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 關門打狗(下)

那雷得昌和單子行一聽,命都吓掉了半條,立即胡喊亂喊。

“皇上明鑒,奴才沒有冒名頂替。”

“奴才冤枉啊,奴才真的是四百八十號,是有人換了冊子!”

“啪!”仁秀已經走上前去,狠狠地煽了單子行一個耳光,“讓你胡攀。雜家從張管事手裏拿的冊子,進來就交給了皇上,咬人也看看清楚!”

事情鬧大了,俨然已是不能善了,仁秀當然要摘清自己。最近他被皇帝搞得怕透了,已成驚弓之鳥。

張管事正是那個“半截眉”,一聽仁秀的話,吓得瑟瑟發抖:“奴才沒換,奴才天大的膽子也不敢換冊子!”

“不是你沒膽,是你沒想到。”皇帝悠悠地發話了。

他揮了揮手裏的名冊:“早上朕翻名冊,不小心撕破了一個角。所以這冊子就是早上朕看過的那本。張管事沒膽換冊子,但有膽子換人,雷得昌、單子行冒名頂替欲行不軌。孟美人……”

秦栩君停頓了,轉頭還朝孟美人贊許地點了點頭,搞得孟美人心花怒放。

“就按孟美人說的辦,這三人,打斷狗腿,扔到興雲山莊外的百裏湖,給魚兒當飼料吧。”

邰天磊一聽,這是要侍衛出場了。他才不管什麽太監恩怨,反正皇帝讓打死幾個太監,這種事太尋常了。

立即領命:“遵旨!來人,将這三人拖走!”

“不。就在這兒打。”秦栩君還是面不改色,從容不迫。

滿院子伏着的宮人,大部分都在瑟瑟發抖。幾位嫔妃也是表情不一,有憤怒的,有不忍的,只有孟美人,一臉興奮,就等着開打了。

“啪——啪——啪——”

“咔——咔——咔——”

“啊——啊——啊——”

侍衛們三板子下去,頓時便是三處骨斷筋裂之聲,三人凄聲慘叫,個個都是假聲男高。

“殘忍。”秦栩君臉現不忍之色,卻并沒有喊停,反而道,“何宮女,替朕掩上眼睛。朕聽聽聲音即可。”

好你個假正經假仁慈。何元菱哭笑不得,只得走上前去,扯起袖子遮在秦栩君眼前。

随着一聲聲哀號,秦栩君還不住嘆息:“好可怕。好殘忍。為何不能好好做人?”

何宮女還得安慰他:“皇上不怕。不過是人賤自有天收罷了。”

一頓劈裏啪啦,三個人被打到氣若游絲,希思閣院子裏,血流滿地。

聽着哀號之聲漸弱,秦栩君道:“讓朕瞧瞧呢?”

這是驗收成果來了。

何元菱将袖子移開,卻見皇帝一臉惋惜。不僅表情惋惜,皇帝大人的語氣也很惋惜。

“邰左侍,這斷的……好像不止狗腿了吧?”

這不廢話,你皇帝大人想聽聲音,侍衛還不得往死裏打,這三個不安好心的渾身上下早已沒有一處不斷的。

邰天磊一臉惶恐:“皇上恕罪。卑職手下好久沒有打人,生疏了,沒控制好。”

秦栩君長嘆一聲:“哎,也怪他們命不好,倒黴蛋罷了。”

“蛋學家”終于回歸啦。嫔妃們紛紛轉頭看皇帝,為自己有機會共襄盛舉感到欣慰又榮幸。

三個人被拖出去,侍衛們不會心疼他們,皇上說要喂魚,自然會給他們捆上手腳扔進百裏湖,争當大靖好飼料。

可是大家以為這就結束了?并不。

我們弘晖皇帝玩出了興致,喜歡高潮疊起。

“髒了希思閣的地兒,各位愛妃,對不住了。”秦栩君彬彬有禮,簡直是溫柔典範。

各位嫔妃受寵若驚,趕緊争相表态。

“無妨無妨,回頭臣妾讓人洗地。”

“皇上之缜密真乃舉世無雙,臣妾實在佩服呢。”

“重要的是皇上身邊怎麽會有奸細。眼下雖是懲治了三個,臣妾卻着實還是替皇上擔心呢。”

真是皇宮裏的小可愛啊。

秦栩君痛心疾首:“誰說不是呢。朕覺得,奸細何止這三個。”

他一指跪到麻木的宮人們,“朕瞧着,這裏頭還有。”

四個管事,剛剛解決了一個,滿院子的宮人都已經被吓傻了,餘下的三個管事也吓到半傻。一聽皇帝說,還有奸細,差點當場尿了褲子。

最右邊那個倒也極會審時度勢,趴在地上大喊:“奴才對皇上不敢有半點異心,皇上明察!”

這個嘛,皇上剛剛已經看出來了。雖然不知道你善不善良、可不可靠,但你和張管事他們的确不是一夥兒的。

秦栩君緩緩道:“有沒有異心,一試便知。你叫什麽,眼下當的什麽差

?”

那管事道:“奴才陳橫舟,興雲山莊內造管事。”

內造管事,比剛剛的魚飼料要低一等,也決定不到玉澤堂的人事安排,秦栩君心中已是有了數。

“好,現在起,你升任興雲山莊內務管事。”

這真是意外之喜,誰能想到一場驚吓之後,自己竟然升了官呢。陳橫舟立即嗑頭謝恩。

秦栩君又道:“那朕就要給你指派差事了。”

“皇上請吩咐。”

秦栩君将名冊遞給他:“就在這兒,把所有玉澤堂的宮人重新核對。”

“是!”陳橫舟興興頭頭的,立即接了冊子起身。

仁秀也已經上前:“陳管事,那咱得把人重新歸一歸了。”

秦栩君似笑非笑地,轉頭看了看兩邊的嫔妃:“希思閣是塊寶地,朕今日精神甚好。”

喜得六位嫔妃咯咯直笑,蕩漾得不得了。

最會來事的孟美人卻望見了皇帝額角的汗,眼珠兒一轉,道:“這天氣也太熱,雖是廊下沒有太陽,卻也辛苦皇上呢。懇請皇上免了咱希思閣宮人的跪,好過來伺候。”

要不說她機靈呢。

她已經看出來,皇帝今日所針對的,是玉澤堂的宮人,不過是借她希思閣的地方發難。希思閣的宮人其實是無礙的。

果然皇帝點頭:“可。”

孟美人立即嬌聲道:“你們還不趕緊謝恩!”

希思閣的宮女們立即伏拜謝恩,然後紛紛起身,終于體會了一把“你們都跪着、我們卻能站着”的優越感。

另外五位嫔妃不免又有些懊惱,啥好處都讓孟美人得了,這希思閣倒成了她的主場,是怪她太伶俐呢,還是怪自己太遲鈍呢?

好在,還有表現的機會。

在諸位嫔妃争先恐後的安排中,不一會兒,華蓋打上了、傘撐上了,每個人身後也安排人打扇了。

一陣涼風習習,何元菱突然發現,連自己頭頂上都出現了一把遮陽的傘,身後還有希思閣的宮女在打扇子。

幾曾何時,自己也是給人打扇子的命啊!

真是此一時、彼一時。這希思閣,卧虎藏龍,都看出來何宮女的好處,開始巴結了呢。

仁秀與陳橫舟已将滿院子玉澤堂的宮人都歸了一處,數了人數,除掉剛剛已經處置的兩個,還剩

九十八人。九十八人皆跪伏于地,大氣都不敢出。

陳橫舟過來請示:“皇上,奴才報編號,讓他們自個兒報名字,您看這樣成不?”

秦栩君想了想,道:“名冊上不止有編號名字,還有生辰與家鄉,你報編號,讓他們報名字、生辰與來處。”

旁邊的孟美人不由贊道:“皇上心細如發,實在厲害。如此,這些人即便知道自己冒充的誰,卻也不能知道得這麽細致。”

陳橫舟捧了冊子,站到院子中央,鞋底頓時沾上了剛剛不知哪個倒黴蛋的血。

“編號二十,出列!”

人群中起來一個胖胖的老年太監:“奴才洪士光,河東人氏,丙亥年六月生人。”

旁邊仁秀監看着,見信息正确,便大喊一聲:“無誤!”

那洪士光長舒一口氣,一步一顫走到院子另一邊站定,等待其他人來作伴。

編號四十、編號六十,也沒有問題,分別是兩個看上去剛剛成年的小太監,各自報了信息,也與洪士光站到了一處。

“編號八十,出列!”

一個清秀的年輕太監猶猶豫豫起來,走到院子中央:“奴才肖遠……”

仁秀的臉已是一沉。那太監更心虛了:“……江南人氏……”

“混賬!一口胥鄉話,竟敢說自己江南人氏。名字也不對,來啊,綁了去。”

侍衛們立即擁上,把這太監五花大綁扔在一邊。

九十八個宮人,一一過堂,整整花了一個多時辰。有嫔妃命人送了果子和茶飲,皇帝大人坐得端端正正,一點兒不見疲态,仿佛在看一場亘古未見的好戲。

這一梳理,真是把人吓了一跳,玉澤堂的一百個宮人,竟然被安排替換了三十九個,三分之一強。

其中九個說錯了信息,另外三十個是壓根沒敢起身,一直到所有名單都念完,他們還伏在那裏。

這些人頂替了誰已經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都是刻意安排到玉澤堂的。光是欺君之罪,已經足以治他們死罪。

他們受了一陣酷刑,該招的招了,不肯招的也無所謂了。據說後來很長一段時間,百裏湖的魚長勢都特別喜人,天天吃到撐,然後冒出水面打飽嗝。

回到玉澤堂,秦栩君終于不用再裝腔作勢,雙臂

一展,嚷嚷道:“朕要更衣!”

就知道他還是喜歡無拘無束的樣子。

仁秀早已準備了薄綢外衫,滿臉堆笑地在旁邊等候。

更衣時,秦栩君瞥一眼仁秀,淡淡地道:“今日辛苦你了。”

仁秀微微一顫,立即垂下了頭:“奴才惶恐,這是奴才應該做的。”

“那三十九個缺,還是把冊子上被替掉的人補進來。”

“是。”

“那個郭展不錯,給你當副手,讓他跟你學着點。”

仁秀心中明白,這是皇帝要安排人監視自己,也是給自己一個提醒。他終于明白皇帝的手段原來如此深不可測,只得乖乖應了個“是”。

趁着皇帝閉目養神,一切安靜的功夫,仁秀與何元菱都退出了東殿。

一個新來的小太監有眼色,立即過來将何元菱手裏端着的洗臉盆給接了過去。

仁秀望着何元菱,欲言又止。

何元菱笑道:“公公有事直說,咱們還有什麽見外的。”

仁秀望望四周,确定無人,才小聲道:“皇上怎麽突然變得如此有城府,可與何宮女有關?”

何元菱吓了一大跳,驚呼:“仁秀公公說胡話呢!”

被仁秀一拉:“小聲點,還想不想活命!”

“可公公也別吓奴婢啊。”何元菱一臉不滿,低聲抱怨,“奴婢剛進宮的小宮女,經不得吓的。皇上可是皇上,哪個皇上不是三頭六臂、肚子裏有九曲十八彎的,難道還會是頭一天有城府麽?”

仁秀心想,咱們皇上以前還真不這樣。

但他不能這麽說,只得斟酌着用詞,小心翼翼地道:“自從何宮女到了玉澤堂,皇上似乎變化很大,以往皇上從不管這些小事……”

“公公此言差矣。”何元菱正色,“只要是皇上想管的事兒,就不論大事小事。天下之事,皇上都管得。”

這話實在太堂皇,叫仁秀也是語塞。

見他表情複雜,一張胖臉都抑郁了,何元菱知道時機差不多成熟。

她壓低聲音:“仁秀公公,奴婢瞧着皇上,是真的厲害。若公公以前覺得他不厲害,大概是離得太近的緣故。”

仁秀有些不解:“此話何意?”

何元菱道:“公公您想,皇上早上就翻了翻那冊子,午後還記得清清楚

楚,這不正是皇上的厲害之處?皇上是自己有本事,奴婢可幫不上忙。”

這話不錯,仁秀也是頭一回知道,皇上的記性竟然這麽好。今日他一下子說出張泗七和劉金銀的名字,仁秀當時差點兒下巴都砸地上了。

何元菱又道:“這幾日奴婢琢磨着,何以奴婢又不勤快又不嘴甜,皇上非要奴婢在玉澤堂伺候。是因為公公總把皇上當小孩子。”

“小孩子……”仁秀喃喃。

“公公是伺候皇上長大的,這點情分,旁人哪裏比得了。可也因為這個,公公瞧皇上就總覺得他是需要人照顧的孩子。可奴婢瞧皇上就不一樣,奴婢進宮,見到的就是英明神武的皇上、就是果決聰慧的皇上、就是胸懷天下的皇上,奴婢不把皇上當孩子看,奴婢把皇上當天神看。”

一頓半真半假的亂吹,終于把仁秀給吹醒了。

這話好有道理。自己最近被皇上厭棄,可不就是因為自己總覺得皇上是小孩子,不懂得處理政事,前朝後宮的,都得靠着程大學士和成總管,也總覺得太後高高在上要比皇上有用。

這想法,從一開始就是錯的啊。

“這宮裏……不對,這天下,就是皇上最大,奴婢也不認得別人,只認得皇上。”

何元菱一錘定音,也不容仁秀再說話,笑嘻嘻道:“奴婢進去了啊。皇上肯定又要抱怨,說公公待他不如小時候那麽親了。”

仁秀鼻子一酸,突然有流淚的沖動,不禁問:“皇上真這麽說?”

“哎呀,公公您可太不懂事了。”何元菱跺腳,“皇上賞您玉如意,這才隔了幾個時辰啊。他賞別人玉如意嗎?他連玉澤宮的宮人都報不出三個名字來,他心裏除了公公,還能有誰?”

懂了,仁秀終于懂了。弘晖皇帝早已不是小孩子,他缺的不是無微不至的照顧,缺的是崇敬。

自己真是豬油蒙了心,才會覺得沒有那些人,皇上會連路都不會走。

好在,為時還不晚。皇上還是疼惜自己的。而自己今天終于清醒地站在了皇帝一邊,打擊冒名頂替,一點沒有手軟。

何元菱進了書房,歪在榻上小憩的秦栩君終于睜開了眼睛。

“可累死朕了。”

何元菱過去扶他起來,又麻

利地将榻上重新整理好。

“皇上今日可太威風了,奴婢看得眼花缭亂。”

秦栩君卻斜睨她:“你才讓朕眼花缭亂。要是朕沒有你這樣的宮女,還不敢這麽早發威。”

“那也是皇上本來就威風,何時發作,只是個契機。”

“發作……”秦栩君被她噎到,“何宮女誇人總是這麽別出心裁?”

何元菱卻回想着今日希思閣那點事,渴望和皇帝複複盤。

“皇上,奴婢還有些事卻想不通,能否問問皇上?”

“問呗。”

“何以今天皇上指了四個,就出了兩個奸細?萬一沒指到什麽辦?”

秦栩君一笑:“問得好。”

接着又道:“那呂青兒,朕知她必定不是奸細。頭一個指她,是一眼望過去,個子最小、面黃肌瘦,一看就沒受過好的對待,這可不像是那些人的心腹。朕不過是要先挑兩個不可能是奸細的,回頭好幫朕辦事兒。”

何元菱挑眉:“皇上可真……思慮極深啊。”

“至于三個太監,朕也是一樣的思路,去掉極小的、極老的,在當打之年挑。雷得昌皮膚白,一看以前就是當的好差事;單子行頭發油亮,可見素來吃得不差。至于郭展,朕是看他年輕精壯,若是奸細,滅了也不可惜,若不是,卻是極得用的人。”

“皇上可真……叫人佩服啊。”何元菱的眉毛已經下不來了。

“萬一指了幾個都不是,那就再指呗。朕還不信,他們不趁這個機會往朕身邊安人。”

服氣,不得不服氣。

“那皇上是早上就記好了他們的名字,好在後頭發難麽?”

秦栩君輕輕一笑,走到何元菱跟前,俯下身子,湊到她耳邊:“朕可以把一百號人的名字都報給你聽,想不想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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