在很丢人啊。

沒想到,皇帝大人竟然覺得擠眼睛還不夠,又向何元菱勾了勾手,示意她俯下身來。

何元菱無法,只得湊了過去。秦栩君在她耳邊輕輕說:“朕一個人坐着,排場不夠大,去叫那幾個什麽美人才人的也都坐過來吧。”

絕倒。皇帝大人來勁了,處處要講排場了。

不過那些美人才人應該都很樂意,能與皇帝并肩而坐,是多少早就入宮的嫔妃都盼不來的事兒呢。

何元菱領了這讓人哭笑不得的命令,還得替皇上這種幼稚的、講排場的行為遮掩。她走到孟美人跟前,把伏地的孟美人叫了起來。

“皇上今兒要好好審奸細,說不忍讓主子娘娘們都跪着,請你們一同坐着聽審。”

孟美人又驚又喜,不由低聲問:“真的?”

何元菱抿嘴笑:“奴婢還敢假傳聖旨不成?”

“何宮女說笑了,我沒這意思。我這就去叫她們。”

孟美人真是個機靈人,也就幾個眨眼的功夫,希思閣的六位美人才人,全都都落了座。

現在的弘晖皇帝就非常有排面了,斜前方有個挎刀猛男,斜後方有個鎮後美嬌娘,一邊三個,坐着六位嫔妃。身後是希思閣巍峨的正殿,身前則黑壓壓跪了一地的宮人。

就差一揮手,召來一道金光了。

不一會兒,仁秀帶了幾位管事過來,何元菱一眼就認出來,的确是早上在玉澤堂的那幾位。

而且他們一到希思閣門口,見到裏面跪了一大片,顯然也是很吃驚。

何元菱暗想:看來仁秀公公并非與他們說實情,只怕是施了法兒騙來的。皇帝

的恩威并施,似乎很有成效。

四位管事躬身走到皇帝跟前,跪下行禮,一見伏地的雷得昌與單子行,其中兩位頓時臉色大變,另兩位則不明就裏,只望了一眼,就收回了眼神,專注皇帝大人去了。

秦栩君将這些細節都看在眼裏,并不表露,而是伸出一只手,向仁秀一攤。

仁秀見自己出去一趟,坐着的由一個人變成了一排人,也是迷惑不解。但眼下大事當前,他也沒功夫理會這些,将冊子高舉過頭頂,跪呈給了皇帝。

秦栩君接過冊子,緩緩地翻開,哪怕是真相揭露在即,他也沒有半點兒緊張與亢奮,依然是那麽鎮定。

“朕早上選的人,是哪位負責召集的。”

沉默,誰也不說話。

“不說話,四個人一起扔湖裏去。”秦栩君語氣冷冷的,沒有溫度。

頓時,三個人都望向最左邊只有半截眉毛的那位。秦栩君心中一動,這位“半截眉”,正是剛剛見到雷得昌二人,臉色變得最厲害的一個。

“是奴才按皇上點的冊子召集的。”

“哦?”秦栩君皺眉,“那倒奇了,這兩位自稱是編號二百八十的雷得昌、和編號四百四十的單子行,可你看看這冊子,編號二百八十名叫張泗七,編號四百四十名叫劉金銀……”

他揮手叫最右邊那個一臉懵逼的:“你過來看看,朕是不是眼花了?”

那人抖抖索索,伸腦袋看了一眼,赫然望見皇帝已将冊子翻好,塞到了他眼皮子底下。

吓得那人大聲道:“皇上聖明,皇上沒有眼花,編號二百八十的确是張泗七。”

“半截眉”終于反應過來,自己是栽了啊,卻不死心,大喊:“皇上,奴才一定是看錯了,奴才才是眼花了!”

秦栩君笑道:“你眼不眼花,稍後再讨論。這兩位明知自己不是二百八十與四百四十,卻對朕撒謊,顯然是居心潛伏……”

他轉頭,望向左手邊的孟美人:“你說,該當何罪?”

孟美人出身武将之家,平日也是見慣了血腥的,想都沒想:“打斷狗腿,再剁成肉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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